鳳傾天下 37 忠臣義士,多見於危難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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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義士,多見於危難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絕矣。
沒有人有權要別人放棄生命。
所以妥協、屈膝、投降都是可以做的事情。
但是並不值得讚譽、誇耀、宣揚!
他們中很多沉默的人,心裡未必就不洶湧澎湃,未必就不熱血沸騰,未必就沒有刻骨之仇。他們只是缺少一個契機,一個聯合他們的力量,一聲號召,一群可以大膽的同伴。而這個契機遠遠未到。
行雲睡著了,她又做了一個夢。在夢裡,無盡的黑暗中有朵蓮花,許是紅色的,許是白色的,不知為何只覺得是黑色的。黑色的蓮花是那麼的大啊?小小的她在一層又一層的蓮瓣總,她又是多麼的小啊。她幾乎不知自己在哪裡,在蓮花裡,繞著蓮瓣一圈一圈的轉著,像是無窮的周遊。這時候,她又像在上面看著自己了,帶著悲憫還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嘲笑與輕蔑。
可悲的孩子,你要到哪裡去那?哪裡不是一樣的呢?既然你不知身在何處,那麼哪裡有什麼區別嗎?你是要去那花蕊的地方,看看那清如水的蓮子,還是妄想離開這無盡頭的蓮花?這法華無端的蓮花不正是人間嗎?你可以逃離人間嗎?
丁——,突然蓮花上出現一顆星,淡綠的,如磷火,旋起旋滅。餘光靄靄,歸於寂無。丁——,又一聲。那是老宮人在做晚課,一聲一聲敲他的磐。她追隨,又等待,看看到底多久敲一次。
漸漸的,和尚那裡敲一聲,她心裡也敲一聲,不前不後,自然應節。
正好是沉沉入眠。
似乎能見:冉冉的,缽裡的花。一炷香,香菸嫋嫋,漸漸散失。可是香氣透入了一切,無往不在。那裡有一盞就要熄滅,又永不熄滅的燈。她想起身去看看那老姑姑。
姑姑,你想必不寂寞?
殿下,你說的寂寞的意思是疲倦?你也許還不疲倦?
姑姑,我只是寂寞。
殿下,你並不寂寞。
姑姑,為何?
丁——丁——沒有答話,只有磐的餘音寥寥,又嫋嫋。
清晨醒來,梳洗過了,去往江爍府上,商議迎接秦王的事宜,主要是她想回雲府看看。
府中下人不多,行雲攔住了要去通報的下人,讓他們引她到了內室。雲江的屋子依舊空著。現在江爍住在他父親早年間的屋子裡,而周公慎則住在了原來的書房。這兩處屋子一牆之隔,來往很是方便。
這會兒,周公慎與江爍正對弈。
見到行雲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行雲坐下後,他們也各自坐下了。周公慎知道他們有事要談,就收拾起殘棋,走了出去。
本就沒有重要的事情,略略地談了下,江爍在秦王官府裡擔任的還是閒職,行雲也並沒有十二分地盡心,不過是管管宮裡的事。小顧才是主事兒的人。
說了一會兒,江爍站了起來,猶豫道:“家妹……”
行雲打斷了他道:“她是你妹妹,可俗話說,嫁夫從夫。她既然是秦王妃了,就說不得什麼了。日後她際遇如何,在秦王,不在我,更不在你。”
江爍停了一下,道:“我知道這秦王妃的位子原本該是殿下的。可殿下又何曾真的在意?”
“是,我是不曾在意。”
“殿下是真的這麼想嗎?”
“不管怎樣,她才是秦王妃,而不是我。我還犯不上和你妹妹計較什麼。為了秦王爭風吃醋,我自視還做不出來。要勸你就去勸她,何必在我這裡枉費唇舌?我只道,你是個明白的人,怎麼也糊塗了?”行雲微微一笑,看向江爍,等待他的反應。
行雲說的話並不入耳,聽在他的耳中,江爍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又道:“有人想要見殿下。”
“是誰?”
“殿下隨我來。”江爍欠身作引,行雲卻認得是往書房裡去的路,也就是周公慎現在住的地方。
到了書房,果然看見周公慎獨自坐在棋臺前面,手裡還握著一顆棋子,閒閒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眼睛卻是死死地盯著棋盤上的棋局。他的下巴上透出青青的胡茬,眼睛下也是兩塊烏青,精神不是很好,唯有那一雙盯著棋局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是警覺的樣子。
行雲去看那棋局,卻是九連環,一環扣著一環,難解難分,不大的棋盤卻滿是殺氣,彷彿再落一子,就能有夾雜著血雨腥的風撲面而來。
“執黑,執白?”
“白。”周公慎只說了一字,連頭也沒有抬。
“不想江爍在黑白上也有此等功力。”行雲回頭道。
江爍也看了一會兒棋局,心知只有高手對弈,才能出九連環的棋局,說道:“這不是剛剛的殘局。”
行雲假裝著看棋,一時卻沉浸了進去,尋覓著白棋破解之道。再抬頭時,突然看見周公慎站起來拉了拉江爍的衣袖,兩人走了出去。行雲回頭往兩人一看,一道身影卻橫亙在她眼前。
行雲後退了一步,苦笑道:“江爍說的人,原來是你。我本該猜到有此等棋力的非你莫屬了。”
拓跋靖看向她,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重重疊疊的唯有黑色,那臉上的神色想必也是發黑的。他沒有答話,只是繞過了行雲,一粒粒地默默地收拾起棋局上的棋子。
行雲走過去,攔住了他,道:“白棋到底有無解?”
“沒有。”拓跋靖看向行雲,道:“我從七歲習棋,十五歲後再無輸過一盤,周公慎也不會例外。”
行雲鬆開了拓跋靖的胳膊,冷笑道:“我也不過是你的一顆棋子而已。”
“我從來沒有利用過你。”
“是,你利用的只是我的身份。就像你和你大哥說的那樣,你們拓跋氏需要一位寧朝公主,三公主死了,就該輪著我了。”
拓跋靖手中一緊,手裡的白子就碎裂成了三塊,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兄弟往往如是,這不難猜。”行雲盯著拓跋靖道。這張臉,還有那雙眸,落在行雲眼中,彷彿一場夢,卻不容她懈怠。
拓跋靖隔著黑紗把手覆上行雲的眼,輕聲道:“不要揣度我,永遠不要。我先來長安,只是,想要見你。我想你了。你別這樣,好不好?這裡痛。”說著,拓跋靖指了指自己的心。
行雲搖了搖頭,擺脫開了拓跋靖的手,道:“這時候,我若是說我愛你,你信嗎?”
拓跋靖撇開頭,搖了一下。愛,就算是以前,他也知道他沒有完全得到,不然,行雲不會那麼決然地就和他決裂,何況是現在?現在,他連——她不恨他——也不敢指望了。
“那麼,你說你想我了,我又豈會信?”行雲拈起一個黑子,扔進了棋盒,道:“我只是你的一顆棋子,如此而已。我和你之間,沒有別的。我也希望,不會有別的。”
拓跋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的心裡始終只有嶽修。”
“不,女人是善變的。你還記得杜若嗎?那是個什麼樣的女子,連嫁給子瞻為妃都不願意。可現在呢?她在飛燕閣。為了養活一家人,她不惜賣身風塵。子瞻對我有八年養育之恩,為了他去死,甚至委身任何一個男人,對我來說,都是應該的。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堅強,在陷落了的長安,依舊能活得風生水起。作為一個女人,我和杜若沒有什麼區別,我們所有的資本都不過是這個身子而已,只能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拓跋靖猛的抓住了行雲的胳膊,把她帶入了自己的懷中,狠狠道:“你就這麼……”
“對,我就是這樣低賤。抱歉,我讓你失望了。而你——卻、讓、我、絕、望。”行雲咬緊了唇,一字一句道。
“好了。我不與你吵。”拓跋靖長長吐了一口氣,平復了心理突然而起的怒火。
“好。”行雲點頭道:“這些都過去了,我們來談談以後。你要我做的事情,我辦到了,所以你也該答應我的條件,許我為太后她們守孝三年,直到後年祭日——你不會碰我。”
“不能是別的條件嗎?”拓跋靖用商議的口氣道。當初行雲提出這個條件來時,他只道,行雲做不到他要求的事情,不想她卻成功了。
“你說過,你要的是我的一生一世,所以我想你不會介意這一年多一點的時間。當然,你也可以不答應,就像那天早上你做的那樣。你,隨時,隨地,都可以。”感受到拓跋靖的目光,行雲接著說道:“不必不好意思問,若是那天你強要了我,會怎樣?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死。”
行雲話音未落,面紗卻被修長的手指挑起,看見那過近的手指,行雲竟有一霎的晃神,那手指拿起筆是多好看啊!
“至少讓我看看你。”拓跋靖道。
手指卻一抖,面紗隨即也落了下,拓跋靖的眼中滿滿地裝滿了不可置信。
行雲輕輕笑了笑,道:“就算我曾經是朵盛開的花,現在也枯萎了。看了我現在的樣子,你還說得出‘想你了’那種肉麻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