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尋求安慰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071·2026/5/18

第一百三十四章:尋求安慰   張勝回到戶部時,已近巳時三刻。他在自己的公房內坐定,案上堆著今日需要處理的公文——山西錢糧清冊、京畿各倉的度支報表、還有幾份地方官員關於稅賦調整的請示。這些都是他平日最熟悉的事務,此刻卻顯得有些礙眼。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開始批閱。初時還能心平氣和,一份一份地看過去,該籤字的籤字,該批註的批註,該駁回的也毫不客氣地寫下意見。他知道,這些公文最終都要呈遞御前,每一件都關乎國計民生,容不得半點馬虎。既在戶部任職,便要將分內之事做好。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飄向皇城的方向。批閱幾行字,便要抬頭看一眼日頭;處理完一份公文,便要停頓片刻,側耳傾聽廊下的動靜。他在等,等聖上的旨意,等那個他期盼了一上午的消息。   然而直到午時三刻,戶部衙署內外依舊平靜如常。廊下有書吏來回穿梭的腳步聲,隔壁公房傳來李文華與下屬議事的低語,院子裡偶爾響起幾聲鳥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彷彿今早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張勝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不對。他為官多年,最清楚朝中大事的處置流程——聖上要動山西那般龐大的貪腐網絡,牽涉官員上至巡撫、下至縣令,還有朝中三品大員暗中庇護,這需要周密部署,需要選派得力人手,需要調集足夠證據,絕非一時半刻能夠完成。他明白這個道理,非常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心中的焦躁卻難以遏制。他就像一個在黑暗中點燃火摺子的人,明知火勢需要時間才能蔓延開來,卻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回頭查看,看那點火光是否已經燎原。   午時下值的鼓聲響起時,張勝做出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決定——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在戶部用午膳,而是起身收拾了案上的公文,準備回家。   這個決定有兩層考慮。其一,他確實等得心有不甘,與其在公房裡枯坐煎熬,不如回去換一換心境;其二,也是最要緊的,他不敢繼續留在戶部。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在言談舉止間洩露了心思,被隔壁那位嗅覺靈敏的李文華捕捉到什麼。山西之事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與其冒這個險,不如暫時離開,等心緒平復後再回來。   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他想回家。想回到那個有妻子、有女兒的小院,想在李淑雲身邊尋求一絲安慰,讓她的溫言細語撫平自己胸中的躁怒。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張勝出了戶部,一路快步向家中走去。京城正午的街市熱鬧非凡,商鋪林立,行人如織,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喧囂。若是平日,他或許還會駐足看看街邊的新奇物件,給寶兒帶些小玩意兒回去,今日卻全然無心,只是低著頭疾行,恨不得一步跨進家門。   安南公府離皇城不遠,步行兩刻鐘便到。門口的僕役見大人這個時候回來,都愣了一下,連忙上前行禮。張勝擺擺手,徑直向墨竹軒走去。   後院中,李淑雲正在用午膳。她今日並未出門,上午處理了些家務,又翻了翻帳本,此刻剛吩咐小荷擺飯,便聽見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抬眼看向門口,果然見張勝掀簾而入。   「夫君?」李淑雲有些意外,卻並未多問什麼,只是起身迎了上去,「可用過午膳了?」   張勝搖搖頭,臉上的疲憊和煩躁不加掩飾。   李淑雲不再追問,只吩咐小荷:「去把寶兒叫來,就說爹爹回來了,一起用午膳。再讓廚房添兩個菜,把前幾日莊子上送的那隻風雞蒸上,老爺愛喫那個。」   小荷應聲而去。李淑雲拉著張勝在榻邊坐下,親自給他斟了杯茶,遞到他手中。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正是入口最適宜的溫度。   張勝接過茶盞,握在手心裡,那股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又順著血脈蔓延開來。他看著李淑雲平靜的面容,看著她不慌不忙地給自己佈菜、添茶,看著她臉上那份從容不迫的安寧,心中的焦躁竟莫名消減了幾分。   不多時,寶兒歡快地跑進來。她今日本在書房跟著女夫子讀書,聽說爹爹回來了,立刻丟下書本跑了過來。一進門便撲到張勝膝前,仰著小臉問道:「爹爹,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是不是想寶兒了?」   張勝將她抱起來放在身邊的椅子上,笑道:「是啊,爹爹想寶兒了,也想你娘親了,所以回來看看。」   寶兒高興得眼睛都亮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爹爹,今日夫子教了我一首新詩,我背給您聽!還有,今日用早膳時,我看見廚房的嬸嬸養的那隻小黃狗生了一窩小狗,可可愛了,有黑的,有花的,還有一隻黃的,比娘親繡的花還好看!爹爹,咱們也養一隻好不好?」   李淑雲在一旁輕聲道:「先用膳,喫完再跟你爹爹說。」   寶兒吐吐舌頭,乖乖拿起筷子,卻還是忍不住說:「爹爹,我這些日子在學琴,可難了,我總也彈不好,手指頭都疼了。夫子說我沒天賦,可我不想放棄,就想一直練,一直練,總有一天能彈好。」   張勝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笑道:「寶兒有這份心就很好。有些東西,不一定要做到最好,只要自己盡了力,便足夠了。」   寶兒歪著頭想了想,又說:「爹爹,我昨日去李伯伯家玩,看見他家的小弟弟,可好玩了。胖胖的,軟軟的,還會衝我笑。爹爹,娘親,我也想有個弟弟,像李伯伯家那樣可愛的弟弟,好不好?」   這話一出,李淑雲的臉微微一紅,低頭給寶兒添湯,假裝沒聽見。張勝卻哈哈大笑起來,心中的鬱結在這一刻徹底被衝散。   一頓飯在寶兒的嘰嘰喳喳聲中喫完。她一會兒說夫子的趣事,一會兒說丫鬟們給她講的故事,一會兒又說院子裡新開的花有多好看。張勝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那些在朝堂上積攢的壓抑、在戶部等待的焦灼,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飯後,李淑雲讓人把寶兒帶下去歇午覺,自己陪著張勝回了寢室。她為他脫去外衫,抖開牀上的薄被,柔聲道:「躺下歇一會兒吧,下午還要去衙署,養足精神纔好。」   張勝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將她拉進懷裡。李淑雲沒有掙扎,只是抬眼看他,目光中帶著詢問。   「陪我躺一會兒。」張勝的聲音有些悶,像是一個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尋求母親的安撫。   李淑雲看出他心中有事,便依著他,將外衫褪下放在牀邊,又除了鞋襪,安靜地躺在他身側。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張勝摟著她,將臉埋在她的發間,用頭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她的髮絲柔軟,帶著淡淡的皁角香氣,那味道讓他安心。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感受著懷中這個人溫熱的體溫,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著她輕輕拍在自己背上的手。   那隻手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帶著某種安撫的節奏,像是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   過了許久,李淑雲才輕聲開口:「可是今日進宮面聖,不太順利?」   張勝悶悶地「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說:「還算順利,聖上聽了之後十分震怒。只是……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動作。」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李淑雲聽懂了。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事——她向來知道分寸,朝堂之事,夫君願意說她便聽著,不願說她便不問。她只是繼續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風:「夫君,你所奏請的事,必是震蕩朝野的大事。涉及的人多,涉及的地域廣,山西境內上至巡撫府尹,下至縣令縣丞,還有朝中三品大員暗中牽連。這樣的局面,聖上也需要時間部署,不能輕舉妄動。」   張勝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李淑雲繼續說:「當年你在瀘川的時候,為了拿住吳宇,能裝「瘋賣傻」三個月之久。那時的你,可是最有耐心的。怎麼如今做了京官,反倒沉不住氣了?」   她說著,抬起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張大人,如今可是朝廷三品大員了,怎麼越活越回去啦?」   張勝被她這一說,不由得也有些羞愧。是啊,自己當年在瀘川,為了辦案,什麼樣的委屈沒受過?什麼樣的煎熬沒忍過?那時一無所有,反倒能沉得住氣。如今官越做越大,心卻越來越躁,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輕拍了一下李淑雲,故意板起臉:「你如今膽子越發大了啊,連為夫也敢嘲笑。看晚間我怎麼收拾你?」   這話說得兇狠,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怒意,反倒帶著幾分笑意。李淑雲聽了,只是抿嘴一笑,並不接話。   說笑完這一句,張勝忽然覺得,心中那股焦躁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它就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被李淑雲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一點一點地撬動,最後滾落在地。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昨夜為了準備今日朝會的奏對,他一宿沒睡好,反覆推敲措辭,反覆設想聖上可能的反應,反覆盤算後續的應對之策。此刻心中大石落地,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不過片刻,他便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李淑雲聽到頭頂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知道他已經睡著。她沒有動,依舊安靜地躺在他懷裡,讓他摟著。過了許久,確認他睡得沉了,她才輕輕拿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起身,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站在牀邊看了他一會兒。睡著了的張勝,眉頭舒展,面容安詳,褪去了白日裡的威嚴與鋒芒,竟顯出幾分年輕時在瀘川的模樣。她微微笑了笑,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將牀邊的帷幔放下些許,擋住午後有些刺眼的日光。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衣架旁,將他下午上職需要穿的官服取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衣領乾淨,袖口平整,胸前補子的紋路清晰——她點點頭,將官服疊好,放在牀邊的椅子上。又將他需要佩戴的腰帶、玉佩、官帽一一備齊,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旁。   做完這些,她纔在窗邊的書案前坐下,翻開帳本,繼續上午未看完的帳目。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帳冊上的數字,偶爾提筆記下什麼,偶爾皺皺眉思索片刻。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李淑雲抬頭看了看刻漏,合上帳本,起身走到牀邊。她輕輕喚道:「夫君,該起了。」   張勝睡得正沉,含糊地應了一聲,翻個身要繼續睡。李淑雲俯下身,在他耳邊又喚了一聲:「夫君,未時了,該起來去衙署了。」   這一聲比方纔清晰了些。張勝睜開眼,目光有些迷離地看著她,過了片刻纔回過神來。他坐起身,揉了揉臉,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李淑雲已經吩咐硯書打來了溫水,又讓人備好了醒神的茶。她親自擰了帕子,遞到張勝手中。張勝接過,敷在臉上,溫熱的感覺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洗漱完畢,李淑雲伺候他換上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認真地替他繫好腰帶,理正玉佩,又將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頭上。最後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張勝站在那裡,任由她擺弄。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脣,看著她因為專注而輕輕顫動的睫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李淑雲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怎麼了?」   張勝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還好有你和寶兒。你們母女,就是我最好的良藥。」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李淑雲卻聽懂了。她沒有回應,只是將臉貼在他胸前,任由他抱著。這一刻,不需要言語。   又過了片刻,張勝鬆開她,笑道:「行了,我去上職了。」   李淑雲替他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襟,笑著說:「張大人快些出門吧,否則上職要遲了。」   張勝走到門口,忽然又轉身回來。李淑雲正要問他落下什麼,他卻一把捧住她的臉,在她翹起的嘴角上狠狠地親了一下。   李淑雲猝不及防,臉騰地紅了,嗔道:「你——」   張勝卻已經鬆開手,大步向外走去,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看晚間為夫怎麼收拾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腳步輕快,全然不似午時回來時那般沉重。   李淑雲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抬手,輕輕碰了碰被他親過的地方,臉上的紅暈久久未散。   張勝出了正院,穿過遊廊,一路向外走去。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院中的花草上,灑在廊下的魚缸裡,灑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步履生風。   方纔那一覺,不過半個時辰,卻比睡一整夜還要解乏。他知道,讓他恢復元氣的,不只是那半個時辰的睡眠,更是那個陪在他身邊的人,是那頓吵吵鬧鬧的午膳,是那些輕柔的拍撫和溫言細語。   他在府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院的屋簷在樹影間若隱若現,他彷彿還能看見李淑雲站在窗前的模樣。他笑了笑,轉身大步向皇城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戶部,依舊是那般繁忙。張勝回到公房,案上又多了幾份需要處理的公文。他坐下,提筆,開始批閱。這一次,他的心格外平靜。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當年在瀘川,他等了三個月纔等到吳宇落網;就像方纔在家中小憩,他需要放下才能獲得安寧。聖上會有部署,會有行動,會在最恰當的時機出手。他要做的,不是焦躁地等待,而是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然後耐心地等。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廊下的腳步聲依舊匆匆,隔壁公房依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一切如常。   而張勝知道,在這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事情正在悄然發生。他只需要等,等那個消息傳來。   這一次,他能等。

第一百三十四章:尋求安慰

  張勝回到戶部時,已近巳時三刻。他在自己的公房內坐定,案上堆著今日需要處理的公文——山西錢糧清冊、京畿各倉的度支報表、還有幾份地方官員關於稅賦調整的請示。這些都是他平日最熟悉的事務,此刻卻顯得有些礙眼。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開始批閱。初時還能心平氣和,一份一份地看過去,該籤字的籤字,該批註的批註,該駁回的也毫不客氣地寫下意見。他知道,這些公文最終都要呈遞御前,每一件都關乎國計民生,容不得半點馬虎。既在戶部任職,便要將分內之事做好。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飄向皇城的方向。批閱幾行字,便要抬頭看一眼日頭;處理完一份公文,便要停頓片刻,側耳傾聽廊下的動靜。他在等,等聖上的旨意,等那個他期盼了一上午的消息。

  然而直到午時三刻,戶部衙署內外依舊平靜如常。廊下有書吏來回穿梭的腳步聲,隔壁公房傳來李文華與下屬議事的低語,院子裡偶爾響起幾聲鳥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彷彿今早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張勝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不對。他為官多年,最清楚朝中大事的處置流程——聖上要動山西那般龐大的貪腐網絡,牽涉官員上至巡撫、下至縣令,還有朝中三品大員暗中庇護,這需要周密部署,需要選派得力人手,需要調集足夠證據,絕非一時半刻能夠完成。他明白這個道理,非常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心中的焦躁卻難以遏制。他就像一個在黑暗中點燃火摺子的人,明知火勢需要時間才能蔓延開來,卻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回頭查看,看那點火光是否已經燎原。

  午時下值的鼓聲響起時,張勝做出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決定——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在戶部用午膳,而是起身收拾了案上的公文,準備回家。

  這個決定有兩層考慮。其一,他確實等得心有不甘,與其在公房裡枯坐煎熬,不如回去換一換心境;其二,也是最要緊的,他不敢繼續留在戶部。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在言談舉止間洩露了心思,被隔壁那位嗅覺靈敏的李文華捕捉到什麼。山西之事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與其冒這個險,不如暫時離開,等心緒平復後再回來。

  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他想回家。想回到那個有妻子、有女兒的小院,想在李淑雲身邊尋求一絲安慰,讓她的溫言細語撫平自己胸中的躁怒。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張勝出了戶部,一路快步向家中走去。京城正午的街市熱鬧非凡,商鋪林立,行人如織,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喧囂。若是平日,他或許還會駐足看看街邊的新奇物件,給寶兒帶些小玩意兒回去,今日卻全然無心,只是低著頭疾行,恨不得一步跨進家門。

  安南公府離皇城不遠,步行兩刻鐘便到。門口的僕役見大人這個時候回來,都愣了一下,連忙上前行禮。張勝擺擺手,徑直向墨竹軒走去。

  後院中,李淑雲正在用午膳。她今日並未出門,上午處理了些家務,又翻了翻帳本,此刻剛吩咐小荷擺飯,便聽見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抬眼看向門口,果然見張勝掀簾而入。

  「夫君?」李淑雲有些意外,卻並未多問什麼,只是起身迎了上去,「可用過午膳了?」

  張勝搖搖頭,臉上的疲憊和煩躁不加掩飾。

  李淑雲不再追問,只吩咐小荷:「去把寶兒叫來,就說爹爹回來了,一起用午膳。再讓廚房添兩個菜,把前幾日莊子上送的那隻風雞蒸上,老爺愛喫那個。」

  小荷應聲而去。李淑雲拉著張勝在榻邊坐下,親自給他斟了杯茶,遞到他手中。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正是入口最適宜的溫度。

  張勝接過茶盞,握在手心裡,那股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又順著血脈蔓延開來。他看著李淑雲平靜的面容,看著她不慌不忙地給自己佈菜、添茶,看著她臉上那份從容不迫的安寧,心中的焦躁竟莫名消減了幾分。

  不多時,寶兒歡快地跑進來。她今日本在書房跟著女夫子讀書,聽說爹爹回來了,立刻丟下書本跑了過來。一進門便撲到張勝膝前,仰著小臉問道:「爹爹,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是不是想寶兒了?」

  張勝將她抱起來放在身邊的椅子上,笑道:「是啊,爹爹想寶兒了,也想你娘親了,所以回來看看。」

  寶兒高興得眼睛都亮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爹爹,今日夫子教了我一首新詩,我背給您聽!還有,今日用早膳時,我看見廚房的嬸嬸養的那隻小黃狗生了一窩小狗,可可愛了,有黑的,有花的,還有一隻黃的,比娘親繡的花還好看!爹爹,咱們也養一隻好不好?」

  李淑雲在一旁輕聲道:「先用膳,喫完再跟你爹爹說。」

  寶兒吐吐舌頭,乖乖拿起筷子,卻還是忍不住說:「爹爹,我這些日子在學琴,可難了,我總也彈不好,手指頭都疼了。夫子說我沒天賦,可我不想放棄,就想一直練,一直練,總有一天能彈好。」

  張勝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笑道:「寶兒有這份心就很好。有些東西,不一定要做到最好,只要自己盡了力,便足夠了。」

  寶兒歪著頭想了想,又說:「爹爹,我昨日去李伯伯家玩,看見他家的小弟弟,可好玩了。胖胖的,軟軟的,還會衝我笑。爹爹,娘親,我也想有個弟弟,像李伯伯家那樣可愛的弟弟,好不好?」

  這話一出,李淑雲的臉微微一紅,低頭給寶兒添湯,假裝沒聽見。張勝卻哈哈大笑起來,心中的鬱結在這一刻徹底被衝散。

  一頓飯在寶兒的嘰嘰喳喳聲中喫完。她一會兒說夫子的趣事,一會兒說丫鬟們給她講的故事,一會兒又說院子裡新開的花有多好看。張勝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那些在朝堂上積攢的壓抑、在戶部等待的焦灼,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飯後,李淑雲讓人把寶兒帶下去歇午覺,自己陪著張勝回了寢室。她為他脫去外衫,抖開牀上的薄被,柔聲道:「躺下歇一會兒吧,下午還要去衙署,養足精神纔好。」

  張勝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將她拉進懷裡。李淑雲沒有掙扎,只是抬眼看他,目光中帶著詢問。

  「陪我躺一會兒。」張勝的聲音有些悶,像是一個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尋求母親的安撫。

  李淑雲看出他心中有事,便依著他,將外衫褪下放在牀邊,又除了鞋襪,安靜地躺在他身側。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張勝摟著她,將臉埋在她的發間,用頭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她的髮絲柔軟,帶著淡淡的皁角香氣,那味道讓他安心。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感受著懷中這個人溫熱的體溫,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著她輕輕拍在自己背上的手。

  那隻手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帶著某種安撫的節奏,像是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

  過了許久,李淑雲才輕聲開口:「可是今日進宮面聖,不太順利?」

  張勝悶悶地「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說:「還算順利,聖上聽了之後十分震怒。只是……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動作。」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李淑雲聽懂了。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事——她向來知道分寸,朝堂之事,夫君願意說她便聽著,不願說她便不問。她只是繼續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風:「夫君,你所奏請的事,必是震蕩朝野的大事。涉及的人多,涉及的地域廣,山西境內上至巡撫府尹,下至縣令縣丞,還有朝中三品大員暗中牽連。這樣的局面,聖上也需要時間部署,不能輕舉妄動。」

  張勝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李淑雲繼續說:「當年你在瀘川的時候,為了拿住吳宇,能裝「瘋賣傻」三個月之久。那時的你,可是最有耐心的。怎麼如今做了京官,反倒沉不住氣了?」

  她說著,抬起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張大人,如今可是朝廷三品大員了,怎麼越活越回去啦?」

  張勝被她這一說,不由得也有些羞愧。是啊,自己當年在瀘川,為了辦案,什麼樣的委屈沒受過?什麼樣的煎熬沒忍過?那時一無所有,反倒能沉得住氣。如今官越做越大,心卻越來越躁,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輕拍了一下李淑雲,故意板起臉:「你如今膽子越發大了啊,連為夫也敢嘲笑。看晚間我怎麼收拾你?」

  這話說得兇狠,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怒意,反倒帶著幾分笑意。李淑雲聽了,只是抿嘴一笑,並不接話。

  說笑完這一句,張勝忽然覺得,心中那股焦躁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它就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被李淑雲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一點一點地撬動,最後滾落在地。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昨夜為了準備今日朝會的奏對,他一宿沒睡好,反覆推敲措辭,反覆設想聖上可能的反應,反覆盤算後續的應對之策。此刻心中大石落地,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不過片刻,他便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李淑雲聽到頭頂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知道他已經睡著。她沒有動,依舊安靜地躺在他懷裡,讓他摟著。過了許久,確認他睡得沉了,她才輕輕拿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起身,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站在牀邊看了他一會兒。睡著了的張勝,眉頭舒展,面容安詳,褪去了白日裡的威嚴與鋒芒,竟顯出幾分年輕時在瀘川的模樣。她微微笑了笑,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將牀邊的帷幔放下些許,擋住午後有些刺眼的日光。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衣架旁,將他下午上職需要穿的官服取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衣領乾淨,袖口平整,胸前補子的紋路清晰——她點點頭,將官服疊好,放在牀邊的椅子上。又將他需要佩戴的腰帶、玉佩、官帽一一備齊,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旁。

  做完這些,她纔在窗邊的書案前坐下,翻開帳本,繼續上午未看完的帳目。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帳冊上的數字,偶爾提筆記下什麼,偶爾皺皺眉思索片刻。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李淑雲抬頭看了看刻漏,合上帳本,起身走到牀邊。她輕輕喚道:「夫君,該起了。」

  張勝睡得正沉,含糊地應了一聲,翻個身要繼續睡。李淑雲俯下身,在他耳邊又喚了一聲:「夫君,未時了,該起來去衙署了。」

  這一聲比方纔清晰了些。張勝睜開眼,目光有些迷離地看著她,過了片刻纔回過神來。他坐起身,揉了揉臉,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李淑雲已經吩咐硯書打來了溫水,又讓人備好了醒神的茶。她親自擰了帕子,遞到張勝手中。張勝接過,敷在臉上,溫熱的感覺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洗漱完畢,李淑雲伺候他換上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認真地替他繫好腰帶,理正玉佩,又將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頭上。最後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張勝站在那裡,任由她擺弄。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脣,看著她因為專注而輕輕顫動的睫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李淑雲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怎麼了?」

  張勝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還好有你和寶兒。你們母女,就是我最好的良藥。」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李淑雲卻聽懂了。她沒有回應,只是將臉貼在他胸前,任由他抱著。這一刻,不需要言語。

  又過了片刻,張勝鬆開她,笑道:「行了,我去上職了。」

  李淑雲替他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襟,笑著說:「張大人快些出門吧,否則上職要遲了。」

  張勝走到門口,忽然又轉身回來。李淑雲正要問他落下什麼,他卻一把捧住她的臉,在她翹起的嘴角上狠狠地親了一下。

  李淑雲猝不及防,臉騰地紅了,嗔道:「你——」

  張勝卻已經鬆開手,大步向外走去,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看晚間為夫怎麼收拾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腳步輕快,全然不似午時回來時那般沉重。

  李淑雲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抬手,輕輕碰了碰被他親過的地方,臉上的紅暈久久未散。

  張勝出了正院,穿過遊廊,一路向外走去。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院中的花草上,灑在廊下的魚缸裡,灑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步履生風。

  方纔那一覺,不過半個時辰,卻比睡一整夜還要解乏。他知道,讓他恢復元氣的,不只是那半個時辰的睡眠,更是那個陪在他身邊的人,是那頓吵吵鬧鬧的午膳,是那些輕柔的拍撫和溫言細語。

  他在府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院的屋簷在樹影間若隱若現,他彷彿還能看見李淑雲站在窗前的模樣。他笑了笑,轉身大步向皇城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戶部,依舊是那般繁忙。張勝回到公房,案上又多了幾份需要處理的公文。他坐下,提筆,開始批閱。這一次,他的心格外平靜。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當年在瀘川,他等了三個月纔等到吳宇落網;就像方纔在家中小憩,他需要放下才能獲得安寧。聖上會有部署,會有行動,會在最恰當的時機出手。他要做的,不是焦躁地等待,而是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然後耐心地等。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廊下的腳步聲依舊匆匆,隔壁公房依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一切如常。

  而張勝知道,在這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事情正在悄然發生。他只需要等,等那個消息傳來。

  這一次,他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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