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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殤 · 【三百七十五】

鳳殤 【三百七十五】

作者:凌塵

中宮表戈,乃是皇后統攝六宮特有之權,冊上加皇后寶冊鳳印,箋表一出,雖聖旨也不可以輕易反駁。

換言之,中宮表戈一出,即便是皇上也無法將其指令撤回。

而今,中宮表戈之令:茲有大宣國皓月公主端好淑麗,穎之藻儀,淑逸閒華,帝愛之尤佳,今特封為月妃,賜居含象殿!

事情剛一傳開,頓然震驚朝堂內外――

古來雖有中宮寬仁,為皇上選妃之說,但在皇上沒有允口,自己動用皇后特權中宮表戈以封妃,卻是從未見過。一時間,朝中嘆皇后娘娘仁厚大氣、心懷天下、顧全大局者有之,嗤皇后娘娘違背帝意、私用職權者有之,疑皇后娘娘別有用心、計謀暗藏者有之。

只是,不管是哪一種,他們心裡都明白一件事,中宮表戈既是違背嘉煜帝的心意而出,則皇后地位危矣。

小太監九福全身都伏在地上,顫抖不已,頭都不敢抬一下,卻能明顯感覺到有一道凌厲萬分的目光從頭頂上方落下來,緊盯著他不放。

說起來他這心裡也是委屈得很,他原本只是個小小的太監,沒有雄心沒有抱負,皇后娘娘進宮之後他就一直留在清寧宮幹些雜活。好在皇后娘娘為人善良,待下人一向很好,漸漸升了他為清寧宮裡的小官兒,粗重雜活都不用自己動手。

今天晌午皇后娘娘突然召他,說是有事交由他去做,便是帶著一封皇后懿旨前往霽影軒宣旨。他本不疑有他,中宮表戈為何物他也不知曉,以前從未聽過,然那一句“今特封為月妃,賜居溫室殿”他總還算認得,也看得明白,當時差點就嚇得腿軟,聲音發抖,差點將手中懿旨扔了出去。

霽影軒離紫宸殿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然儘管他傳完旨意便急急忙忙往清寧宮趕回,仍是在半路上被人攔住。這兩人他認識,都是皇上的貼身侍衛,經常隨嘉煜帝一起到清寧宮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明瞭了,他不是自己回到清寧宮,而是跟著蘇夜涵一起……

“皇后……”冷刻的嗓音突然響起,在殿內潺潺流動,九福一怔,立刻回過神來。聽他繼續說道:“可有事要跟朕說說?”

思凰閣內一眾宮人均將頭壓得低低的,聽著這冰冷是聲音只覺心下驚恐不已。他們雖然知道嘉煜帝對皇后娘娘寵愛有加,然,這一次皇后娘娘所做之事既是已經讓滿朝皆驚,就必然不是尋常之事。

最重要的是,在清寧宮中一向清和淡然的嘉煜帝,不再清和了。

衣凰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靜靜凝視半晌,淡淡道:“沒有。”

聞言,眾人全都悄悄捏了一把汗,蘇夜涵淡雅俊眉也倏忽蹙起,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衣凰,自座上緩緩站起。

九福聽到前方有輕輕的腳步聲,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只見蘇夜涵已經緩步走到衣凰面前,垂首冷聲一字一句道:“朕是不是,太放縱你了?”

對上這般殘冷的眼神,衣凰心下微微一動,握了握拳頭,而後抬頭直視他,目光淡然冷冽,“臣妾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九福偷偷瞥見二人這般劍拔弩張的氣勢,只覺心頭一緊,唯恐蘇夜涵會做什麼衝動的事情,傷了皇后娘娘。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受過衣凰恩惠的人,萬不能看著衣凰受傷。

思及至此,他便跪著向前挪了挪,慌張道:“求皇上莫要怪罪皇后娘娘,娘娘這麼做,全然是為了不讓皇上為難,娘娘寬厚,一心為別人考慮,皇上若真的要罰,奴才願代娘娘受罰。”

他抬起頭看著蘇夜涵,一碰上他突然投來的目光,又嚇得連忙低下頭去,瑟瑟發抖。

蘇夜涵看在眼裡,不由清冷一笑,回望衣凰,道:“皇后用心良苦,朕記在心上了,朕絕不會辜負皇后的一片苦心。”而後他轉過身,抬腳朝著門外走去,殿內只留他最後一句話聲聲迴響:“皇后操勞瑣事累了,接下來就好好歇著吧。”

衣凰垂眸,始終沒有抬頭看一眼他離去的背影,只是一直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九福卻是萬萬沒有想到蘇夜涵竟是沒有罰他絲毫,更是沒有責備他一個字,直到蘇夜涵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他方才驚魂未定地看了看衣凰,輕聲道:“娘娘……”

擺擺手,衣凰滿臉疲憊,她起身朝著屋內走去,“你先下去吧,本宮休息一會兒。”

“是……”九福見衣凰不想多說話,也就不再打擾她,起身悄悄退到門外,剛出門就碰上了一臉焦急的青芒。“青芒姑娘可算回了,娘娘她……”

青芒點點頭表示明瞭,“我方才碰上了皇上,皇上來過了?”

“是啊,今天娘娘出了中宮表戈,惹得皇上大怒……”

青芒豁然明白,沉沉太息道:“果然……小姐她果真……”說罷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嘆了口氣,快步走進屋內。

衣凰依舊坐在原來的地方,沒有挪動一下,聽得進來的腳步聲,她頭也不抬,只是淡然道:“你怎麼還沒走?”

“小姐……”聽得出她語氣中的沉重與疲憊,青芒不由感覺一陣心疼,連忙大步上前,“小姐你沒事吧?”

見來人是青芒,衣凰先是一愣,繼而神經鬆了鬆,擺擺手道:“我沒事……”

“小姐,快喝些薑湯吧,昨天淋了雨,可別傷了身體。”青芒說話間早已將煮好的薑湯取出盛了一碗端到衣凰面前,衣凰不由無奈一笑,微微搖頭,本想說青芒小題大做,驀地,她似是想起來什麼,皺了皺眉問道:“你怎知我淋了雨?”

青芒眼底的擔憂與為難不由更深一層,放下碗,沉聲道:“小姐莫要怪皇上,其實皇上是真正的關心小姐,不想小姐為難受累。昨天小姐出宮,剛一下早朝皇上便跟著出了宮到冰凰山莊去找你,得知你沒有回莊,他便去看了那兩名突厥探子,而後就離開了。起初我不知他去了哪裡,直到今天上午陌先生身邊的小童前來找我……”

衣凰心裡“咯噔”一跳,陌縉痕?是了,昨天她確實是待在陌縉痕的江月船坊,本想著散散心,然後找他對飲一番,卻不想等了一上午都未見他人影,還當他不在船坊。而後蘇夜洵出現……

等等,蘇夜洵出現?

青芒接著道:“小姐與洵王殿下在亭子裡待了許久,卻不知皇上就一直在陌先生的船艙裡與陌先生在一起,可是小姐,皇上並不是故意賭氣不出去見你,他是怕暴露了陌先生的身份,再者,皇上知道小姐心中有苦,可是卻不願表現出來讓他看到。今天陌先生讓小童帶了話來,若是皇上做了什麼看似傷害小姐的事情,小姐切莫要放在心上,皇上他其實……是在保護小姐……”

耳邊一陣“嗡嗡”鳴聲,衣凰只覺腦子裡一片混亂。

難怪,難怪他今日看她的眼神如此怪異、如此冷厲,三分疏離、七分怒意,以及那一句:“朕是不是,太放縱你了?”

是呵,一直以來他都很縱容她,拉她討論朝事、閱看奏章,甚至很多事情都由她來拿主意。他沒有把她簡簡單單地當做一個女人,她不僅僅是他的妻,是他的皇后,她更是他身邊的第一謀臣。

也許,真的是她太放縱,放縱到可以忽略他的感受,強行將別的女人塞給他……

說不出究竟是悲還是喜,更多的感覺是酸澀,是委屈,是心疼,百味交雜,讓她一時間難以承受……

“小姐!”看著衣凰身形搖晃,神情恍惚,青芒大吃一驚,剛剛上前伸手扶住衣凰的雙肩,衣凰便沉沉倒在她身上,失去了知覺……

紫宸殿內,蘇夜涵端坐案前,靜靜地聽完邵寅的回稟,面上神色卻不動分毫,手中奏章飛快翻閱,硃筆不停,在需要硃批的奏章上一一劃過。

邵寅和連安明相視一眼,眼底都有深深的擔憂,可是看著蘇夜涵面無表情,他們更加擔憂。

過了許久,久到連安明感覺自己的手腳都有些僵了,方才聽蘇夜涵淡淡問道:“杜遠可在?”

連安明忙道:“在!”

“那就……讓杜遠去看看。有杜遠在,就不會出什麼事兒。”

“這……”邵寅和連安明相視一眼,邵寅點點頭道:“是,屬下這就去。”

看著邵寅身影遠去,連安明上前小聲道:“皇上,那茶水冷了,奴才去給皇上換點熱的……”

“不必了。”蘇夜涵突然冷冷開口,終於抬起頭凝眉思忖片刻,而後語氣清厲緩緩道:“傳朕旨意,皇后驕縱蠻橫,不聽勸告,擅用中宮表戈獨斷其行,即日起,撤罷。”

連安明頓然怔在原地,嚇得不知所措,驚惶地看著蘇夜涵滿臉淡極的神色,可是連安明的心裡卻極其不安定。

他有點後悔讓邵寅卻找杜遠了,他應該自己去的。

撤罷皇后的中宮表戈?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自古以來,每一位皇后被廢之前幾乎都曾被撤罷中宮表戈之權,他萬萬沒想到,而今竟是輪到了衣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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