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罪證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372·2026/5/18

一百三十六章:罪證   戶部的錢糧帳目送到張勝案頭時,正是辰時三刻。張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堆成小山的帳冊出神。   速度很快,快得有些出乎意料。下了朝回到戶部,戶部的帳目便送到了他案頭,沒有任何人拖沓,甚至還有幾個書吏親自押送過來,點頭哈腰地問張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張勝心裡清楚,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後那道雷霆萬鈞的聖旨。   他將茶盞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暮春的風帶著些許燥意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窸窣作響。戶部衙門就在不遠處,飛簷鬥拱在晨光中勾勒出沉沉的剪影。張勝望著那個方向,想起昨日孫謙派人送來的口信——李文華府上搜出了名冊,山西、河北兩地官員的升遷調補,盡在其手。   一個三品侍郎,手伸得這樣長。   張勝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案上的帳冊。山西一省的錢糧,近十年的春種銀兩、稅銀、賑災款項,盡數堆在這裡。數字是冷的,但數字背後是一條條人命,是無數個在田地裡刨食的百姓,是那些餓死、凍死、被苛捐雜稅逼得賣兒鬻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公房,往吏房那邊去了。   吏房在戶部衙門的東側,一排低矮的廂房,陽光照不進來,終年陰冷。張勝推門進去時,裡頭坐著七八個書吏,正在埋頭抄寫文書。見他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恐。   張勝擺擺手,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埋頭寫字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穿著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得發白,聽見動靜也不抬頭,只是專注地寫著什麼。   「你,」張勝指了指他,「叫什麼名字?」   那人這才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起身:「回大人,下官……下吏周濟民,在戶部當差十五年了。」   十五年,還是個抄抄寫寫的小吏。張勝點點頭,又指向旁邊幾個同樣面生、衣著寒酸的人:「你們幾個,跟我來。」   被點到的四個人面面相覷,不敢多問,乖乖跟著張勝出了吏房。留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嘀咕:「周濟民那窩囊廢,怎麼被張大人看上了?」   「誰知道呢,走了狗屎運吧。」   周濟民確實是個窩囊廢。在戶部十五年,從二十歲熬到三十五歲,仍是吏房最不起眼的一個。他做事認真,但不會逢迎,更不會鑽營,每次考覈都是「中」,每次升遷都沒他的份。同僚們拿他當透明人,上司們記不住他的名字,他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熬著,抄著一份又一份永遠抄不完的文書。   跟著張勝往公房走的時候,周濟民心裡七上八下。他不知道這位張大人要做什麼,但隱隱覺得,或許是個機會。十五年了啊,他想起家中妻兒,想起那間漏雨的屋子,想起妻子每次看見別人家喫肉時眼中的羨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張勝的公房不大,六個大男人擠進去,頓時顯得逼仄起來。案上的帳冊堆得老高,幾乎要擋住窗戶的光線。張勝讓他們圍坐在那張破舊的方桌旁,自己也在主位坐下,開口道:   「本官奉旨查辦山西錢糧案,戶部的帳目已經送來。這些帳冊,需要人手重新核對整理。你們幾個,從今日起,協助本官辦差。」   周濟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我們……我們幾個?」   「怎麼,不願意?」   「不不不,願意,願意!」周濟民連忙擺手,聲音都有些發抖,「只是……只是下吏從未辦過這樣的差事,怕辦不好,誤了大人的事。」   張勝看著他,目光平靜:「你在戶部十五年,抄了十五年的文書,帳目上的事,沒人比你更熟。本官信你。」   周濟民眼眶一熱,低下頭去,不敢讓張勝看見自己的神情。另外三個小吏也是差不多的模樣,他們都是戶部最底層的人,平日裡連上官的面都見不著,如今卻被侍郎大人親自點名,參與這樣的大案。   這份信任,沉甸甸的。   張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連夜畫的格子樣式。他將紙攤開在桌上,指著那些格子解釋道:「你們看,這是比對之法。按年份、按項目、按數目,分門別類填入格中。山西的帳目,與戶部存檔比對;戶部的存檔,與周文那邊的帳冊比對;周文的帳冊,再與商隊調查的信息比對。三面對證,錯不了。」   周濟民湊過去細看,越看眼睛越亮。這法子看似簡單,卻極見功夫。格子分得細,類別分得清,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都能查得明明白白。他在戶部十五年,從沒見過這樣查帳的法子——以往的清查,不過是翻翻帳冊,看看總數,哪裡有這樣追根究底的?   「大人高明。」周濟民由衷地贊了一句。   張勝搖搖頭:「不是什麼高明法子,就是笨辦法。帳目這東西,最怕細查。一筆銀子從國庫撥出去,到了地方,過了多少道手,經了多少個人,層層剝皮,最後到百姓手裡還能剩多少?咱們要查的,就是這剝皮的過程。」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案前,抱起一摞帳冊,放到桌上:「開始吧。山西近十年的錢糧帳目,一頁一頁地查,一筆一筆地核。本官與你們一起。」   六個人的公房,就此成了戰場。   周濟民翻開第一本帳冊時,手都在抖。這是戶部的存檔,往年他只能遠遠看著的東西,如今卻捧在自己手裡,一筆一筆地核對。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拿起筆,在紙上畫下第一個格子。   公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毛筆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案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隨著日頭移動,光影緩緩西移,從早晨移到晌午,從晌午移到黃昏。   沒有人說話。六個人的心思全在帳冊上,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核,遇到對不上的地方,就折個角,回頭再查。周濟民的格子越畫越熟練,漸漸地,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他眼中活了過來,變成一幅幅畫面——銀兩從京城運出,進了山西的府庫;又從府庫撥出,分往各州各縣;到了縣裡,層層剋扣,層層盤剝,最後能發到百姓手裡的,十成裡剩不下三成。   他看著看著,手底下慢了下來,眼眶有些發酸。他是窮苦人家出身,知道那些銀兩對百姓意味著什麼。那是春種時買種子的錢,是青黃不接時救命的糧,是稅賦壓身時最後的指望。可這些指望,就這麼被一筆一筆地貪了、吞了、昧了。   「怎麼了?」張勝的聲音傳來。   周濟民回過神,連忙低頭掩飾神情:「沒、沒什麼,就是……就是有些對不上。」   張勝走過來,看了看他指的那一頁,又看了看他畫的格子,點點頭:「確實對不上。這筆帳,先記下,回頭拿周文的帳冊比對。」   周濟民應了一聲,繼續埋頭核對。   夜色漸漸深了,公房裡點起了燈燭。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人影。六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忽長忽短,忽明忽暗,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   張勝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屋內。五個小吏還在埋頭苦幹,周濟民的眼眶紅紅的,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   「歇一歇吧。」張勝說,「今晚不早了,明日再繼續。」   周濟民抬起頭,搖搖頭:「大人,下吏不累。再查一會兒,這一年的帳快對完了。」   另外四個人也紛紛點頭,沒有一個要起身的意思。張勝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人,在戶部熬了這麼多年,從年輕熬到中年,從意氣風發熬到沉默寡言,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一句,從來沒有人在意過他們做了什麼。如今有了一個機會,他們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   「好。」張勝點點頭,「那就再查一會兒。餓了沒有?本官讓人送些喫的來。」   周濟民想說不用,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窘得滿臉通紅,張勝卻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餓了就是餓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等著。」   不多時,兩個食盒送來,裡頭是熱乎乎的饅頭和幾碟小菜。六個人圍坐在桌旁,就著燭火喫了起來。饅頭是白麪的,暄軟熱乎,咬一口滿嘴都是麥香。周濟民喫著喫著,眼眶又紅了。他已經很久沒喫過這樣的白麪饅頭了。家裡的銀錢,都要緊著孩子,他和妻子常年喫的是雜糧,糙得刺嗓子。   張勝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他。   周濟民愣住了:「大人……」   「喫吧。」張勝說,「往後的日子,會好的。」   周濟民接過那半個饅頭,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眼淚掉進饅頭裡,鹹鹹的,他卻覺得格外香甜。   公房裡的燭火,一直亮到深夜。   與此同時,大理寺那邊也沒閒著。   李文華被關進大牢的當天,大理寺卿孫謙就拿到了查抄的文書。他沒有耽擱,當即點齊人手,帶著大理寺的差役和禁軍的人,浩浩蕩蕩往李文華府上去了。   去之前,張勝特地來找過他。   孫謙原以為張勝是來叮囑什麼要緊事,卻沒想到,張勝進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躬身一禮,久久沒有起身。   「下官見過孫大人。後面的事,就仰仗孫大人了。」   孫謙連忙上前扶他:「張大人客氣了,大理寺定會全力配合。這話你前日已經說過,怎麼今日又來一趟?」   張勝沒有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道:「下官還有一事相求。」   孫謙「哦」了一聲,有些意外:「張大人請講。」   張勝抬起頭,看著孫謙,認真道:「下官懇請孫大人,查抄之時,若李家家眷不作反抗、積極配合,還望孫大人讓手下兄弟們手段溫和些,莫要推搡下人,莫要為難女眷和孩子。」   孫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以為張勝要說什麼要緊事,原來是這個。想了一下,這個請求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是仁厚。他點點頭:「張大人放心,本官心裡有數。」   張勝這才直起身,又行了一禮:「多謝孫大人。」   孫謙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做事卻老道,更重要的是,有良心。查案歸查案,不牽連無辜,不趁機作踐人,這樣的官員,如今可不多見了。   查抄的時辰定在午時三刻。孫謙帶著人到達李府時,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大理寺差役和禁軍士兵一擁而上,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敲門的是個老成持重的差役,敲了三下,裡頭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是個老門房,頭髮花白,眯著眼往外看。   「誰啊?」   差役亮出腰牌:「大理寺辦案,開門。」   老門房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已經湧進來一羣人。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被一個差役扶住:「老人家,別怕,站一邊去。」   老門房呆呆地站著,看著那些人魚貫而入,沒有推搡,沒有吆喝,只是快步往裡走。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查抄,哪次不是雞飛狗跳、哭天喊地?這次怎麼不一樣了?   李府的下人們被聚集到前院,戰戰兢兢地站成一片。他們以為接下來會是一頓拳打腳踢,或者被捆起來扔到一邊,卻沒想到,那些差役只是讓他們站好,點了一遍名,然後說:「老實待著,別亂跑,等會兒問話。」   女眷們被集中到後院的廳堂裡,有專門的女差役看著,也是客客氣氣的,沒有半分為難。李夫人摟著年幼的小兒子,嚇得渾身發抖,卻見那個領頭的大人走過來,溫聲道:   「夫人莫怕,奉旨查抄,例行公事。只要夫人配合,我等絕不為難。」   李夫人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查抄持續了兩個時辰。從書房裡,差役們擡出幾口大箱子,裡頭滿滿當當裝著的,是這些年收受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另有一口小箱子,打開之後,孫謙親自過目,一看之下,倒吸一口涼氣。   箱子裡頭是一個冊子,封皮上寫著四個字:山西名錄。   翻開之後,裡頭密密麻麻記著的,是山西、河北兩地官員的名字,從知府到知縣,從同知到主簿,一應俱全。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紅筆批註:升遷、平調、評優、申斥……甚至連誰送了多少錢、誰走了誰的門路,都記得清清楚楚。   孫謙辦案二十餘年,見過貪官,見過酷吏,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竟然能操控兩省官員的升遷調動。他的手,伸得也太長了。   「封起來。」孫謙沉聲道,「連同這些金銀,一併送進宮去。」   帳目和名冊送到御前時,慶元帝正在用膳。他接過孫謙呈上的東西,翻開看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內侍們嚇得大氣不敢出,悄悄退到一邊。慶元帝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後一頁,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孫謙。   「這些,都是從李文華府上搜出來的?」   「回聖上,千真萬確。」   慶元帝將冊子往案上一扔,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好,很好。朕的戶部侍郎,手伸得比朕還長。山西、河北兩地的官員,都要看他臉色行事。朕這個皇帝,倒成了擺設。」   孫謙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慶元帝沉默片刻,又問:「張勝那邊呢?帳查得怎麼樣了?」   「回聖上,張大人正在戶部查帳,聽說已經有些眉目了。」   慶元帝點點頭:「讓他查,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倒要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八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張勝和他的五個小吏來說,這八天過得飛快,快得連抬頭看天的工夫都沒有。每日天不亮就進公房,天黑透了纔出來,有時候乾脆就睡在公房裡,幾張椅子拼一拼,和衣而臥。   周濟民已經瘦了一圈,眼睛卻越來越亮。那些帳冊在他眼中已經不是枯燥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故事。哪一年的春種銀兩被剋扣得最狠,哪一年的稅銀對不上帳,哪一年的賑災款項根本就沒發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五天的時候,山西的帳目終於全部整理完畢。   一張張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張勝最後覈查了一遍,比對著周文的帳冊,比對著商隊調查的信息,一筆一筆地批註。墨跡幹了又添,添了又幹,最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份無可辯駁的鐵證。   光一個李文華,就從山西的春種銀兩和稅銀裡私吞了數十萬兩。這還不算他收受的賄賂,不算他賣官鬻爵的收入。   帳目整理完畢之後,張勝又調來了吏部近十年的官員調動案卷。有了之前李文柏給的信息,這一次查起來快得多。只用了三天時間,他就將山西、河北兩地所有官員的升遷調動情況梳理了一遍。哪些人是李文華的人,哪些人是花錢買的官,哪些人是被壓制多年的能員幹吏——一一標註清楚。

一百三十六章:罪證

  戶部的錢糧帳目送到張勝案頭時,正是辰時三刻。張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堆成小山的帳冊出神。

  速度很快,快得有些出乎意料。下了朝回到戶部,戶部的帳目便送到了他案頭,沒有任何人拖沓,甚至還有幾個書吏親自押送過來,點頭哈腰地問張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張勝心裡清楚,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後那道雷霆萬鈞的聖旨。

  他將茶盞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暮春的風帶著些許燥意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窸窣作響。戶部衙門就在不遠處,飛簷鬥拱在晨光中勾勒出沉沉的剪影。張勝望著那個方向,想起昨日孫謙派人送來的口信——李文華府上搜出了名冊,山西、河北兩地官員的升遷調補,盡在其手。

  一個三品侍郎,手伸得這樣長。

  張勝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案上的帳冊。山西一省的錢糧,近十年的春種銀兩、稅銀、賑災款項,盡數堆在這裡。數字是冷的,但數字背後是一條條人命,是無數個在田地裡刨食的百姓,是那些餓死、凍死、被苛捐雜稅逼得賣兒鬻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公房,往吏房那邊去了。

  吏房在戶部衙門的東側,一排低矮的廂房,陽光照不進來,終年陰冷。張勝推門進去時,裡頭坐著七八個書吏,正在埋頭抄寫文書。見他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恐。

  張勝擺擺手,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埋頭寫字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穿著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得發白,聽見動靜也不抬頭,只是專注地寫著什麼。

  「你,」張勝指了指他,「叫什麼名字?」

  那人這才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起身:「回大人,下官……下吏周濟民,在戶部當差十五年了。」

  十五年,還是個抄抄寫寫的小吏。張勝點點頭,又指向旁邊幾個同樣面生、衣著寒酸的人:「你們幾個,跟我來。」

  被點到的四個人面面相覷,不敢多問,乖乖跟著張勝出了吏房。留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嘀咕:「周濟民那窩囊廢,怎麼被張大人看上了?」

  「誰知道呢,走了狗屎運吧。」

  周濟民確實是個窩囊廢。在戶部十五年,從二十歲熬到三十五歲,仍是吏房最不起眼的一個。他做事認真,但不會逢迎,更不會鑽營,每次考覈都是「中」,每次升遷都沒他的份。同僚們拿他當透明人,上司們記不住他的名字,他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熬著,抄著一份又一份永遠抄不完的文書。

  跟著張勝往公房走的時候,周濟民心裡七上八下。他不知道這位張大人要做什麼,但隱隱覺得,或許是個機會。十五年了啊,他想起家中妻兒,想起那間漏雨的屋子,想起妻子每次看見別人家喫肉時眼中的羨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張勝的公房不大,六個大男人擠進去,頓時顯得逼仄起來。案上的帳冊堆得老高,幾乎要擋住窗戶的光線。張勝讓他們圍坐在那張破舊的方桌旁,自己也在主位坐下,開口道:

  「本官奉旨查辦山西錢糧案,戶部的帳目已經送來。這些帳冊,需要人手重新核對整理。你們幾個,從今日起,協助本官辦差。」

  周濟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我們……我們幾個?」

  「怎麼,不願意?」

  「不不不,願意,願意!」周濟民連忙擺手,聲音都有些發抖,「只是……只是下吏從未辦過這樣的差事,怕辦不好,誤了大人的事。」

  張勝看著他,目光平靜:「你在戶部十五年,抄了十五年的文書,帳目上的事,沒人比你更熟。本官信你。」

  周濟民眼眶一熱,低下頭去,不敢讓張勝看見自己的神情。另外三個小吏也是差不多的模樣,他們都是戶部最底層的人,平日裡連上官的面都見不著,如今卻被侍郎大人親自點名,參與這樣的大案。

  這份信任,沉甸甸的。

  張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連夜畫的格子樣式。他將紙攤開在桌上,指著那些格子解釋道:「你們看,這是比對之法。按年份、按項目、按數目,分門別類填入格中。山西的帳目,與戶部存檔比對;戶部的存檔,與周文那邊的帳冊比對;周文的帳冊,再與商隊調查的信息比對。三面對證,錯不了。」

  周濟民湊過去細看,越看眼睛越亮。這法子看似簡單,卻極見功夫。格子分得細,類別分得清,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都能查得明明白白。他在戶部十五年,從沒見過這樣查帳的法子——以往的清查,不過是翻翻帳冊,看看總數,哪裡有這樣追根究底的?

  「大人高明。」周濟民由衷地贊了一句。

  張勝搖搖頭:「不是什麼高明法子,就是笨辦法。帳目這東西,最怕細查。一筆銀子從國庫撥出去,到了地方,過了多少道手,經了多少個人,層層剝皮,最後到百姓手裡還能剩多少?咱們要查的,就是這剝皮的過程。」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案前,抱起一摞帳冊,放到桌上:「開始吧。山西近十年的錢糧帳目,一頁一頁地查,一筆一筆地核。本官與你們一起。」

  六個人的公房,就此成了戰場。

  周濟民翻開第一本帳冊時,手都在抖。這是戶部的存檔,往年他只能遠遠看著的東西,如今卻捧在自己手裡,一筆一筆地核對。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拿起筆,在紙上畫下第一個格子。

  公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毛筆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案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隨著日頭移動,光影緩緩西移,從早晨移到晌午,從晌午移到黃昏。

  沒有人說話。六個人的心思全在帳冊上,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核,遇到對不上的地方,就折個角,回頭再查。周濟民的格子越畫越熟練,漸漸地,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他眼中活了過來,變成一幅幅畫面——銀兩從京城運出,進了山西的府庫;又從府庫撥出,分往各州各縣;到了縣裡,層層剋扣,層層盤剝,最後能發到百姓手裡的,十成裡剩不下三成。

  他看著看著,手底下慢了下來,眼眶有些發酸。他是窮苦人家出身,知道那些銀兩對百姓意味著什麼。那是春種時買種子的錢,是青黃不接時救命的糧,是稅賦壓身時最後的指望。可這些指望,就這麼被一筆一筆地貪了、吞了、昧了。

  「怎麼了?」張勝的聲音傳來。

  周濟民回過神,連忙低頭掩飾神情:「沒、沒什麼,就是……就是有些對不上。」

  張勝走過來,看了看他指的那一頁,又看了看他畫的格子,點點頭:「確實對不上。這筆帳,先記下,回頭拿周文的帳冊比對。」

  周濟民應了一聲,繼續埋頭核對。

  夜色漸漸深了,公房裡點起了燈燭。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人影。六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忽長忽短,忽明忽暗,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

  張勝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屋內。五個小吏還在埋頭苦幹,周濟民的眼眶紅紅的,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

  「歇一歇吧。」張勝說,「今晚不早了,明日再繼續。」

  周濟民抬起頭,搖搖頭:「大人,下吏不累。再查一會兒,這一年的帳快對完了。」

  另外四個人也紛紛點頭,沒有一個要起身的意思。張勝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人,在戶部熬了這麼多年,從年輕熬到中年,從意氣風發熬到沉默寡言,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一句,從來沒有人在意過他們做了什麼。如今有了一個機會,他們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

  「好。」張勝點點頭,「那就再查一會兒。餓了沒有?本官讓人送些喫的來。」

  周濟民想說不用,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窘得滿臉通紅,張勝卻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餓了就是餓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等著。」

  不多時,兩個食盒送來,裡頭是熱乎乎的饅頭和幾碟小菜。六個人圍坐在桌旁,就著燭火喫了起來。饅頭是白麪的,暄軟熱乎,咬一口滿嘴都是麥香。周濟民喫著喫著,眼眶又紅了。他已經很久沒喫過這樣的白麪饅頭了。家裡的銀錢,都要緊著孩子,他和妻子常年喫的是雜糧,糙得刺嗓子。

  張勝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他。

  周濟民愣住了:「大人……」

  「喫吧。」張勝說,「往後的日子,會好的。」

  周濟民接過那半個饅頭,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眼淚掉進饅頭裡,鹹鹹的,他卻覺得格外香甜。

  公房裡的燭火,一直亮到深夜。

  與此同時,大理寺那邊也沒閒著。

  李文華被關進大牢的當天,大理寺卿孫謙就拿到了查抄的文書。他沒有耽擱,當即點齊人手,帶著大理寺的差役和禁軍的人,浩浩蕩蕩往李文華府上去了。

  去之前,張勝特地來找過他。

  孫謙原以為張勝是來叮囑什麼要緊事,卻沒想到,張勝進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躬身一禮,久久沒有起身。

  「下官見過孫大人。後面的事,就仰仗孫大人了。」

  孫謙連忙上前扶他:「張大人客氣了,大理寺定會全力配合。這話你前日已經說過,怎麼今日又來一趟?」

  張勝沒有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道:「下官還有一事相求。」

  孫謙「哦」了一聲,有些意外:「張大人請講。」

  張勝抬起頭,看著孫謙,認真道:「下官懇請孫大人,查抄之時,若李家家眷不作反抗、積極配合,還望孫大人讓手下兄弟們手段溫和些,莫要推搡下人,莫要為難女眷和孩子。」

  孫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以為張勝要說什麼要緊事,原來是這個。想了一下,這個請求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是仁厚。他點點頭:「張大人放心,本官心裡有數。」

  張勝這才直起身,又行了一禮:「多謝孫大人。」

  孫謙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做事卻老道,更重要的是,有良心。查案歸查案,不牽連無辜,不趁機作踐人,這樣的官員,如今可不多見了。

  查抄的時辰定在午時三刻。孫謙帶著人到達李府時,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大理寺差役和禁軍士兵一擁而上,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敲門的是個老成持重的差役,敲了三下,裡頭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是個老門房,頭髮花白,眯著眼往外看。

  「誰啊?」

  差役亮出腰牌:「大理寺辦案,開門。」

  老門房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已經湧進來一羣人。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被一個差役扶住:「老人家,別怕,站一邊去。」

  老門房呆呆地站著,看著那些人魚貫而入,沒有推搡,沒有吆喝,只是快步往裡走。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查抄,哪次不是雞飛狗跳、哭天喊地?這次怎麼不一樣了?

  李府的下人們被聚集到前院,戰戰兢兢地站成一片。他們以為接下來會是一頓拳打腳踢,或者被捆起來扔到一邊,卻沒想到,那些差役只是讓他們站好,點了一遍名,然後說:「老實待著,別亂跑,等會兒問話。」

  女眷們被集中到後院的廳堂裡,有專門的女差役看著,也是客客氣氣的,沒有半分為難。李夫人摟著年幼的小兒子,嚇得渾身發抖,卻見那個領頭的大人走過來,溫聲道:

  「夫人莫怕,奉旨查抄,例行公事。只要夫人配合,我等絕不為難。」

  李夫人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查抄持續了兩個時辰。從書房裡,差役們擡出幾口大箱子,裡頭滿滿當當裝著的,是這些年收受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另有一口小箱子,打開之後,孫謙親自過目,一看之下,倒吸一口涼氣。

  箱子裡頭是一個冊子,封皮上寫著四個字:山西名錄。

  翻開之後,裡頭密密麻麻記著的,是山西、河北兩地官員的名字,從知府到知縣,從同知到主簿,一應俱全。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紅筆批註:升遷、平調、評優、申斥……甚至連誰送了多少錢、誰走了誰的門路,都記得清清楚楚。

  孫謙辦案二十餘年,見過貪官,見過酷吏,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竟然能操控兩省官員的升遷調動。他的手,伸得也太長了。

  「封起來。」孫謙沉聲道,「連同這些金銀,一併送進宮去。」

  帳目和名冊送到御前時,慶元帝正在用膳。他接過孫謙呈上的東西,翻開看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內侍們嚇得大氣不敢出,悄悄退到一邊。慶元帝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後一頁,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孫謙。

  「這些,都是從李文華府上搜出來的?」

  「回聖上,千真萬確。」

  慶元帝將冊子往案上一扔,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好,很好。朕的戶部侍郎,手伸得比朕還長。山西、河北兩地的官員,都要看他臉色行事。朕這個皇帝,倒成了擺設。」

  孫謙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慶元帝沉默片刻,又問:「張勝那邊呢?帳查得怎麼樣了?」

  「回聖上,張大人正在戶部查帳,聽說已經有些眉目了。」

  慶元帝點點頭:「讓他查,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倒要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八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張勝和他的五個小吏來說,這八天過得飛快,快得連抬頭看天的工夫都沒有。每日天不亮就進公房,天黑透了纔出來,有時候乾脆就睡在公房裡,幾張椅子拼一拼,和衣而臥。

  周濟民已經瘦了一圈,眼睛卻越來越亮。那些帳冊在他眼中已經不是枯燥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故事。哪一年的春種銀兩被剋扣得最狠,哪一年的稅銀對不上帳,哪一年的賑災款項根本就沒發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五天的時候,山西的帳目終於全部整理完畢。

  一張張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張勝最後覈查了一遍,比對著周文的帳冊,比對著商隊調查的信息,一筆一筆地批註。墨跡幹了又添,添了又幹,最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份無可辯駁的鐵證。

  光一個李文華,就從山西的春種銀兩和稅銀裡私吞了數十萬兩。這還不算他收受的賄賂,不算他賣官鬻爵的收入。

  帳目整理完畢之後,張勝又調來了吏部近十年的官員調動案卷。有了之前李文柏給的信息,這一次查起來快得多。只用了三天時間,他就將山西、河北兩地所有官員的升遷調動情況梳理了一遍。哪些人是李文華的人,哪些人是花錢買的官,哪些人是被壓制多年的能員幹吏——一一標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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