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震驚朝野
第一百三十五章:震驚朝野
兩日時光,在焦灼與平靜的交織中悄然流逝。
這兩日間,張勝照常去戶部當值,照常處理那些永遠看不完的公文,照常與同僚議事、與下屬交代公務。他面上波瀾不驚,該說笑時說笑,該嚴肅時嚴肅,彷彿那日在朝堂上的驚天一奏從未發生過。只是每到夜深人靜,他獨自躺在牀榻上時,會忍不住想:聖上究竟何時動手?以何種方式動手?那盤根錯節的山西貪腐網,究竟要如何才能連根拔起?
這些問題像螞蟻一樣在他心頭爬來爬去,卻又無解。他只能等。
第三日清晨,天還未大亮,張勝便起身更衣。李淑雲替他整理官服時,察覺到他的身子比往日緊繃了些,便輕聲道:「今日早朝,一切都會有個了斷。」
張勝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說「但願如此」,只是靜靜地握了握,然後鬆開,大步出門。
卯時三刻,奉天殿。
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定,垂首肅立,殿內靜得能聽見殿外風聲掠過簷角的嗚咽。張勝站在隊列中,目視前方,面容平靜,手心卻微微沁出汗來。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身旁那個身影——戶部右侍郎李文華,此刻正安安穩穩地站在那裡,一身緋色官服,補子上繡著三品孔雀,端的是一副朝廷大員的威儀。
張勝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且讓你再站片刻。
朝會照常進行。先是禮部奏報祭祀事宜,接著是兵部呈報邊境軍情,然後是都察院彈劾某地官員失職——一切如常,按部就班。通政司的官員出列呈奏,鴻臚寺的官員引導禮儀,六科給事中們偶爾出班補充幾句。大殿之上,氣氛平和,與往日任何一個早朝並無不同。
張勝靜靜地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跳卻一點點加快。他注意到,龍椅上的聖上今日格外沉默,除了必要時的簡短回應,幾乎沒有多言。那雙眼睛時不時掃過羣臣,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終於,該奏的事都奏完了,該議的事都議完了。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內侍高唱「退朝」,羣臣叩拜,然後魚貫而出。
然而今日,那聲「退朝」遲遲沒有響起。
殿內的氣氛陡然微妙起來。有敏銳的官員已經察覺到不對,微微抬眼看了一下龍椅的方向,又迅速垂下目光。張勝感覺到,身旁的幾位官員呼吸都放輕了,彷彿在等待什麼。
龍椅上的年輕帝王環視底下的大臣一圈,目光緩緩掠過每一張面孔。那目光不疾不徐,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所過之處,人人垂首。
終於,聖上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戶部右侍郎,李文華何在?」
這一聲,如平湖中投入一顆石子,漣漪頓起。
李文華明顯愣了一下。他站在隊列中,身形微微一僵。聖上為何要點自己的名?而且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單獨點名?他迅速在腦海中將自己近來的公務過了一遍——戶部的各項奏報,他都仔細核對過,沒有紕漏;山西那邊的往來,也都處理得乾乾淨淨,不該留下痕跡;至於其他……他自問行事謹慎,不該出什麼問題。
心思電轉間,他已經做出判斷:無事。或許是聖上有別的事情要垂詢,或許是戶部有什麼差事要單獨交代。他定了定神,躬身出列,動作沉穩,聲音洪亮:「臣在。」
這一聲「臣在」,底氣十足。
聖上沒有看他手中的笏板,也沒有看他躬身行禮的姿態,只是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愛卿為官多少載了?」
這個問題更加莫名其妙。李文華心中疑惑更深,卻不敢遲疑,立刻答道:「回聖上,臣從縣令做起,至今已有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從一個七品縣令,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三品侍郎,一路走來,其間多少艱辛,多少經營,多少不為人知的「努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聖上聽後,並未言語。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低著頭,屏著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李文華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身子已經開始發僵。他不知道聖上為何問這個,更不知道聖上接下來要說什麼,他只能等。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一息,兩息,三息……李文華的後背沁出冷汗,官服緊緊貼在肌膚上,黏膩難受。他不敢動,也不敢抬頭,只能盯著自己腳下的金磚,盯著那上面隱約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就在他以為這沉默還要持續更久的時候,龍椅上的聖上突然高聲道:「來人!」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滿殿羣臣心頭一顫。
「摘了他的烏紗,除了他的官服,押入大理寺!」
話音未落,殿外已經湧入一隊禁軍,甲冑鏗鏘,腳步沉重,轉眼間便將李文華團團圍住。
李文華身子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膝蓋剛觸到金磚,口中已經喊了出來:「聖上,臣是冤枉的!」
這一聲喊得悽厲,在大殿中迴蕩。然而龍椅上的帝王只是嗤笑一聲,俯視著跪伏在腳下的臣子,語氣中滿是嘲諷:「還沒問罪,就開始喊冤。可見做的事情不少,犯的罪行也不少了。」
李文華的腦子飛速轉動。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誰告發了他,不知道聖上掌握了多少,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認。一旦認了,便是萬劫不復。
他用力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臣為官二十五年,一向清正廉明,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不知聖上受了何人矇蔽,臣願與他對質,以證清白!」
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聽了,怕是真要以為他是被冤枉的。
聖上沒有與他爭辯。只是將手邊的一疊奏摺和證據隨手一扔,那些文書便從御案上飄落,如秋日落葉,紛紛揚揚地落在李文華面前。
「自己看看。」
李文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一份奏摺,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戶部尚書王鐸的親筆。他迅速瀏覽,越看臉色越白,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奏摺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何時開始與山西官員勾結,何時收受第一筆賄賂,經手了多少銀兩,庇護了哪些人,樁樁件件,有條有理,有據有證。
他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又撿起另一本。那是山西境內所有官員盤剝春種銀兩和稅銀的記錄。上面不僅有數額,有時間,有經手人,甚至還有分贓的明細。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筆筆觸目驚心的數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文書。
完了。這兩個字如閃電般劃過腦海。他經營二十五年的一切,他小心翼翼搭建的關係網,他費盡心機掩蓋的罪行,此刻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樣認輸。他還有最後一線希望——抵死不認,只要咬定是誣告,或許還有轉機。
李文華將額頭死死抵在金磚上,聲音嘶啞地喊道:「聖上,這是誣告!這是有人蓄意陷害臣,求聖上明察!」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卻沒有任何回應。禁軍統領已經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伸手,摘下了他頭上的烏紗帽。那頂他戴了多年的官帽,此刻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金磚縫隙之間。
接著是官服。禁軍毫不客氣地扯開他的腰帶,剝下那身緋色官袍。沒有了官服的李文華,只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跪在滿朝文武面前,狼狽不堪。
「押下去。」聖上的聲音平靜無波。
禁軍架起李文華,拖著他向殿外走去。他掙扎著回頭,想要再說什麼,卻被禁軍捂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他的目光掃過羣臣,掃過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掃過那些收過他好處的人,掃過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朋友」——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所有人都低著頭,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
很快,李文華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他的掙扎聲也越來越遠,直至聽不見。
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龍椅上的年輕帝王環視著底下的羣臣,忽然笑了。那笑容卻沒有絲毫溫度,反而讓人脊背發涼。
「諸位愛卿啊,」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個魚肉百姓二十幾年的官員,考評卻連年是優,還一路升至三品侍郎。朕是該欣慰呢?還是該震怒?」
這話問得誅心。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滿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額頭觸地,竟沒有一人敢出聲。沒有人敢接這話,沒有人敢在這時候抬頭。那些曾經為李文華寫過考評的人,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人,那些或多或少與他有過牽扯的人,此刻只覺得那目光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剮在自己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漫長。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或許更長,或許更短,跪著的羣臣已經分不清了——龍椅上的聖上再次開口:「戶部尚書何在?」
戶部尚書王鐸的身子微微一顫。他已經六十有三,鬚髮皆白,歷經三朝,是朝中公認的老臣、重臣。此刻聽到聖上點名,他深吸一口氣,以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沉穩站起身來,出列,跪於大殿中央。
「臣王鐸,叩見聖上。」他的聲音蒼老,卻依然洪亮。
聖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三朝元老,目光複雜。良久,他沉聲道:「你戶部出了如此大的紕漏,底下的人犯了如此大的罪行,你竟全然不察。該當何罪?」
這話說得很重。王鐸的頭埋得更低,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一字一句道:「臣有失察之罪,請聖上責罰!」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脫,沒有說「臣不知情」,也沒有把責任推給下屬。他只是認罪,然後請罰。
聖上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沉默了許久。殿內的羣臣都屏住了呼吸。王鐸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聖上會如何處置他?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還是嚴懲不貸?
終於,聖上開口了:「念你為朝中重臣,又為三朝元老,勞苦功高,便免去尚書之職,回府頤養天年吧。戶部尚書之職,暫由內閣次輔代理。」
這個處置,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免職是重罰,但準其頤養天年,不追究其他,又算是網開一面。王鐸以頭搶地,聲音哽咽:「臣,叩謝聖上隆恩!」
他站起身,步履蹣跚地向殿外走去。那蒼老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蕭索。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殿內的羣臣,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然後轉身,消失在門外。
這一刻,許多人都想起了他為官數十年的種種,心中五味雜陳。
但聖上沒有給他們太多感慨的時間。緊接著,又一道旨意下達:「戶部左侍郎,張勝何在?」
張勝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服,出列,跪於大殿中央。他的動作沉穩,聲音洪亮:「臣張勝,叩見聖上。」
聖上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幾分期許。這個年輕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他信任的人。今日這一場大戲,幕後推手之一,便是眼前這個跪著的三品侍郎。
「朕給你十日時間,將戶部帳目重新梳理,山西官員升遷、調度如何,清清楚楚地整理出來。」聖上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戶部、吏部所有官員全力配合,如有阻礙者,直接下獄。大理寺卿協查。」
十日。梳理戶部帳目,理清山西官員貪腐脈絡。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聖上給了他這個權力,也給了他這個期限。
張勝重重叩首:「臣領旨!」
緊接著,他感覺到一個內侍走到自己面前,將一個物件遞到他手中。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玉牌,溫潤剔透,上面刻著繁複的紋樣,正中是一個「御」字。
「朕賜你腰牌一塊,可隨時進宮。」
此言一出,殿內羣臣心中震驚不已。三品官員能得此聖眷,這是何等的榮寵?那腰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可以不經通傳,隨時入宮覲見;意味著他是聖上真正信任的人;意味著他前途無量,不可限量。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落在張勝身上。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審視的,有盤算的。那些與山西案件無關的人,已經開始琢磨如何配合他查案,如何與他拉近關係;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則開始發抖,開始盤算如何脫身,如何自救。
聖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沉聲道:「朝中所有與山西案件有關聯的官員,即日起主動交代的,死罪可免。如心存僥倖、冥頑不靈的,死罪難逃,族人受株連。」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主動交代,死罪可免;心存僥倖,死罪難逃,還要株連族人。這是一個選擇,也是一道催命符。那些收過賄賂的,那些寫過違心考評的,那些為貪官提供過庇護的,此刻都在心中瘋狂地盤算著:交代還是不交代?交代多少?交代了會怎樣?不交代又會怎樣?
聖上沒有給他們繼續思考的時間。他說完這番話,便站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大步向殿後走去。
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退朝——」
羣臣跪伏在地,齊聲道:「恭送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直到那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後,直到內侍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羣臣纔敢站起身來。
大殿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第一個離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滿是警惕和試探。那些平日裡相熟的同僚,此刻也不敢輕易交談,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張勝站起身,將那枚玉牌小心地收入懷中。他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明或暗,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整了整官服,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晨光從殿外照進來,在他腳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抬起頭,看著殿外那片湛藍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西之事,終於拉開了序幕。
不,準確地說,是終於要收網了。
他想起那日與李淑雲說的話:聖上需要時間部署,不能輕舉妄動。如今看來,聖上不僅部署了,而且部署得極其周密。先是在朝會上當眾拿下李文華,震懾羣臣;接著處置王鐸,既給了三朝元老體面,又殺雞儆猴;然後授予自己查帳之權,賜予腰牌,表明聖意已決;最後給那些涉案官員一個主動交代的機會——這是給一條生路,也是分化瓦解的計策。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年輕的天子,比他想像的更加老辣。
「張大人。」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張勝回頭,見是大理寺卿孫謙。這位年過半百的老臣走到他面前,拱手道:「張大人,聖上命下官協查此案,日後少不得要與大人打交道。還望大人多多關照。」
張勝連忙還禮:「孫大人言重了。下官年輕識淺,還要請大人多多指點纔是。」
孫謙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長:「張大人不必過謙。今日之事,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聖上對大人的信任,非同一般啊。」
張勝沒有接這話,只是道:「孫大人,此案關係重大,下官不敢有絲毫懈怠。今日回去便要開始梳理戶部帳目,明日恐怕就要麻煩大理寺了。」
孫謙點點頭:「張大人隨時派人來知會一聲便是。大理寺上下,全力配合。」
兩人又說了幾句,便各自散去。張勝走下漢白玉臺階,穿過午門,向戶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追隨著自己——那些等候在宮門外的小吏,那些來來往往的官員,那些不知身份的人,都在看著他,都在打量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站在了風口浪尖。
山西貪腐案,牽涉之廣,涉案之深,堪稱本朝第一大案。他要查的,不只是帳目,不只是官員升遷調度的記錄,更是那些隱藏在帳目背後的人,那些隱藏在數字背後的利益,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十日時間,夠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夠。
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牌,那溫潤的觸感讓他稍稍安心了一些。隨時可以進宮——這意味著,如果他遇到什麼阻礙,遇到什麼危險,可以立刻向聖上求助。這是一道護身符,也是一把尚方寶劍。
張勝加快腳步,向戶部走去。
戶部衙署內,氣氛同樣詭異。那些小吏們似乎已經聽說了朝會上發生的事,見到張勝進來,紛紛低頭行禮,卻沒有人敢多說什麼。張勝徑直走向自己的公房,推門而入。
案上依舊堆著公文,和往常一樣。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在案前坐下,靜了靜心,然後拿起筆,開始擬寫第一道公文:調取戶部近十年來所有關於山西的錢糧帳目。
他的手很穩,筆下的字跡工整有力。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