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長成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776·2026/5/18

第一百五十九章:長成   年節過完,日子便如同流水一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墨竹軒裡的日子順遂安康,便愈發顯得快。張勝每日卯時出門上朝,申時歸來;李淑雲操持家務,教養兒女;知遙帶著兩個弟弟讀書習字,玩耍嬉鬧。日升日落,寒來暑往,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個扎著總角、整天追著爹孃要糖喫的小姑娘,便已悄然長成了豆蔻年華的少女。   這一年,知遙十二歲。   十二歲的張知遙,個頭已經躥到了李淑雲的肩膀高。臉上的嬰兒肥徹底褪去,露出清秀的輪廓——眉眼像極了張勝,英氣中透著幾分凌厲;脣鼻卻隨了李淑雲,小巧精緻,帶著江南女子的溫婉。她平日裡不愛簪花戴翠,只簡單挽個髻,用一根素色絲帶繫著,清爽利落。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如幼時一般圓溜溜的,透著靈動與狡黠,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兩個弟弟也已經六歲,正是最鬧騰的年紀。   張修宇隨了父親,性子沉靜,好讀書。每日清晨起來,第一件事便是捧著一本《千字文》,坐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念。張勝下朝回來,他便捧著書湊上去,問這個字怎麼讀,那句話什麼意思。張勝也不嫌煩,逐字逐句地教他,有時一教就是一個時辰。   張修寧卻截然不同。這小子打孃胎裡就帶著幾分不安分,會走路之後更是上房揭瓦,沒有一刻消停。他最愛跟著硯書在後院扎馬步、打拳,累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小臉憋得通紅,卻咬著牙說「不累」。硯書對這個徒弟也是真心喜歡,將自己一身的本事傾囊相授,從基本功到拳腳套路,一樣一樣地教。   知遙常常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兩個弟弟,小大人似的教訓:「修宇,你別整日只知道看書,小心看成書呆子!修寧,你也別整天舞刀弄槍的,仔細傷著自個兒!」   修宇便乖乖放下書,抬頭望著姐姐,認真道:「阿姐,我不做書呆子,我要像爹爹一樣,做個有學問的人。」   修寧則做了個鬼臉,嘻嘻笑道:「阿姐,我以後要當大將軍,保護你和娘親!」   知遙被兩個弟弟逗得沒了脾氣,只好一人腦門上彈一下,轉身去找娘親告狀。   李淑雲每每聽她絮絮叨叨地說完,便笑著將她攬進懷裡,柔聲道:「你是姐姐,多教一下他們些。等他們再大幾歲,就懂事了。」   知遙嘟著嘴:「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   李淑雲望著院子裡嬉鬧的兩個兒子,輕聲道:「快了,一眨眼就長大了。」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兒,眼中滿是溫柔。是啊,一眨眼,連知遙都這麼大了。   日子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著,直到那年除夕,一件意外打破了墨竹軒的寧靜。   那是慶元八年的除夕。   這年除夕,張勝依舊要攜李淑雲入宮赴宴。知遙已經十二歲,按規矩,官員之女滿十二便可隨母入宮。李淑雲本不想帶她去,怕她年幼不懂規矩,衝撞了貴人。知遙卻纏著她磨了好幾日,軟磨硬泡,又是撒嬌又是保證,李淑雲終究架不住,點了頭。   「入宮可不比在家裡,你須得時刻跟在娘親身邊,不許亂跑,不許亂說話。」臨行前,李淑雲細細叮囑。   知遙乖乖點頭,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馬車駛入皇城,在承天門外停下。知遙跟著母親下了車,抬眼望去,只見巍峨宮闕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紅牆黃瓦,金碧輝煌,比她想像中還要氣派十倍。她不敢東張西望,只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最終來到承乾殿前。   殿內早已擺好了長案,滿殿的官員命婦按品級依次落座。張勝的席位依舊靠後,李淑雲帶著知遙在他身側跪坐下來。知遙偷偷抬眼打量,只見御座高高在上,明黃色的紗簾後隱約可見帝後的身影。前頭的席位上一個個人物穿戴華貴,氣度不凡,想必便是那些王公貴胄了。   宴席開始,一道道菜餚端上來。知遙嘗了一口,發現果然如母親所說,菜都涼了,便沒了胃口,只乖乖跪坐在那裡,聽那些她聽不懂的祝酒詞、奏樂聲。   酒過三巡,殿內漸漸熱鬧起來。有宮女內侍穿梭其間,添酒佈菜。知遙正百無聊賴地數著地上的金磚,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她抬起頭,只見一個宮女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突然捂住喉嚨,面色扭曲,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聲音尖銳刺耳,在絲竹聲中格外突兀。緊接著,那宮女便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中湧出白沫,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沒了動靜。   殿內頓時大亂,驚呼聲四起。有膽小的命婦尖叫起來,有官員站起身往外躲。禁軍迅速湧進來,將那一帶圍住。知遙呆呆地望著那個宮女倒地的方向,只見她雙眼圓睜,面色青紫,嘴角還掛著白沫,分明是死不瞑目。   那是知遙第一次親眼見到死人。   她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李淑雲察覺不對,忙將她攬進懷裡,捂住她的眼睛,低聲道:「別怕,別怕。」   知遙渾身發抖,卻強撐著沒有叫出聲來。她伏在母親懷裡,鼻間是母親身上熟悉的香氣,可眼前卻揮之不去那張青紫扭曲的臉。   宴席草草結束。張勝護著妻女匆匆出宮,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回到墨竹軒,知遙便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住地說著胡話。李淑雲急得眼眶都紅了,守在牀邊寸步不離,一遍遍地給她換帕子、餵藥。   張勝請了周青來瞧,周青說是受了驚嚇,開了安神的方子,說熬過這幾日便好。可三日過去,知遙的高燒依舊不退,人已經瘦得脫了相,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嘴脣乾裂起皮,看著叫人心疼。   李淑雲三日不曾閤眼,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離開半步。張勝勸她去歇一歇,她只是搖頭,握著知遙的手,一遍遍地說:「知遙,娘在這兒,你醒過來,娘在這兒……」   第四日清晨,知遙的燒終於退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見母親憔悴的面容。李淑雲見她醒了,眼眶一紅,淚水奪眶而出,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知遙伏在母親懷裡,聞著那熟悉的香氣,忽然就哭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李淑雲的衣裳溼了一大片。李淑雲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那樣,一遍遍地安撫。   又歇了幾日,知遙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她能下牀走動了,能喫東西了,臉色也慢慢恢復了紅潤,只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著叫人心疼。   這一日,她來到李淑雲跟前,神色平靜,語氣卻無比堅定。   「娘親,我想跟著周青叔叔學習製毒和解毒。」   李淑雲望著女兒,只見她面色雖已紅潤,但臉頰還瘦削著,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決。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知遙拉進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那樣。沉默良久,她才輕聲道:「可以,我的知遙想學,那就去學。」   知遙抬起頭,望著母親。   李淑雲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邃:「只是你要記住,製毒解毒,既可傷人,亦可救人。娘親不攔你,但你需得答應娘親三件事。」   「娘親請說。」   「第一,不可謀害他人性命。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對方是誰,都不許你用所學之術輕易取人性命。」李淑雲的聲音輕而緩,卻字字清晰,「第二,可以自保,也可以保護他人。這世道險惡,你一個女兒家,多一門本事傍身,娘親也能放心些。第三,留一線。即便真到了不得不用的時候,也要留人一線生機,不要趕盡殺絕。」   知遙靜靜聽著,沒有猶豫,鄭重點頭:「娘親放心,我學製毒、解毒,一為自保,保護我最親的人;二也是為了救人。我不想再看到像那個宮女一樣的事情發生。」   話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李淑雲望著女兒,心疼得幾乎要碎掉。她伸手將知遙重新攬進懷裡,這一次,知遙沒有忍住,伏在母親肩頭,無聲地哭了。   淚水打溼了李淑雲的衣襟,李淑雲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沒說。   自此,知遙開始了長達四年的求學之路。   每日清晨,她比兩個弟弟起得還早。先跟著先生讀書習字,完成所有的課業——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一樣不能落下。午膳過後,她便收拾好隨身的小包袱,坐上馬車,趕往東城的慈濟堂。   周青依舊是那副寡言少語的模樣,見知遙來了,只點點頭,便繼續忙手裡的事。知遙也不多話,放下包袱,便跟在他身後,看他如何處理那些瓶瓶罐罐裡的東西,如何分辨各種草藥,如何配製藥粉。   製毒解毒,聽起來邪門,真正學起來卻枯燥得很。首先要認草藥,幾百種草藥,根莖葉花果,每一部分的毒性各不相同,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殺人,有的看似無毒,與另一種混在一起便是劇毒。知遙先從認草藥開始,一種一種地記,一種一種地嘗——當然,是在周青的指導下,只嘗微量,確保安全。   周青教得慢,卻教得細。他不愛說話,但每說一句,都是要緊的。知遙也不敢懈怠,拿了個本子,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回去之後反覆溫習。   有時候,她會跟著周青一起為慈濟堂的病人診治。周青精通製毒解毒,但醫術也十分精湛,尤其擅長處理各種疑難雜症。知遙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也漸漸學會了診脈、開方、針灸。   日子一天天過去,知遙的手上漸漸多了許多細小的疤痕——那是處理草藥時不小心割傷的,是被毒蟲咬傷的,是不慎沾染毒液灼傷的。她從不叫苦,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繼續學,繼續練。   李淑雲每每看見她手上的傷,都心疼得不行,卻也不攔著她。只是每日親自給她換藥,叮囑她小心再小心。   四年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周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他看著眼前已經十六歲的知遙,點了點頭:「你出師了。」   知遙一愣,隨即眼眶微紅。她跪下來,鄭重地給周青磕了三個頭:「多謝周青叔叔教導之恩。」   周青側身避開,不受她的全禮,只淡淡道:「不必謝我,是你自己用功。」   知遙站起身來,環顧這間她待了四年的屋子。四壁蕭然,只有幾排架子,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角落裡有一張簡陋的木牀,周青有時忙到深夜,便在這裡歇下。窗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花草,開著細小的白花,在風中微微搖晃。   她在這裡度過了四年的時光,從一個十二歲的少女,長成了十六歲的及笄之年。四年來,她學會了周青所有的製毒解毒技藝,也學會了診脈開方。雖不敢說醫術高明,但尋常的小病小痛,已難不倒她。   而關於她的名聲,也漸漸在京城流傳開來。   起初只是慈濟堂附近的百姓知道,戶部尚書府的大小姐每隔幾日便會來慈濟堂,跟著周大夫學醫。後來有人親眼見她救活了一個誤食毒蘑菇的孩子,又見她輕輕鬆鬆配出解藥,解了一個被毒蛇咬傷的農夫的毒。   再後來,事情就傳得有些邪乎了。   有人說張尚書家的大小姐是個毒女,一身是毒,碰都不能碰;有人說她手裡有一本毒經,上面記載了幾百種害人的方子;還有人說她曾用一把毒粉,讓一個欺負她家下人的紈絝子弟上吐下瀉了三天三夜,差點沒把腸子吐出來。   最後這個傳聞,倒是有幾分真。   那是一個春日,知遙帶著修寧出門買書。修寧那時才十歲,正是調皮的年紀,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錦衣少年。那少年是護國公府的小公爺,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被一個毛頭小子撞了,哪裡肯罷休?當即命家丁將修寧圍住,要打他板子。   知遙上前理論,那少年見她是個女子,更加囂張,言語間不乾不淨,還伸手要推她。知遙也不惱,只是輕輕一揚手,不知撒了些什麼粉末。那少年和他的幾個家丁頓時渾身奇癢,恨不得把皮都抓破,在地上打滾哀嚎了整整兩日,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最後還是知遙親自送了解藥去。   自那以後,京城世族圈子裡便傳開了:戶部尚書府的大小姐張知遙,是個惹不起的毒女。誰敢欺負到她家人頭上,她一把毒藥撒出去,雖不要命,卻能讓你難受得生不如死。   從此,張勝的三個孩子,在京城裡橫著走都沒人敢惹。   說起張勝,這些年也是平步青雲。   他在戶部侍郎的位置上只待了兩年,便因查帳得力、政績卓著,被慶元帝破格提拔為戶部尚書。彼時他才二十八歲,成為大乾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尚書,一時風頭無兩。   這位年輕的張尚書,為人剛正不阿,查帳更是一把好手。他在戶部推行了一套新的帳目覈算法,將歷年積壓的爛帳舊帳翻了個底朝天,揪出了一大批貪官汙吏。該入國庫的銀子,一錢也不能少;國庫該放出的賑災款、軍餉、俸祿,一文也落不進貪官的口袋裡。   慶元帝對他信任有加,幾次在朝堂上公開稱讚他「國之幹臣」。朝臣們對他又敬又怕,私下裡叫他「張鐵算」,意思是他的算盤打得鐵一樣硬,誰也別想從他手裡多拿一文錢。   張勝自己卻一如既往,每日卯時出門上朝,申時歸來,從不參與黨爭,也不拉幫結派。回到墨竹軒,他便卸下官袍,換上家常衣裳,或陪李淑雲說話,或考校孩子們的功課,或拉著已經為人父的硯書喝兩杯酒,回憶當年在瀘川的日子。   兩個雙胞胎兄弟,也已經十歲了。   張修宇越發沉穩安靜,每日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三歲起,張勝便親自教他讀書習字,到如今已整整七年。七年的童子功打下來,他雖算不得出口成章,卻也能與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較高下。張勝曾帶他去參加過一次文會,席間有人出題考他,他對答如流,舉座皆驚。   張修寧卻依舊是那個好動的性子,只是比小時候沉穩了些。四歲起跟著硯書習武,到如今已是六年。扎馬步累得汗流浹背,他咬牙堅持;打拳打得渾身青紫,他一聲不吭。硯書對這個徒弟傾囊相授,拳腳、刀槍、騎射,一樣一樣地教。如今十歲的修寧,已能獨自制服一個成年男子,身手之矯健,連張勝看了都暗暗點頭。   值得一提的是趙銘——當年那個瀘川的栓子。   他十六歲那年考中秀才,十八歲過鄉試,二十一歲進京趕考,一舉奪魁,高中狀元。殿試之時,慶元帝親自出題,他對答如流,文章錦繡,滿朝文武無不讚嘆。   按慣例,狀元應入翰林院為庶吉士,三年後授職。趙銘卻婉拒了這份清貴榮耀,跪在金鑾殿上,懇請外放為官。   慶元帝問他為何。   趙銘叩首道:「臣幼時蒙尚書張大人收留教誨,方有今日。張大人一直奉行,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願效仿張大人當年,從地方做起,深入民間,瞭解百姓疾苦,為朝廷盡一份綿薄之力。」   慶元帝聞言動容,準了他的請求,將他外放到北嶺縣——北境一個偏遠縣城,做一個七品縣令。   臨行前,趙銘來墨竹軒辭行。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弱膽怯的栓子,而是一個器宇軒昂的青年,穿著簇新的官袍,眉宇間滿是英氣。   他跪在張勝和李淑雲面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大人,夫人,銘此去,定當兢兢業業,不負大人和夫人的教誨,不負朝廷重託。」   張勝親手將他扶起,望著這個自己看著的孩子,眼中滿是欣慰。他拍了拍趙銘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去吧。」   趙銘轉身離去,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墨竹軒的院門外。   李淑雲輕聲道:「栓子長大了。」   張勝點點頭,攬住她的肩,沒有說話。   院子裡,修宇正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修寧則在院中練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墨竹軒的日子,依舊平靜而溫暖地流淌著。

第一百五十九章:長成

  年節過完,日子便如同流水一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墨竹軒裡的日子順遂安康,便愈發顯得快。張勝每日卯時出門上朝,申時歸來;李淑雲操持家務,教養兒女;知遙帶著兩個弟弟讀書習字,玩耍嬉鬧。日升日落,寒來暑往,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個扎著總角、整天追著爹孃要糖喫的小姑娘,便已悄然長成了豆蔻年華的少女。

  這一年,知遙十二歲。

  十二歲的張知遙,個頭已經躥到了李淑雲的肩膀高。臉上的嬰兒肥徹底褪去,露出清秀的輪廓——眉眼像極了張勝,英氣中透著幾分凌厲;脣鼻卻隨了李淑雲,小巧精緻,帶著江南女子的溫婉。她平日裡不愛簪花戴翠,只簡單挽個髻,用一根素色絲帶繫著,清爽利落。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如幼時一般圓溜溜的,透著靈動與狡黠,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兩個弟弟也已經六歲,正是最鬧騰的年紀。

  張修宇隨了父親,性子沉靜,好讀書。每日清晨起來,第一件事便是捧著一本《千字文》,坐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念。張勝下朝回來,他便捧著書湊上去,問這個字怎麼讀,那句話什麼意思。張勝也不嫌煩,逐字逐句地教他,有時一教就是一個時辰。

  張修寧卻截然不同。這小子打孃胎裡就帶著幾分不安分,會走路之後更是上房揭瓦,沒有一刻消停。他最愛跟著硯書在後院扎馬步、打拳,累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小臉憋得通紅,卻咬著牙說「不累」。硯書對這個徒弟也是真心喜歡,將自己一身的本事傾囊相授,從基本功到拳腳套路,一樣一樣地教。

  知遙常常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兩個弟弟,小大人似的教訓:「修宇,你別整日只知道看書,小心看成書呆子!修寧,你也別整天舞刀弄槍的,仔細傷著自個兒!」

  修宇便乖乖放下書,抬頭望著姐姐,認真道:「阿姐,我不做書呆子,我要像爹爹一樣,做個有學問的人。」

  修寧則做了個鬼臉,嘻嘻笑道:「阿姐,我以後要當大將軍,保護你和娘親!」

  知遙被兩個弟弟逗得沒了脾氣,只好一人腦門上彈一下,轉身去找娘親告狀。

  李淑雲每每聽她絮絮叨叨地說完,便笑著將她攬進懷裡,柔聲道:「你是姐姐,多教一下他們些。等他們再大幾歲,就懂事了。」

  知遙嘟著嘴:「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

  李淑雲望著院子裡嬉鬧的兩個兒子,輕聲道:「快了,一眨眼就長大了。」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兒,眼中滿是溫柔。是啊,一眨眼,連知遙都這麼大了。

  日子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著,直到那年除夕,一件意外打破了墨竹軒的寧靜。

  那是慶元八年的除夕。

  這年除夕,張勝依舊要攜李淑雲入宮赴宴。知遙已經十二歲,按規矩,官員之女滿十二便可隨母入宮。李淑雲本不想帶她去,怕她年幼不懂規矩,衝撞了貴人。知遙卻纏著她磨了好幾日,軟磨硬泡,又是撒嬌又是保證,李淑雲終究架不住,點了頭。

  「入宮可不比在家裡,你須得時刻跟在娘親身邊,不許亂跑,不許亂說話。」臨行前,李淑雲細細叮囑。

  知遙乖乖點頭,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馬車駛入皇城,在承天門外停下。知遙跟著母親下了車,抬眼望去,只見巍峨宮闕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紅牆黃瓦,金碧輝煌,比她想像中還要氣派十倍。她不敢東張西望,只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最終來到承乾殿前。

  殿內早已擺好了長案,滿殿的官員命婦按品級依次落座。張勝的席位依舊靠後,李淑雲帶著知遙在他身側跪坐下來。知遙偷偷抬眼打量,只見御座高高在上,明黃色的紗簾後隱約可見帝後的身影。前頭的席位上一個個人物穿戴華貴,氣度不凡,想必便是那些王公貴胄了。

  宴席開始,一道道菜餚端上來。知遙嘗了一口,發現果然如母親所說,菜都涼了,便沒了胃口,只乖乖跪坐在那裡,聽那些她聽不懂的祝酒詞、奏樂聲。

  酒過三巡,殿內漸漸熱鬧起來。有宮女內侍穿梭其間,添酒佈菜。知遙正百無聊賴地數著地上的金磚,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她抬起頭,只見一個宮女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突然捂住喉嚨,面色扭曲,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聲音尖銳刺耳,在絲竹聲中格外突兀。緊接著,那宮女便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中湧出白沫,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沒了動靜。

  殿內頓時大亂,驚呼聲四起。有膽小的命婦尖叫起來,有官員站起身往外躲。禁軍迅速湧進來,將那一帶圍住。知遙呆呆地望著那個宮女倒地的方向,只見她雙眼圓睜,面色青紫,嘴角還掛著白沫,分明是死不瞑目。

  那是知遙第一次親眼見到死人。

  她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李淑雲察覺不對,忙將她攬進懷裡,捂住她的眼睛,低聲道:「別怕,別怕。」

  知遙渾身發抖,卻強撐著沒有叫出聲來。她伏在母親懷裡,鼻間是母親身上熟悉的香氣,可眼前卻揮之不去那張青紫扭曲的臉。

  宴席草草結束。張勝護著妻女匆匆出宮,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回到墨竹軒,知遙便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住地說著胡話。李淑雲急得眼眶都紅了,守在牀邊寸步不離,一遍遍地給她換帕子、餵藥。

  張勝請了周青來瞧,周青說是受了驚嚇,開了安神的方子,說熬過這幾日便好。可三日過去,知遙的高燒依舊不退,人已經瘦得脫了相,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嘴脣乾裂起皮,看著叫人心疼。

  李淑雲三日不曾閤眼,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離開半步。張勝勸她去歇一歇,她只是搖頭,握著知遙的手,一遍遍地說:「知遙,娘在這兒,你醒過來,娘在這兒……」

  第四日清晨,知遙的燒終於退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見母親憔悴的面容。李淑雲見她醒了,眼眶一紅,淚水奪眶而出,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知遙伏在母親懷裡,聞著那熟悉的香氣,忽然就哭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李淑雲的衣裳溼了一大片。李淑雲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那樣,一遍遍地安撫。

  又歇了幾日,知遙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她能下牀走動了,能喫東西了,臉色也慢慢恢復了紅潤,只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著叫人心疼。

  這一日,她來到李淑雲跟前,神色平靜,語氣卻無比堅定。

  「娘親,我想跟著周青叔叔學習製毒和解毒。」

  李淑雲望著女兒,只見她面色雖已紅潤,但臉頰還瘦削著,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決。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知遙拉進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那樣。沉默良久,她才輕聲道:「可以,我的知遙想學,那就去學。」

  知遙抬起頭,望著母親。

  李淑雲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邃:「只是你要記住,製毒解毒,既可傷人,亦可救人。娘親不攔你,但你需得答應娘親三件事。」

  「娘親請說。」

  「第一,不可謀害他人性命。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對方是誰,都不許你用所學之術輕易取人性命。」李淑雲的聲音輕而緩,卻字字清晰,「第二,可以自保,也可以保護他人。這世道險惡,你一個女兒家,多一門本事傍身,娘親也能放心些。第三,留一線。即便真到了不得不用的時候,也要留人一線生機,不要趕盡殺絕。」

  知遙靜靜聽著,沒有猶豫,鄭重點頭:「娘親放心,我學製毒、解毒,一為自保,保護我最親的人;二也是為了救人。我不想再看到像那個宮女一樣的事情發生。」

  話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李淑雲望著女兒,心疼得幾乎要碎掉。她伸手將知遙重新攬進懷裡,這一次,知遙沒有忍住,伏在母親肩頭,無聲地哭了。

  淚水打溼了李淑雲的衣襟,李淑雲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沒說。

  自此,知遙開始了長達四年的求學之路。

  每日清晨,她比兩個弟弟起得還早。先跟著先生讀書習字,完成所有的課業——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一樣不能落下。午膳過後,她便收拾好隨身的小包袱,坐上馬車,趕往東城的慈濟堂。

  周青依舊是那副寡言少語的模樣,見知遙來了,只點點頭,便繼續忙手裡的事。知遙也不多話,放下包袱,便跟在他身後,看他如何處理那些瓶瓶罐罐裡的東西,如何分辨各種草藥,如何配製藥粉。

  製毒解毒,聽起來邪門,真正學起來卻枯燥得很。首先要認草藥,幾百種草藥,根莖葉花果,每一部分的毒性各不相同,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殺人,有的看似無毒,與另一種混在一起便是劇毒。知遙先從認草藥開始,一種一種地記,一種一種地嘗——當然,是在周青的指導下,只嘗微量,確保安全。

  周青教得慢,卻教得細。他不愛說話,但每說一句,都是要緊的。知遙也不敢懈怠,拿了個本子,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回去之後反覆溫習。

  有時候,她會跟著周青一起為慈濟堂的病人診治。周青精通製毒解毒,但醫術也十分精湛,尤其擅長處理各種疑難雜症。知遙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也漸漸學會了診脈、開方、針灸。

  日子一天天過去,知遙的手上漸漸多了許多細小的疤痕——那是處理草藥時不小心割傷的,是被毒蟲咬傷的,是不慎沾染毒液灼傷的。她從不叫苦,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繼續學,繼續練。

  李淑雲每每看見她手上的傷,都心疼得不行,卻也不攔著她。只是每日親自給她換藥,叮囑她小心再小心。

  四年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周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他看著眼前已經十六歲的知遙,點了點頭:「你出師了。」

  知遙一愣,隨即眼眶微紅。她跪下來,鄭重地給周青磕了三個頭:「多謝周青叔叔教導之恩。」

  周青側身避開,不受她的全禮,只淡淡道:「不必謝我,是你自己用功。」

  知遙站起身來,環顧這間她待了四年的屋子。四壁蕭然,只有幾排架子,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角落裡有一張簡陋的木牀,周青有時忙到深夜,便在這裡歇下。窗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花草,開著細小的白花,在風中微微搖晃。

  她在這裡度過了四年的時光,從一個十二歲的少女,長成了十六歲的及笄之年。四年來,她學會了周青所有的製毒解毒技藝,也學會了診脈開方。雖不敢說醫術高明,但尋常的小病小痛,已難不倒她。

  而關於她的名聲,也漸漸在京城流傳開來。

  起初只是慈濟堂附近的百姓知道,戶部尚書府的大小姐每隔幾日便會來慈濟堂,跟著周大夫學醫。後來有人親眼見她救活了一個誤食毒蘑菇的孩子,又見她輕輕鬆鬆配出解藥,解了一個被毒蛇咬傷的農夫的毒。

  再後來,事情就傳得有些邪乎了。

  有人說張尚書家的大小姐是個毒女,一身是毒,碰都不能碰;有人說她手裡有一本毒經,上面記載了幾百種害人的方子;還有人說她曾用一把毒粉,讓一個欺負她家下人的紈絝子弟上吐下瀉了三天三夜,差點沒把腸子吐出來。

  最後這個傳聞,倒是有幾分真。

  那是一個春日,知遙帶著修寧出門買書。修寧那時才十歲,正是調皮的年紀,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錦衣少年。那少年是護國公府的小公爺,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被一個毛頭小子撞了,哪裡肯罷休?當即命家丁將修寧圍住,要打他板子。

  知遙上前理論,那少年見她是個女子,更加囂張,言語間不乾不淨,還伸手要推她。知遙也不惱,只是輕輕一揚手,不知撒了些什麼粉末。那少年和他的幾個家丁頓時渾身奇癢,恨不得把皮都抓破,在地上打滾哀嚎了整整兩日,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最後還是知遙親自送了解藥去。

  自那以後,京城世族圈子裡便傳開了:戶部尚書府的大小姐張知遙,是個惹不起的毒女。誰敢欺負到她家人頭上,她一把毒藥撒出去,雖不要命,卻能讓你難受得生不如死。

  從此,張勝的三個孩子,在京城裡橫著走都沒人敢惹。

  說起張勝,這些年也是平步青雲。

  他在戶部侍郎的位置上只待了兩年,便因查帳得力、政績卓著,被慶元帝破格提拔為戶部尚書。彼時他才二十八歲,成為大乾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尚書,一時風頭無兩。

  這位年輕的張尚書,為人剛正不阿,查帳更是一把好手。他在戶部推行了一套新的帳目覈算法,將歷年積壓的爛帳舊帳翻了個底朝天,揪出了一大批貪官汙吏。該入國庫的銀子,一錢也不能少;國庫該放出的賑災款、軍餉、俸祿,一文也落不進貪官的口袋裡。

  慶元帝對他信任有加,幾次在朝堂上公開稱讚他「國之幹臣」。朝臣們對他又敬又怕,私下裡叫他「張鐵算」,意思是他的算盤打得鐵一樣硬,誰也別想從他手裡多拿一文錢。

  張勝自己卻一如既往,每日卯時出門上朝,申時歸來,從不參與黨爭,也不拉幫結派。回到墨竹軒,他便卸下官袍,換上家常衣裳,或陪李淑雲說話,或考校孩子們的功課,或拉著已經為人父的硯書喝兩杯酒,回憶當年在瀘川的日子。

  兩個雙胞胎兄弟,也已經十歲了。

  張修宇越發沉穩安靜,每日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三歲起,張勝便親自教他讀書習字,到如今已整整七年。七年的童子功打下來,他雖算不得出口成章,卻也能與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較高下。張勝曾帶他去參加過一次文會,席間有人出題考他,他對答如流,舉座皆驚。

  張修寧卻依舊是那個好動的性子,只是比小時候沉穩了些。四歲起跟著硯書習武,到如今已是六年。扎馬步累得汗流浹背,他咬牙堅持;打拳打得渾身青紫,他一聲不吭。硯書對這個徒弟傾囊相授,拳腳、刀槍、騎射,一樣一樣地教。如今十歲的修寧,已能獨自制服一個成年男子,身手之矯健,連張勝看了都暗暗點頭。

  值得一提的是趙銘——當年那個瀘川的栓子。

  他十六歲那年考中秀才,十八歲過鄉試,二十一歲進京趕考,一舉奪魁,高中狀元。殿試之時,慶元帝親自出題,他對答如流,文章錦繡,滿朝文武無不讚嘆。

  按慣例,狀元應入翰林院為庶吉士,三年後授職。趙銘卻婉拒了這份清貴榮耀,跪在金鑾殿上,懇請外放為官。

  慶元帝問他為何。

  趙銘叩首道:「臣幼時蒙尚書張大人收留教誨,方有今日。張大人一直奉行,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願效仿張大人當年,從地方做起,深入民間,瞭解百姓疾苦,為朝廷盡一份綿薄之力。」

  慶元帝聞言動容,準了他的請求,將他外放到北嶺縣——北境一個偏遠縣城,做一個七品縣令。

  臨行前,趙銘來墨竹軒辭行。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弱膽怯的栓子,而是一個器宇軒昂的青年,穿著簇新的官袍,眉宇間滿是英氣。

  他跪在張勝和李淑雲面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大人,夫人,銘此去,定當兢兢業業,不負大人和夫人的教誨,不負朝廷重託。」

  張勝親手將他扶起,望著這個自己看著的孩子,眼中滿是欣慰。他拍了拍趙銘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去吧。」

  趙銘轉身離去,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墨竹軒的院門外。

  李淑雲輕聲道:「栓子長大了。」

  張勝點點頭,攬住她的肩,沒有說話。

  院子裡,修宇正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修寧則在院中練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墨竹軒的日子,依舊平靜而溫暖地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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