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周歲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679·2026/5/18

第一百零七章:周歲   日子有了奔頭,便像指間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轉眼間,西山的茶樹已採過一茬秋茶,織布坊的機杼聲從春響到冬,慈濟堂第一批學徒能獨立問診了,而寶兒,就在這細水長流的忙碌與希望中,悄然滿了一週歲。   十月裡的瀘川縣,天高雲淡。晨起時已有薄霜,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便窸窸窣窣落幾片。李淑雲推開窗,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氣,轉身看向牀上——寶兒正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一隻小手舉在耳邊,像是要抓住什麼夢。   「淑雲,今日初八了。」張勝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初醒的慵懶,「咱們寶兒,整歲了。」   李淑雲靠進他懷裡,目光仍落在女兒身上:「是啊,整歲了。還記得她剛出生時,那麼小一點點,皺巴巴的,哭聲也如貓般。」   「如今哭聲可洪亮了,」張勝低笑,「昨日午睡醒來看不見你,哭得整個後院都能聽見。」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這一年的光陰,就在這一哭一笑、一粥一飯間悄然溜走,卻留下了太多珍寶——寶兒第一聲模糊的「娘」,第一次無意識的翻身,第一顆冒出的小白牙,還有那日張勝激動地說「我們寶兒會走了」時,眼中閃爍的光。   正說著,牀上的小人兒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寶兒看見爹孃站在窗前,咧開嘴笑了,露出八顆小米牙:「爹爹,娘親——」   這一聲叫得清晰又甜糯,張勝的心都要化了。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女兒抱起,高高舉過頭頂:「哎!爹爹的寶兒醒啦!」   寶兒咯咯笑著,小手抓爹爹的頭髮。李淑雲在一旁看著,心中滿溢著暖意。她想起寶兒七個月時第一次含糊地喊「娘」,自己當時正在整理帳冊,手中的筆「啪」地掉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抱著女兒又哭又笑。   那之後,寶兒像是開了竅,「爹爹」「娘親」叫得越來越順,偶爾還會冒出「喫」「要」之類的單字。每次她軟軟地喚一聲,張勝無論多忙都會應,李淑雲無論多累都會笑。   這大抵就是為人父母最樸素的幸福——被需要,被依賴,被一聲呼喚就填滿整顆心。   洗漱過後,李淑雲親自去了廚房。今日是寶兒生辰,她早幾日便吩咐杏兒備好了食材——精白麵粉、土雞蛋、小青菜,還有熬了一夜的雞湯。   廚房裡熱氣蒸騰。李淑雲洗淨手,繫上圍裙,在案前站定。杏兒想幫忙,被她笑著推開了:「今日這碗麪,我得親自做。」   麵粉加水,慢慢揉成光滑的麵團。李淑雲的手勁恰到好處,揉、抻、摔、打,每一個動作都認真專注。麵團在她手中漸漸變得柔韌,醒上片刻後,開始擀麵。   長長的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麵團被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像初冬的月色均勻鋪開。李淑雲取來刀,沿著面片邊緣細細切下,一根根麵條在她手中誕生,粗細均勻,柔韌不斷。   「夫人這手藝真好,」杏兒在一旁看得入神,「麵條切得跟絲線似的。」   李淑雲微笑不語。她想起自己幼時過生辰,姨娘也會親手做一碗長壽麵。姨娘總說:「麵條要長,日子才長;麵條要順,人生才順。」後來姨娘病故,她便再沒喫過那樣的面。如今自己做了母親,才懂得那碗麪裡,藏著怎樣深沉的愛與祈願。   水開了,麵條下鍋,在滾水中舒展翻滾。另一邊的小鍋裡,煎著一枚雞蛋。李淑雲小心地控制著火候,要蛋清凝固而蛋黃仍保持溏心——這是給寶兒的,圓圓滿滿。   面煮好了,撈進青花大碗裡,澆上清亮的雞湯,碼上翠綠的小青菜,最後放上那枚圓滿的荷包蛋。金黃的蛋黃臥在雪白的麵條上,像朝陽升起在雲海裡。   李淑雲端著面走進飯廳時,張勝正抱著寶兒在認牆上掛的字畫。寶兒的小手指著「福」字,奶聲奶氣地說:「福——」   「對,福,」張勝親了親女兒的臉蛋,「我們寶兒就是爹爹孃親的小福星。」   見李淑雲端著面進來,寶兒眼睛一亮:「面面!」   「寶兒真聰明,」李淑雲將碗放在桌上,「這是娘親給寶兒做的長壽麵,喫了面,我們寶兒就長命百歲,順順遂遂。」   張勝抱著寶兒在桌前坐下。李淑雲拿起小碗,夾了一筷子面,仔細吹涼了,才遞到女兒嘴邊。寶兒張嘴喫了,嚼得認真,嚥下去後甜甜地說:「好喫!」   「好喫就多喫點,」張勝柔聲道,「把這碗麪都喫完,我們寶兒就真的長命百歲了。」   一家三口圍坐桌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著這碗麪。寶兒喫幾口面,咬一小口蛋黃,小嘴油亮亮的。張勝和李淑雲偶爾也喫一口,麵湯的鮮香在口中化開,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其實寶兒早就不喝母乳了。滿八個月後,李淑雲便循序漸進地為她斷了奶,開始添加輔食。她親自編寫了食譜——米糊要如何調配,菜泥要怎樣處理,魚肉要去盡刺,雞蛋要蒸得嫩滑。杏兒照著做,一日三餐不重樣,寶兒也乖巧,給什麼喫什麼,每次喫完都會拍著小手說:「好好喫!」   張勝常打趣說,自己這四個月來跟著寶兒喫這些精細飯食,人都胖了些。他今年二十歲,褪去了初到瀘川時的青澀,臉上多了幾分沉穩,身姿依舊挺拔,卻因這微微的發福,竟真有了幾分溫潤如玉的君子風範。   「我寶兒最棒」——這話成了張勝的口頭禪。寶兒摔跤了不哭,他說「我寶兒最棒」;寶兒學會了一個新詞,他說「我寶兒最棒」;甚至寶兒只是對著他笑一笑,他也要說一句「我寶兒最棒」。每次聽到這話,寶兒都會咯咯笑個不停,那笑聲清脆如簷角風鈴,能驅散一切陰霾。   午後,縣衙後院漸漸熱鬧起來。雖說不打算大辦宴席,但該有的儀式不能少。劉嬸帶著小翠、杏兒等人,早早開始佈置。   偏廳的長桌被擦得鋥亮,鋪上了大紅錦緞。桌上空蕩蕩的,等著擺放抓周的物件。按照習俗,這些東西要由親近之人準備,每樣都承載著對孩子的祝福。   張勝第一個走進來。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打開來,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狼毫小楷,墨是徽州松煙,紙是宣城熟宣,硯是端溪老坑。每一件都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卻又保存得極好。   「這是我那年大考時用的,」張勝輕撫著那方硯臺,眼神有些遙遠,「這套東西我中過舉,又陪我中進士,是有靈氣的。如今傳給寶兒,願她知書達理,明辨是非。」   「夫君有心了。」她輕聲道,隨即也取出自己準備的物件——一支桃花簪。簪身光滑溫潤,簪頭雕著五瓣桃花,工藝不算頂精巧,卻別致可愛。   「這是你送我的那支,」李淑雲看向張勝,「我希望寶兒將來,也能如我一般幸運,得遇良人,夫妻恩愛,歲月靜好。」   張勝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都在這一握之中。   兩人正說著,其他人也陸續來了。   硯書捧著一把桃木小劍,劍身不過巴掌長,劍柄上繫著紅穗。「這是我親手削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桃木闢邪。願小姐平安健康,長大後若有委屈,也有人護著。」   小翠拿的是一副銀算盤,只有尋常算盤一半大小,珠子卻是實打實的銀子打造,撥動時叮噹作響。「這是夫人當初送我的,」她看向李淑雲,「我憑著它管好了織布坊。願小姐將來精明能幹,理家管帳都不在話下。」   周伯和王叔合送了一小包西山茶,用紅紙包得方正正。「這是咱們茶園第一茬秋茶,」周伯道,「願小姐如這茶樹,紮根土地,枝繁葉茂。」   織錦送了一匹小小的彩錦,疊成方勝模樣。「願小姐心靈手巧,前程似錦。」   慈濟堂那邊,陳老先生託周青送來一本手抄的《千金方》,扉頁上是他親筆寫的「醫者仁心」四個字。周青自己則添了一套小巧的銀製藥具——搗藥缽、藥匙、量勺,一應俱全。   最讓人意外的是栓子。這個十一歲的孩童,他送來的是一支筆——不是買的,是他親手做的。筆頭是狼毫,筆桿上還細細刻了「平安」二字。   「我娘說,讀書人最體面,」栓子憨厚地笑,「願小姐將來做個有學問的人。」   林林總總,桌上擺了十幾樣物件。文房四寶、首飾、刀劍、算盤、茶葉、布匹、醫書、藥具……每一樣都凝聚著心意,每一樣都寄託著祝福。   申時三刻,抓周禮正式開始。   寶兒被張勝抱了進來。小傢伙今日穿了身大紅錦襖,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兔毛,襯得小臉越發粉嫩。頭上戴了頂虎頭帽,帽簷下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著,看見滿屋子的人,也不怕生,反而咧嘴笑了。   「寶兒,看這兒。」李淑雲柔聲喚道,指著鋪滿物件的長桌。   張勝將女兒輕輕放在桌上。寶兒坐在桌上,瞪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桌上的每樣東西都新鮮有趣,她伸出小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卻又縮了回來。   眾人屏息看著,沒人催促。抓周這事兒,本就是圖個吉利,抓什麼都是好的。   寶兒的目光在桌上逡巡。她先看見了爹爹那套文房四寶,眼睛亮了一下,卻沒動。又看見了娘親的桃花簪,小嘴微微張開。她的視線掃過小木劍、小算盤、茶葉包、彩錦……像是在認真挑選,又像是在單純欣賞。   時間一點點過去。寶兒始終沒有伸手去拿任何一樣。   李淑雲蹲下身,與女兒平視,溫柔地說:「寶兒,喜歡什麼呀?拿給娘親看一下。」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寶兒聽了,歪頭想了想,忽然雙手扶桌,站了起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這個剛滿周歲的孩子,竟然自己穩穩地站住了。她的小腳丫踩在桌面上,穿著虎頭鞋的腳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張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大夥的驚訝嚇到女兒,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滿屋子的人立刻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寶兒渾然不覺,她搖搖晃晃地走了三步,來到文房四寶跟前。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她蹲下身——其實更像是一屁股坐下,然後開始一件一件把東西拿起來。   先是那支狼毫筆,她抓在手裡看了看,轉身朝張勝的方向遞去:「給,爹爹!」   張勝愣住了,直到李淑雲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如夢初醒,上前接過筆,聲音有些發顫:「哎,爹爹收著。」   寶兒又拿起墨錠,轉身遞來:「給,爹爹!」   接著是紙,是硯。她每拿一樣,就要說一聲「給,爹爹」,像是要把這套珍貴的東西,全都交給父親保管。   文房四寶送完了,寶兒又自己站了起來——這次比剛才穩當多了。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長桌另一邊,那裡並排放著銀算盤和桃花簪。   小傢伙看了看兩樣東西,先拿起了算盤,搖一搖,算珠叮叮噹噹響。她似乎覺得有趣,咧嘴笑了,卻還是轉過身,朝李淑雲的方向爬去——這次沒走路,許是累了。   爬到娘親跟前,寶兒舉起算盤:「給,娘親!」   李淑雲接過算盤,眼中已有淚光。她伸手想抱女兒,寶兒卻搖搖頭,又爬回桌邊,拿起了那支桃花簪。   這次她沒再爬,而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了兩步,撲進李淑雲懷裡。小手舉著簪子,清楚地說道:「娘親,戴!」   滿屋子的人這時纔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爆發出驚嘆和歡笑。   「小姐這是把最好的都給爹孃了啊!」   「不僅孝順,還聰明!知道什麼給爹,什麼給娘!」   「抓周抓了個『孝』字,這可是頂好的兆頭!」   張勝從寶兒手中接過桃花簪,小心地插進李淑雲的髮髻。簪頭的桃花在她烏黑的發間綻放,襯得她眉目溫柔如畫。他伸出手,將妻女一同擁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   「我的寶兒……」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李淑雲靠在丈夫肩頭,懷中是女兒溫軟的小身子,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不是悲傷的淚,而是幸福滿得溢出來的證明。抓周禮上獨立行走,將禮物分送父母,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是尋常周歲孩子能做到的?   張勝一把將寶兒舉高,朗聲對滿屋子的人說:「都看見了吧?我寶兒最棒!」   寶兒在空中咯咯直笑,小手小腳歡快地踢蹬著。   「準備開席!」張勝放下女兒,仍一手抱著,一手牽著妻子,「好酒好菜,今日敞開了喫!」   眾人歡呼一聲,各自忙碌起來。端菜的端菜,擺碗的擺碗,不過片刻,長桌上的抓周物件被收起,換上了一道道熱氣騰騰的佳餚。   這頓抓鬮宴,菜色不算奢華,卻樣樣用心。   有西山茶園養的雞燉的湯,金黃清亮;有秋收後新碾的米蒸的飯,粒粒晶瑩;有慈濟堂藥圃裡種的菜,水靈鮮嫩;還有商隊從北境帶回的菇,都成了桌上的美味。   寶兒被張勝抱在懷裡,坐在主位。小傢伙眼睛不夠用了,看看這盤,指指那碗。張勝便順著她的小手指,把那道菜夾一些到她的小碗裡,仔細挑去她不能喫的部分,吹涼了,才餵到她嘴邊。   寶兒胃口好,每樣都嘗一點,喫剩的,張勝就自然地接過來喫了。李淑雲在一旁看著,心中柔軟。這個世道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更不會喫孩子剩的飯。張勝這般寵女兒,在這個講究禮法的世道裡,實在難得。   宴席進行了一個時辰,寶兒終於撐不住,眼皮開始打架。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徹底歪在張勝肩上,睡著了。   張勝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這就是他的女兒,他生命的延續,他在這世上最柔軟的牽掛。   「散了吧,」他低聲對李淑雲說,「寶兒睡了。」   李淑雲點點頭,起身向眾人致意。大家也都懂事,輕手輕腳地收拾,不一會兒便散了。   張勝抱著寶兒回到主屋,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牀上,蓋好被子。小傢伙睡得沉,只在被放下時皺了皺眉,很快又舒展開來。   「你也歇會兒吧,」張勝轉身拉住要出去的李淑雲,「今日忙了一天了。」   李淑雲確實有些累,便也脫了鞋,在女兒身邊躺下,張勝也躺了下來。   牀不算大,一家三口擠在一起,卻格外溫暖。寶兒在中間,張勝和李淑雲各在一邊,三人呼吸相聞。   張勝握住妻子的手,輕聲說:「淑雲,這一年,辛苦你了。」   李淑雲微笑:「不辛苦。有你和寶兒,一切都值得。」   「等寶兒再大些,」張勝的聲音裡帶著憧憬,「咱們教她讀書寫字,帶她去看西山的茶園,去看織布坊的姑娘們織布,去看商隊出發歸來。讓她知道,這瀘川縣的一點一滴,都有她爹孃的心血。」   「還要告訴她,」李淑雲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人心。是像周伯、王叔這樣踏實肯幹的老人,是像織錦、小翠這樣自強不息的女子,是像陳老先生這樣無私傳授的醫者,是像劉武這樣敢闖敢拼的年輕人。」   「對,都要告訴她。」張勝握緊了妻子的手。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聽著寶兒均勻的呼吸聲。   光陰似箭,卻又溫柔如水。   她輕輕吻了吻女兒的額頭,又抬頭看向丈夫。張勝也正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   一家三口,就這樣窩在一張牀上,在十月初八這個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裡,美美地睡了一覺。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茶園要打理,布匹要織造,商隊要出發,病患要醫治,瀘川縣的日子還要紅紅火火地過下去。   只是從此以後,這日子有了新的念想——一個叫寶兒的小姑娘,正一天天長大,將在這片他們一手改善的土地上,奔向屬於她的,光明燦爛的未來。

第一百零七章:周歲

  日子有了奔頭,便像指間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轉眼間,西山的茶樹已採過一茬秋茶,織布坊的機杼聲從春響到冬,慈濟堂第一批學徒能獨立問診了,而寶兒,就在這細水長流的忙碌與希望中,悄然滿了一週歲。

  十月裡的瀘川縣,天高雲淡。晨起時已有薄霜,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便窸窸窣窣落幾片。李淑雲推開窗,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氣,轉身看向牀上——寶兒正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一隻小手舉在耳邊,像是要抓住什麼夢。

  「淑雲,今日初八了。」張勝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初醒的慵懶,「咱們寶兒,整歲了。」

  李淑雲靠進他懷裡,目光仍落在女兒身上:「是啊,整歲了。還記得她剛出生時,那麼小一點點,皺巴巴的,哭聲也如貓般。」

  「如今哭聲可洪亮了,」張勝低笑,「昨日午睡醒來看不見你,哭得整個後院都能聽見。」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這一年的光陰,就在這一哭一笑、一粥一飯間悄然溜走,卻留下了太多珍寶——寶兒第一聲模糊的「娘」,第一次無意識的翻身,第一顆冒出的小白牙,還有那日張勝激動地說「我們寶兒會走了」時,眼中閃爍的光。

  正說著,牀上的小人兒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寶兒看見爹孃站在窗前,咧開嘴笑了,露出八顆小米牙:「爹爹,娘親——」

  這一聲叫得清晰又甜糯,張勝的心都要化了。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女兒抱起,高高舉過頭頂:「哎!爹爹的寶兒醒啦!」

  寶兒咯咯笑著,小手抓爹爹的頭髮。李淑雲在一旁看著,心中滿溢著暖意。她想起寶兒七個月時第一次含糊地喊「娘」,自己當時正在整理帳冊,手中的筆「啪」地掉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抱著女兒又哭又笑。

  那之後,寶兒像是開了竅,「爹爹」「娘親」叫得越來越順,偶爾還會冒出「喫」「要」之類的單字。每次她軟軟地喚一聲,張勝無論多忙都會應,李淑雲無論多累都會笑。

  這大抵就是為人父母最樸素的幸福——被需要,被依賴,被一聲呼喚就填滿整顆心。

  洗漱過後,李淑雲親自去了廚房。今日是寶兒生辰,她早幾日便吩咐杏兒備好了食材——精白麵粉、土雞蛋、小青菜,還有熬了一夜的雞湯。

  廚房裡熱氣蒸騰。李淑雲洗淨手,繫上圍裙,在案前站定。杏兒想幫忙,被她笑著推開了:「今日這碗麪,我得親自做。」

  麵粉加水,慢慢揉成光滑的麵團。李淑雲的手勁恰到好處,揉、抻、摔、打,每一個動作都認真專注。麵團在她手中漸漸變得柔韌,醒上片刻後,開始擀麵。

  長長的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麵團被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像初冬的月色均勻鋪開。李淑雲取來刀,沿著面片邊緣細細切下,一根根麵條在她手中誕生,粗細均勻,柔韌不斷。

  「夫人這手藝真好,」杏兒在一旁看得入神,「麵條切得跟絲線似的。」

  李淑雲微笑不語。她想起自己幼時過生辰,姨娘也會親手做一碗長壽麵。姨娘總說:「麵條要長,日子才長;麵條要順,人生才順。」後來姨娘病故,她便再沒喫過那樣的面。如今自己做了母親,才懂得那碗麪裡,藏著怎樣深沉的愛與祈願。

  水開了,麵條下鍋,在滾水中舒展翻滾。另一邊的小鍋裡,煎著一枚雞蛋。李淑雲小心地控制著火候,要蛋清凝固而蛋黃仍保持溏心——這是給寶兒的,圓圓滿滿。

  面煮好了,撈進青花大碗裡,澆上清亮的雞湯,碼上翠綠的小青菜,最後放上那枚圓滿的荷包蛋。金黃的蛋黃臥在雪白的麵條上,像朝陽升起在雲海裡。

  李淑雲端著面走進飯廳時,張勝正抱著寶兒在認牆上掛的字畫。寶兒的小手指著「福」字,奶聲奶氣地說:「福——」

  「對,福,」張勝親了親女兒的臉蛋,「我們寶兒就是爹爹孃親的小福星。」

  見李淑雲端著面進來,寶兒眼睛一亮:「面面!」

  「寶兒真聰明,」李淑雲將碗放在桌上,「這是娘親給寶兒做的長壽麵,喫了面,我們寶兒就長命百歲,順順遂遂。」

  張勝抱著寶兒在桌前坐下。李淑雲拿起小碗,夾了一筷子面,仔細吹涼了,才遞到女兒嘴邊。寶兒張嘴喫了,嚼得認真,嚥下去後甜甜地說:「好喫!」

  「好喫就多喫點,」張勝柔聲道,「把這碗麪都喫完,我們寶兒就真的長命百歲了。」

  一家三口圍坐桌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著這碗麪。寶兒喫幾口面,咬一小口蛋黃,小嘴油亮亮的。張勝和李淑雲偶爾也喫一口,麵湯的鮮香在口中化開,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其實寶兒早就不喝母乳了。滿八個月後,李淑雲便循序漸進地為她斷了奶,開始添加輔食。她親自編寫了食譜——米糊要如何調配,菜泥要怎樣處理,魚肉要去盡刺,雞蛋要蒸得嫩滑。杏兒照著做,一日三餐不重樣,寶兒也乖巧,給什麼喫什麼,每次喫完都會拍著小手說:「好好喫!」

  張勝常打趣說,自己這四個月來跟著寶兒喫這些精細飯食,人都胖了些。他今年二十歲,褪去了初到瀘川時的青澀,臉上多了幾分沉穩,身姿依舊挺拔,卻因這微微的發福,竟真有了幾分溫潤如玉的君子風範。

  「我寶兒最棒」——這話成了張勝的口頭禪。寶兒摔跤了不哭,他說「我寶兒最棒」;寶兒學會了一個新詞,他說「我寶兒最棒」;甚至寶兒只是對著他笑一笑,他也要說一句「我寶兒最棒」。每次聽到這話,寶兒都會咯咯笑個不停,那笑聲清脆如簷角風鈴,能驅散一切陰霾。

  午後,縣衙後院漸漸熱鬧起來。雖說不打算大辦宴席,但該有的儀式不能少。劉嬸帶著小翠、杏兒等人,早早開始佈置。

  偏廳的長桌被擦得鋥亮,鋪上了大紅錦緞。桌上空蕩蕩的,等著擺放抓周的物件。按照習俗,這些東西要由親近之人準備,每樣都承載著對孩子的祝福。

  張勝第一個走進來。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打開來,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狼毫小楷,墨是徽州松煙,紙是宣城熟宣,硯是端溪老坑。每一件都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卻又保存得極好。

  「這是我那年大考時用的,」張勝輕撫著那方硯臺,眼神有些遙遠,「這套東西我中過舉,又陪我中進士,是有靈氣的。如今傳給寶兒,願她知書達理,明辨是非。」

  「夫君有心了。」她輕聲道,隨即也取出自己準備的物件——一支桃花簪。簪身光滑溫潤,簪頭雕著五瓣桃花,工藝不算頂精巧,卻別致可愛。

  「這是你送我的那支,」李淑雲看向張勝,「我希望寶兒將來,也能如我一般幸運,得遇良人,夫妻恩愛,歲月靜好。」

  張勝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都在這一握之中。

  兩人正說著,其他人也陸續來了。

  硯書捧著一把桃木小劍,劍身不過巴掌長,劍柄上繫著紅穗。「這是我親手削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桃木闢邪。願小姐平安健康,長大後若有委屈,也有人護著。」

  小翠拿的是一副銀算盤,只有尋常算盤一半大小,珠子卻是實打實的銀子打造,撥動時叮噹作響。「這是夫人當初送我的,」她看向李淑雲,「我憑著它管好了織布坊。願小姐將來精明能幹,理家管帳都不在話下。」

  周伯和王叔合送了一小包西山茶,用紅紙包得方正正。「這是咱們茶園第一茬秋茶,」周伯道,「願小姐如這茶樹,紮根土地,枝繁葉茂。」

  織錦送了一匹小小的彩錦,疊成方勝模樣。「願小姐心靈手巧,前程似錦。」

  慈濟堂那邊,陳老先生託周青送來一本手抄的《千金方》,扉頁上是他親筆寫的「醫者仁心」四個字。周青自己則添了一套小巧的銀製藥具——搗藥缽、藥匙、量勺,一應俱全。

  最讓人意外的是栓子。這個十一歲的孩童,他送來的是一支筆——不是買的,是他親手做的。筆頭是狼毫,筆桿上還細細刻了「平安」二字。

  「我娘說,讀書人最體面,」栓子憨厚地笑,「願小姐將來做個有學問的人。」

  林林總總,桌上擺了十幾樣物件。文房四寶、首飾、刀劍、算盤、茶葉、布匹、醫書、藥具……每一樣都凝聚著心意,每一樣都寄託著祝福。

  申時三刻,抓周禮正式開始。

  寶兒被張勝抱了進來。小傢伙今日穿了身大紅錦襖,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兔毛,襯得小臉越發粉嫩。頭上戴了頂虎頭帽,帽簷下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著,看見滿屋子的人,也不怕生,反而咧嘴笑了。

  「寶兒,看這兒。」李淑雲柔聲喚道,指著鋪滿物件的長桌。

  張勝將女兒輕輕放在桌上。寶兒坐在桌上,瞪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桌上的每樣東西都新鮮有趣,她伸出小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卻又縮了回來。

  眾人屏息看著,沒人催促。抓周這事兒,本就是圖個吉利,抓什麼都是好的。

  寶兒的目光在桌上逡巡。她先看見了爹爹那套文房四寶,眼睛亮了一下,卻沒動。又看見了娘親的桃花簪,小嘴微微張開。她的視線掃過小木劍、小算盤、茶葉包、彩錦……像是在認真挑選,又像是在單純欣賞。

  時間一點點過去。寶兒始終沒有伸手去拿任何一樣。

  李淑雲蹲下身,與女兒平視,溫柔地說:「寶兒,喜歡什麼呀?拿給娘親看一下。」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寶兒聽了,歪頭想了想,忽然雙手扶桌,站了起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這個剛滿周歲的孩子,竟然自己穩穩地站住了。她的小腳丫踩在桌面上,穿著虎頭鞋的腳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張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大夥的驚訝嚇到女兒,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滿屋子的人立刻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寶兒渾然不覺,她搖搖晃晃地走了三步,來到文房四寶跟前。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她蹲下身——其實更像是一屁股坐下,然後開始一件一件把東西拿起來。

  先是那支狼毫筆,她抓在手裡看了看,轉身朝張勝的方向遞去:「給,爹爹!」

  張勝愣住了,直到李淑雲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如夢初醒,上前接過筆,聲音有些發顫:「哎,爹爹收著。」

  寶兒又拿起墨錠,轉身遞來:「給,爹爹!」

  接著是紙,是硯。她每拿一樣,就要說一聲「給,爹爹」,像是要把這套珍貴的東西,全都交給父親保管。

  文房四寶送完了,寶兒又自己站了起來——這次比剛才穩當多了。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長桌另一邊,那裡並排放著銀算盤和桃花簪。

  小傢伙看了看兩樣東西,先拿起了算盤,搖一搖,算珠叮叮噹噹響。她似乎覺得有趣,咧嘴笑了,卻還是轉過身,朝李淑雲的方向爬去——這次沒走路,許是累了。

  爬到娘親跟前,寶兒舉起算盤:「給,娘親!」

  李淑雲接過算盤,眼中已有淚光。她伸手想抱女兒,寶兒卻搖搖頭,又爬回桌邊,拿起了那支桃花簪。

  這次她沒再爬,而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了兩步,撲進李淑雲懷裡。小手舉著簪子,清楚地說道:「娘親,戴!」

  滿屋子的人這時纔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爆發出驚嘆和歡笑。

  「小姐這是把最好的都給爹孃了啊!」

  「不僅孝順,還聰明!知道什麼給爹,什麼給娘!」

  「抓周抓了個『孝』字,這可是頂好的兆頭!」

  張勝從寶兒手中接過桃花簪,小心地插進李淑雲的髮髻。簪頭的桃花在她烏黑的發間綻放,襯得她眉目溫柔如畫。他伸出手,將妻女一同擁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

  「我的寶兒……」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李淑雲靠在丈夫肩頭,懷中是女兒溫軟的小身子,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不是悲傷的淚,而是幸福滿得溢出來的證明。抓周禮上獨立行走,將禮物分送父母,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是尋常周歲孩子能做到的?

  張勝一把將寶兒舉高,朗聲對滿屋子的人說:「都看見了吧?我寶兒最棒!」

  寶兒在空中咯咯直笑,小手小腳歡快地踢蹬著。

  「準備開席!」張勝放下女兒,仍一手抱著,一手牽著妻子,「好酒好菜,今日敞開了喫!」

  眾人歡呼一聲,各自忙碌起來。端菜的端菜,擺碗的擺碗,不過片刻,長桌上的抓周物件被收起,換上了一道道熱氣騰騰的佳餚。

  這頓抓鬮宴,菜色不算奢華,卻樣樣用心。

  有西山茶園養的雞燉的湯,金黃清亮;有秋收後新碾的米蒸的飯,粒粒晶瑩;有慈濟堂藥圃裡種的菜,水靈鮮嫩;還有商隊從北境帶回的菇,都成了桌上的美味。

  寶兒被張勝抱在懷裡,坐在主位。小傢伙眼睛不夠用了,看看這盤,指指那碗。張勝便順著她的小手指,把那道菜夾一些到她的小碗裡,仔細挑去她不能喫的部分,吹涼了,才餵到她嘴邊。

  寶兒胃口好,每樣都嘗一點,喫剩的,張勝就自然地接過來喫了。李淑雲在一旁看著,心中柔軟。這個世道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更不會喫孩子剩的飯。張勝這般寵女兒,在這個講究禮法的世道裡,實在難得。

  宴席進行了一個時辰,寶兒終於撐不住,眼皮開始打架。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徹底歪在張勝肩上,睡著了。

  張勝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這就是他的女兒,他生命的延續,他在這世上最柔軟的牽掛。

  「散了吧,」他低聲對李淑雲說,「寶兒睡了。」

  李淑雲點點頭,起身向眾人致意。大家也都懂事,輕手輕腳地收拾,不一會兒便散了。

  張勝抱著寶兒回到主屋,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牀上,蓋好被子。小傢伙睡得沉,只在被放下時皺了皺眉,很快又舒展開來。

  「你也歇會兒吧,」張勝轉身拉住要出去的李淑雲,「今日忙了一天了。」

  李淑雲確實有些累,便也脫了鞋,在女兒身邊躺下,張勝也躺了下來。

  牀不算大,一家三口擠在一起,卻格外溫暖。寶兒在中間,張勝和李淑雲各在一邊,三人呼吸相聞。

  張勝握住妻子的手,輕聲說:「淑雲,這一年,辛苦你了。」

  李淑雲微笑:「不辛苦。有你和寶兒,一切都值得。」

  「等寶兒再大些,」張勝的聲音裡帶著憧憬,「咱們教她讀書寫字,帶她去看西山的茶園,去看織布坊的姑娘們織布,去看商隊出發歸來。讓她知道,這瀘川縣的一點一滴,都有她爹孃的心血。」

  「還要告訴她,」李淑雲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人心。是像周伯、王叔這樣踏實肯幹的老人,是像織錦、小翠這樣自強不息的女子,是像陳老先生這樣無私傳授的醫者,是像劉武這樣敢闖敢拼的年輕人。」

  「對,都要告訴她。」張勝握緊了妻子的手。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聽著寶兒均勻的呼吸聲。

  光陰似箭,卻又溫柔如水。

  她輕輕吻了吻女兒的額頭,又抬頭看向丈夫。張勝也正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

  一家三口,就這樣窩在一張牀上,在十月初八這個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裡,美美地睡了一覺。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茶園要打理,布匹要織造,商隊要出發,病患要醫治,瀘川縣的日子還要紅紅火火地過下去。

  只是從此以後,這日子有了新的念想——一個叫寶兒的小姑娘,正一天天長大,將在這片他們一手改善的土地上,奔向屬於她的,光明燦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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