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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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朝尚文輕武,這秋獵場也是今年新圍起來的。秋獵場上,行雲依舊沒有太多的精神,始終都是淡淡的。看著眾人追逐得忙碌,拓跋靖自然是獵物第一多的。江煙穿起戎裝也是英姿颯爽,身手不凡,打得了不少獵物。眾姬妾不過圍著江煙,陪著笑湊趣,不敢真的去玩。行雲冷眼看去,青霜格外顯得和江煙親密。連江爍和周公慎也樂在其中,忙得不亦樂乎。只有程先生騎著馬,靜靜地陪行雲冷眼看著。
“昨日,秦王無意間和我提起了快雪帖。”程先生看著遠處追逐的人和動物道。
“他卻沒有問過我。”
“去年他哥哥逼著你要帖子的事,鬧得人人盡知。秦王不願在殿下面前提,也是為了這個。”
“他怕一和我提帖子,我也把他當成了強盜。”行雲手裡轉動著馬鞭,閒閒說道。“其實何必?寶劍贈與壯士,美玉贈與美人。我既然不再習書,他又傾心此道,不至使名帖寂寞,更能護得其周全。快雪帖由他保管,我沒有不樂意的地方。”
“依我看來,秦王倒沒有這意思。他只是有些猜疑和擔憂。畢竟事情過去那麼久,快雪帖依然不見天日。莫說是秦王,連我也疑心。”
行雲笑了笑道:“先生多慮了。行雲當年硬是護著這帖,不惜激怒皇上,無非是怕名帖遭難,行雲我成那千古罪人,不是為了賭氣。行雲始終都是為了你帖子,不是為了自己,自然不會焚帖。快雪帖依然完好。”
有一頭小鹿被追的無路可走,慌忙之中,顧不得這邊也有人,只氣喘吁吁,低著頭,踢踏著四隻蹄子,往這邊而來。行雲和程先生策馬讓開了一條路。
拓跋令騎著小馬,提著小弓箭,埋著頭,跟著小鹿,追了上去。追得近了,拓跋令有模有樣地彎弓射箭。
程先生皺了一下眉頭,出聲喝道:“世子。”
拓跋令悻悻然地放下了箭,回頭去看,見是程先生,心裡生出了畏意,小聲叫道:“先生好,剛剛拓跋令沒有看到先生,望先生恕罪。”
“沒有看見公主殿下麼?”程先生點了下頭,作為回應,又道。
拓跋令不情願地在馬背上施禮,道:“拓跋令見過公主。”不待行雲說話,又問道:“不知先生何事?”眼睛還往著小鹿去的方向瞅。
程先生道:“沒有別的事,叫你別追那隻小鹿。一是窮者莫追,二是為帝者有三面之德……”
程先生不及說完,一騎馬已到了面前,拓跋靖勒住韁繩笑道:“程先生說的有理。令兒,你要記住程先生說的話。還有其三,你父親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不欺負那亂了方寸的小鹿了。”
拓跋令對父親是又怕又敬,這時候早把小鹿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一門心思都在父親身上。他知道父親對那個行雲公主是特別,所以雖然很討厭她,也故意道:“不知公主殿下還有什麼吩咐令兒的嗎?”
行雲心裡好笑,只笑道:“你們去吧。”
拓跋靖看了行雲一眼,在秋獵場上也一身黑衣,戴著帷帽,不怕被野獸傷了。彎腰對拓跋令道,那眼裡屬於父親的慈愛讓行雲真切地感到了嫉妒:“去你那兩母親那裡,就說再過一時辰就都歇了吧,別貪玩累壞了身子。”
拓跋令騎著小馬去了。
拓跋靖對行雲道:“你怎麼不去?在這兒幹看著。”
行雲道:“怪沒趣的。我自己覺得沒意思,別上了場也攪了你們的興致。”看了一下拓跋靖的馬,又道:“你生龍活虎的,這匹馬我瞧著卻有幾分乏了。踏燕也按捺不住了,不如你換了馬,帶踏燕上場跑幾圈。”
能有這麼一匹神駿為騎,自然能增興不少。當下,拓跋靖疑惑地看著踏燕,道:“它認主。”
“我是它的主子。它既然認主,自然聽我的。你放心好了。”
拓跋靖沒有再要求行雲上場,換過馬後,就策馬離開了。踏燕果然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行雲索性也就不再騎馬,和程先生下了馬,慢慢地走著。
“想起何微,心裡有些難受。”行雲把視線從拓跋靖背影上收回來道。初見何微,是她驚擾了踏燕。
說過這句話,兩人低著頭走了一會兒,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
行雲才抬起頭來,道:“秦王似乎對先生訓誡世子有所不滿。”
程先生想著自己的心事正入神,聽到這句話,微微一怔,道:“秦王是不想我多管世子的事。當世子的先生,不過是個名號,我哪裡有功夫去教他。實話說起來,世子長到這麼大了,連字還未能認全。錦兒這個不喜讀書的,小時也比他強些。所謂子不教父之過,秦王壓根就沒有好好培育他的意思。別看如今是養在秦王妃身邊,依我看,連秦王妃也未必真的對他親。平日秦王對世子也並不這樣親密慈愛,今日這樣做多半是做給殿下看的。”
“這……我自然知曉。正應了當年先生的話,‘三皇子陰鷙,不堪為配’。他若是真心對我,何必三天兩頭地讓我不舒服?”行雲閒閒說著,用腳尖踢起一塊滴溜溜圓的小石頭,眼睛看著石子滾到了遠處。
“秦王惱的是殿下不在意他。”
行雲苦笑:“我在意過。結果呢,他不辭而別,現在還拿來說事,說若是我當時留他,他就會不娶脫木兒家的女兒。簡直是笑話。他離朝多年,沒有脫木兒將軍的支援,哪有今天的好日子過?他想的可真美,難不成我該和那些女人一樣,哭著鬧著求他看一眼嗎?”
“畢竟,那是殿下要跟著過一輩子的人。”程先生拈鬚徐徐說道。
行雲心裡一緊,笑道:“一輩子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就這麼過唄。只要他肯給我留幾分體面。其餘的,我也無能去爭,有些,我更無德去容。”
“可公主不是無能去爭,而實際上,公主又在忍。秦王不希望殿下忍,秦王在激殿下。”
“不,他不是在激我,他是在試我。”行雲頓了一頓,忽然地,卻轉了話題,道:“子瞻走了有好幾日了,不知到哪兒了?”快馬飛報的話,只消幾日功夫,就能到建城。可一大隊人馬走起來的話,就慢了。
程先生沉吟了片刻,道:“周魏是舊臣,心中有愧,子瞻不會受罪的。”
行雲冷笑:“正因為是舊臣,心裡有愧,才越發地不好說了。”
程先生皺了皺眉,低頭看自己的路。行雲也不再提。
兩人依著原路走回了原地,不知怎地卻不見馬童與馬,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行雲道:“他們打獵的也散了,怕是出了什麼事兒。”
程先生點點頭,正要說話,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大略地行了禮,急忙道:“哪裡也尋不見殿下和程大人,秦王殿下正召了秦王府的人在正廳議事呢,怕是還在等著。”
兩人聽言,雙雙眉頭一緊,急令帶路,來到正廳。兩人要行禮,拓跋靖止住了,示意兩人直接落座。程先生坐在了右手第一位,而行雲則在拓跋靖的身邊坐了下。因是議事,雲煙和各姬妾早早迴避了。
行雲落座後,眉頭又緊了幾分。這個男人,她不陌生了,即使是把他當做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這個男人給了她一片天空,卻不會許她自由飛舞。許她參政,還她地位,給她尊嚴,這一切都要求她以自己作為報答。
她沒有那麼崇高,她明曉自己的一切都仰仗於這個男人,她信他是最強的男人。她既不能“無德去容”,也不能“無能去爭”,她必須去爭,不然如她往日所言,一旦她失去了拓跋靖的寵愛,第一個動手的就是拓跋靖本人,沒有人可以阻止他。
行雲露出了苦澀的笑容。可是,談何容易?
他經歷過那麼多女人,不是自己在他的面前脫下衣裳,就可以固寵的。她要揣摩透他的心思,牢牢地抓住他的每一根神經,讓他不能離開她。
拓跋靖把自己的右手覆上了行雲的左手,這使得行雲呼吸一滯。她幾乎能預見發生了什麼事。
行雲小心地把手抽出,在心裡再度警告自己;這個男人從來不是什麼善類,他的哥哥折斷了她的右手,而他隨時會折斷自己的這隻左手。
令人難堪的沉寂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都看向緩緩站起的拓跋靖。
“前皇帝嶽修在伏龍坡被歹人襲擊,下落不明,且身負重傷,生死不明。程予津,你下發公文,只說嶽修已歿,下月為他以皇帝禮厚葬。小顧,你調派你手下的人,秘密尋找他的下落。”
拓跋靖說完,就一把抓過行雲的手,從一邊出了大廳。
“殿下。”行雲吃痛,抬起頭看著他道:“疼。”
拓跋靖慢慢鬆了手,眼裡的危險意味卻越發濃厚。
“你很高興,是不是?”
行雲揉著發紅的手腕,道:“子瞻被歹人襲擊,我怎麼會高興?”
“你知道那是誰。你的錦哥哥,你的青梅竹馬。還是說,你很擔心?告訴你,他是真的受了重傷,真的生死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