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42 拓跋靖披上衣服,走到門前,厲聲道:“你們誰放她進來的?”
42
拓跋靖披上衣服,走到門前,厲聲道:“你們誰放她進來的?”
一眾宮人早就在行雲推開門時,集體跪了下,娟姐也跟著跪了下。這時眾人更是屏住氣息,不敢發一言。
“行雲,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奴才?這就是他們的規矩?也是,你自己就不懂什麼叫規矩。”拓跋靖轉而對行雲道:“我不過寵了你幾日,你就上了天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行雲冷笑著後退了兩步,又越過拓跋靖看了一眼還躺著床上的佳人。昨日喜公公來說,拓跋靖召了這女人,她還沒注意。想想也是,拓跋靖傷好了,自然會召幸姬妾。是自己今日魯莽,撞破了他們的好事。而她又有幾斤幾兩,充其量,也就是他的一個妾。
“今日是我不懂規矩,錯了。以後,決然不會了,望殿下恕罪。”行雲安撫下心中的情緒,低頭認錯。
拓跋靖涼涼地看了行雲一眼。昨晚,他就得到他要的答案——“我不在意,真的。”你是真的不在意。那好,你不想要,我何必死求白賴地給?
“以後,再敢擅闖清和宮,決不輕饒。你記住了?”
“行雲記住了。以後,決不敢擅入清和宮。”
“那好,你跪安吧。”
行雲怔怔地看向他。“跪安”,這是他第一次要求她下跪。也是,他是君,她是奴,該跪,可拓跋宇折斷了她的手,她也沒有跪過他。他是夫,她是妾,該跪。她如若不跪,他的臉面放在何地?跪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下去。
行雲用手撫平了新衣裙上一道微小的褶皺,緩緩跪了下去。雙膝及地的那一刻,她依舊神色如常。雙目低垂,睫毛也順從地低垂著。摘下黑紗後,她的肌膚更白皙通透,因為剛剛的步行鼻尖上有著晶瑩的汗珠,一閃一閃的。這樣的自己一定很美,行雲不知為何會這樣想著。可她知道拓跋靖沒有在看她。她看到拓跋靖的腳後轉,遠離,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行雲安靜地站了起來,對還跪著的宮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起來離開。然後安靜地帶著娟姐走了。
“殿下……”娟姐心裡為行雲抱不平,又不敢開口。
行雲停在一株花前,道:“娟姐,我知道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我一樣得嫁。我沒有選擇。就像這株花,它美,它香,它正值韶華,我會為它停住腳步,看它,嗅它,讚美它。可我不會一直站在這兒。因為這裡的花太多。一株花再美,看久了也會厭的。別的未必比它更好,但各有各的妙處,也一定更新奇。何況等我賞完別的花,這株花依舊還會在這裡等著我,我幹嘛老守著它呢?這宮裡的女人就是御花園的花,拓跋靖是賞花的人。只要他不把我這株花剷起扔掉,那就夠了。”
回到公主府,安置下後,行雲告訴章爺爺,她見到了嶽修,他一切如常,心境平和。
二月二日,她回了一趟宮,和那幾個漢人姬妾坐了一坐,隨意聊了聊當姑娘時的瑣事。
二月三日,是行雲的生日,她在公主府中設了宴。請了程先生,江爍,小顧,還有周公慎。拓跋靖說公事繁忙,過會兒來。幾人都說等,唯有行雲堅持不用等了。她是壽星,故而聽了她的話,開了飯。一頓飯吃得寡而無味,行雲、程先生還有小顧只議論著秦王府的公事。章爺爺病著,精神不濟,坐了一會兒就回屋了。江爍索性拉了周公慎一邊坐著,下起了棋。幾個人基本都沒動筷子。等到拓跋靖來了,飯菜都涼了,卻也沒怎麼動。
行雲吩咐重新熱了一遍,親手依著拓跋靖的喜好,給他布了菜。章爺爺聽說是拓跋靖來了,特地扶著病又出來了。往門裡一看,拓跋靖坐在上首,行雲給他布著菜,他一副理所當然承受的樣子,就搖了搖頭,不再進去了。
在席上,拓跋靖成功地把周公慎編進了自己的護衛,成了小顧的副手。行雲對此一語不發,事實上,拓跋靖來了後,她就沒怎麼說過話。這說不上是升,也說不上是降。從另一方面來說,周公慎也早就當了這代國的官了,不在乎和拓跋靖的關係遠近。最大的不同,是在於,這樣一來,周公慎離行雲就遠了,他不過是不想自己和別的男人多說一句話罷了。今晚請了周公慎,原本就沒和他說。
眾人都散了後,拓跋靖一定要行雲陪他下兩盤棋。行雲懶懶的,幾盤都輸了個乾淨,他也就覺得沒什麼意思了,啟程回了宮。這時已經是後半夜了。行雲把娟姐遣出了房,飛身上了屋頂,抱膝坐在屋脊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夢中伸了一下腿,差點沒掉了下去,這才驚醒過來。天空裡有著滿天的繁星,夜空深邃寧靜,行雲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臉上有涼涼的感覺,伸手一摸,原來是淚水。多久沒有真正哭過了?她對著蒼天比劃道:昨天是我十八年裡過的最不快樂的生日。
章爺爺的病不重,一兩個月就好透了。行雲在這段日子沒有怎麼回過棲梧宮,清和宮卻是常去的,無非是為了政事,那也是能少去就少去。如她所料,拓跋靖一出面,漢族官吏都為他所折服。拓跋靖說起來是比漢人更漢人的,文化上的認同感對於這些漢族文人官吏來說,太過重要了。他也嚴厲地處置了幾個胡作非為的駐地軍吏。秦地漸漸和諧清平了起來。行雲在秦王府中自然是沒有實質的官職的,但往來的公文她都會看,程先生顯然是她的私人,小顧也懼她三分,最重要的是她說的話秦王一般都會聽,故而上上下下沒有不敬她畏她的。
而宮裡的事務自然是交給了雲煙,但從建城帶來的人有限,宮裡大都是行雲的舊人,喜公公依舊是宮裡的主管。有些事兒,行雲想不知道都不行。前幾次還覺得有些彆扭,後來也就習慣了,第二日見了拓跋靖,也不覺得異樣。他是正常的男人,又不是太監。那些女人是他的姬妾,又不是別人的老婆。有什麼好奇怪的?
過了四月,行雲還不想回宮。拓跋靖也沒有催過。行雲不讀書寫字,便是處理政務,也用不了太多的時間,又把胭脂叫來教自己習武。在公主府中,是比在宮裡要自由一些的。至少不用早晚去拓跋靖那裡“請安”。上次杖斃那個宮女還有點效果的,至少拓跋靖沒有往她的身邊安插耳目。行雲把嶽修送給她的那塊玉,好生留在身邊,仔細藏了起來,連娟姐也只見過一次。
到了五月,行雲催江燦,問他怎麼還不和杜若完婚?江燦苦笑。他早就把杜若從飛燕閣中帶了出來。可就算是不去管在建城的父親壓根就不同意,杜若本身也說不上有多喜歡自己。
“我不在意她曾經淪落風塵,只是她的心裡好像有別人。”
“你不介意,可是她介意。沒有女人能不介意的。她是受過傷的人,渴望的是一個家。所以真正愛她那就娶她好好愛,不然,就放手。”
六月時,江燦娶了杜若,那天,江煙沒有在他們的婚禮上露面。拓跋靖去了,行雲也去了,她看著杜若那一身鮮紅的嫁衣,眼裡就全是紅色。拓跋靖看著行雲,想起了那一件嫁衣,好像也是被她燒掉了。她怎麼就這麼喜歡去燒和他有關的東西?行雲自然也想起了那嫁衣,然後腦中就浮現出簡笠的模樣,側頭看見拓跋靖,才幡然,好笑自己有些神經錯亂了。
江煙在事後得知是婚事和行雲有關,直恨得牙癢。那日,行雲去辭行,闖進清和宮,被拓跋靖喝斥的事兒,是讓她出了一口氣的。可到底也沒真罰不是?連一個宮人都沒罰。最讓她不平和不安的是行雲在政事上的插手。父親在她出嫁前,告訴她說,男人最討厭的就是女人在政事上的插手,所以自己一直退避三舍,拓跋靖也對她的不插手很滿意。可行雲呢?拓跋靖對她的插手也很滿意,不,應該是更滿意。
七月,周魏,也就是寧朝的周統領,代國的新將軍,從建城而來,他的任務很簡單,把嶽修押送到建城去。每次見過行雲,他就會感到一種可惡的羞愧感,就和他見過自己的兒子時一樣。他勸自己,現在大家都是一樣的,可他心裡明白,不一樣。而程先生每次見過他時,壓根就不搭理,他也只好忍了。長安是他呆了一輩子的地方,這次回來,他本是慢點兒辦事,想多住幾天。可他現在只覺得了如坐針氈,連拓跋靖看向他的目光都好像不對味兒。
八月,她回了宮。拓跋靖說中秋團圓是你們漢人的禮俗,回來吧。行雲點點頭,心裡只道,團圓是你們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說,你答應了陪我去秋獵。行雲道,讓我陪著是你的恩典,怎麼敢說什麼答應不答應的。
拓跋靖停了良久道:“你說了你不在意的——和你哥哥”。行雲搖頭道:“我幾時又說過我在意了?你又哪裡看出我在意了?在我這年紀,差不多的人都有孩子了,還能夠像一兩年前那麼不懂事麼?”
拓跋靖道:“我希望你會在意。”行雲默了一刻,淡淡道:“我在意,你也不會改。我又不傻,幹嘛給自己找罪受?”
兩人不再言語,近乎半年的冷戰似乎不曾存在過。拓跋靖都不禁懷疑是行雲的性子太過冷淡,抑或是心死了,還是自己太過刻薄,對她過於寡情了。他只知她是不在意,他卻心心念念這半年來都不能忘懷的。這半年來常想著的情景是兩人幾年前在公主府用一張紙寫字的樣子,當時只道是平常,現在再也不能了。
有一首詩,五言四句,很短:“莫以今日恩,能忘舊時寵。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他以拓跋靖的身份來到長安後,從未見過行雲流淚。現在行雲對他也從不冷言冷語。可再也不提筆寫一字,在拓跋靖看來,是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