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你是我的兄長
「小燕子,」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卻努力維持著平穩,「我,我想跟你談一談……」
小燕子沒有看他,有些無措,她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的,可那不是出現在「拋繡球」的事件之後?是因為她的復活又改變了什麼嗎?主要是她還沒做好準備,她要怎麼跟永琪說呢,說得明白又不會傷害到他,或者打馬虎眼過去?不行不行,再不說明白,他們三個人就會一直很矛盾很尷尬。
「小燕子,」永琪的聲音因壓抑著某種激烈情緒而略顯低啞,卻清晰如玉石相擊,「有些話,我藏在心裡很久了。從前總覺得來日方長,想著你就在我身邊,跑不掉也飛不走。」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攫取更多的勇氣,「想著等你和紫薇各歸其位之後,再跟你表明一切。可這些日子,我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我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從圍場我射中了你,從你進宮一路跌跌撞撞闖禍,又因禍得福,我們一起經歷的一些荒唐、離譜的事情,看著你的笑,你的率真。」永琪上前一步,試圖捕捉她的目光,語氣急切而熱烈,「在我的心裡,你不是皇阿瑪金口玉言封的『還珠格格』,是那個會爬樹、會打架、會笑得沒心沒肺、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小燕子。你闖禍,我替你收拾爛攤子;你難過,我比誰都著急;你開心,我心裡覺得什麼都值了……」
小燕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裡面沒有往日的依賴、嬌嗔或淘氣,只有一種讓他心慌的、近乎疏離的清醒,「在我心裡,你和爾康一樣的,是……是待我極好的兄長,是無論我闖多大禍,都會擋在我前面的人。」
「兄長?」永琪像是被這兩個字刺痛,猛地搖頭,又想上前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不是的!小燕子,我對你,從來不是兄妹之情!不是!」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受傷,他的聲音漸漸高昂,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情:「我知道宮裡規矩多,知道你不喜歡束縛,知道你可能會覺得跟著我要受很多委屈。但是小燕子,我保證,我會用我的一切去保護你,去為你撐起一片天。你不必學那些繁瑣的禮儀,不必應付你不喜歡的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做那個最快樂的小燕子。我可以向皇阿瑪請旨,可以……」
「永琪。」小燕子終於抬起頭,打斷了他愈發激動的話語。「你看看我,我是一個來歷不明、不懂規矩、只會闖禍的野丫頭。你是誰?大清朝的五阿哥,皇上最器重的兒子……」
「我可以放棄!」永琪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低吼出來,眼睛赤紅,「什麼五阿哥,什麼皇子身份,我都可以不要!等我們處理好所有的事情,我們離開這裡,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過平凡夫妻的日子,好不好?」
「放棄?」她輕輕重複,腦中閃過前世,她離世前愉妃娘娘在永和宮說的話,以及那把散發著凌冽寒光的短刃。
「如果你的額娘,以死相逼呢?」
四個字,小燕子說得很輕,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永琪最無力、最無法迴避的軟肋。
永琪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短促氣音,彷彿真的被扼住了呼吸。
以死相逼……
這四個字,像最惡毒的詛咒,又像最殘酷的預言,將他方纔所有熾熱的、不顧一切的承諾,瞬間擊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他額娘不會,說他可以堅持,說他們的感情可以戰勝一切……可是,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他太瞭解自己的額娘,瞭解她對家族榮耀、對兒子前程的執念,瞭解這深宮高牆內無處不在的束縛與無奈。他也太瞭解「孝道」這兩個字,對於身為皇子的他,意味著怎樣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
他可以想像為了小燕子對抗皇阿瑪的震怒,可以想像拋棄榮華富貴遠走天涯的艱辛,他甚至可以去拼、去賭一個渺茫的未來。可是……當至親以性命相脅,當「不孝」的罪名如山壓下,當他可能成為逼死生母的罪人時……他真的能毫不猶豫地牽起小燕子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嗎?
他不能。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四肢百骸都透出絕望的寒意。
他所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所有關於未來的美好設想,在這四個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不堪一擊。
小燕子看著他驟然慘白的臉,看著他眼中碎裂的光彩,看著他翕動卻無聲的嘴脣,心中的絞痛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取代。「你看,永琪,不是你不願意,也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們……生來就在不同的地方,肩上扛著不同的東西。你的『一切』裡,永遠有你的額娘,你的皇阿瑪,你的身份,你的責任。而我的『一切』……」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那光刺得她眼睛發酸,「我只想要一份簡單的生活,我沒法在這深宮裡去生活,我無法像皇額娘、令妃、愉妃等等很多妃子一樣去共享一個皇阿瑪。」
「永琪,我不會說很多什麼大道理,什麼之乎者也……」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塵埃落定般的終結意味,「你永遠是我心裡最重要的哥哥,我會永遠記得你對我的好。」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方纔的急切、熱烈、孤注一擲,全都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僵硬的軀殼。
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灰敗和疲憊。「你說得對,小燕子。」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平靜得讓人心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的路在宮牆之內,你的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緊攥的手,掃過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最終落在她躲閃的眼睛上,「你的心,或許已經找到了它想停靠的港灣。只是那個港灣,不是我。」
他不再看她,轉身面向窗外。
「今日之言,是我唐突了。往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沉的、再無波瀾的寂然,「往後,我依舊是你的『五哥』。」
說完,他沒有等小燕子的任何回應,邁開步子,向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直,卻透著一種被徹底抽空力氣的僵硬和孤絕。
小燕子看著永琪離去的背影,如釋重負得鬆了一口氣,她,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