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出巡前夜
明日便是出巡啟程的日子了,院長裡堆著幾個半開的箱籠,明月彩霞還在忙碌地收拾最後一批細軟。
可正殿內的氣氛,與這整裝待發、忙碌景象格格不入。
金鎖站在紫薇身邊,握著她的一隻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青磚地上。她咬著嘴脣想忍住,可抽泣聲還是從喉嚨裡漏出來,肩膀一顫一顫的。
「真的不能帶上我嗎?小姐,這是我跟你第一次分開這麼遠,這麼久…」
「金鎖,」紫薇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擦她的淚,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別哭了,這次皇上的意思也是微服私訪,僅僅就帶了我跟小燕子兩個女眷呢,帶太多人反而不方便。」她的聲音溫柔如常,可眼圈也隱隱發紅,「你在漱芳齋裡好好的,等我們回來。」
「我不是擔心自己……」金鎖搖頭,眼淚落得更兇,「我是……是捨不得您。從小到大,我從沒離開過您身邊這麼久……」
「傻丫頭,」紫薇強笑道,「才三個月,轉眼我們就回來了。你在宮裡刺繡,做荷包做衣服,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等我回來,說不定院子裡那株石榴都結果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燕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見屋裡的情形,她腳步一頓。
「金鎖?怎麼哭成這樣?」小燕子三兩步湊過來,「哎呀別哭了,又不是生離死別!你看我,天天闖禍不也好好的?」
她話說得輕鬆,順手從袖中掏出塊乾淨的帕子,笨拙地給金鎖擦臉。
「小燕子……」金鎖接過帕子,眼淚卻掉得更兇,「我是擔心小姐……小姐她身子弱,這一路風塵僕僕的,沒有我在身邊照料小姐,路上萬一……」
「呸呸呸!沒有萬一!」小燕子打斷她,一拍胸脯,拍得自己咳嗽了兩聲,「金鎖你趕緊呸呸幾聲,你放心!有我在呢!」
小燕子挺直腰板,那副認真的模樣讓紫薇和金鎖破涕為笑。
「你別看我小燕子以前哦,雖然不是很著調,可這次不一樣!」小燕子聲音響亮,眼神灼灼,「我跟你保證!這一路上,紫薇喫飯我陪著,睡覺我守著,走路我攙著!別說風寒感冒咳嗽,就是一隻蚊子想叮她,也得先過我小燕子這關!」
她說得誇張,可那份決心做不得假。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此刻竟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金鎖看著她,抽泣聲漸漸小了。她想起這些日子小燕子的變化——天不亮就起來練鞭,手上磨出水泡也不喊疼;為了背詩熬到深夜,困得頭一點一點的還在堅持……
「小燕子……」金鎖喃喃道,「那,那你一定要保護好小姐,我就把小姐託付給您了!」
小燕子承諾,「什麼託付不託付的,紫薇是我姐妹,我護著她不是應該的嘛!」
三人的手握在一起。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出三個依偎的影子。
夜深了,該歇息了。
金鎖服侍紫薇更衣時,手都是抖的。她把每件衣裳的系帶都檢查了三遍,把每個藥瓶的標籤都對著燭火確認。
「金鎖,」紫薇按住她的手,「夠了,真的夠了。」
金鎖抬眼,燭光裡,她的眼睛又盈滿了淚:「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我答應你。」紫薇鄭重道。
夜深人靜時,漱芳齋終於熄了燈。
學士府。
爾康和爾泰對坐在紫檀木書案兩側,中間攤開著此次出巡的路線圖,圖上用硃筆圈畫了數十處標記。
「小燕子那個夢……」爾康放下手中的茶盞,茶早已涼透,盞沿凝著水珠,「你怎麼看?」
爾泰的目光仍落在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那張素來沉靜的面容顯出幾分罕見的凝重。
書房裡靜了片刻。
「可那畢竟只是個夢。」爾康皺眉,「出巡護衛之事,我已反覆覈查三遍。皇上的御輦前後各有八名大內高手,你我、永琪也在隨行之列…這樣的陣仗…」
「可夢裡的刺客成功了。」爾泰打斷他,聲音沉了下去,「紫薇受了傷。」
後面五個字讓爾康下意識握緊了拳。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書房裡光影晃動,兄弟倆的影子在牆上對峙般立著。
「前方的路和意外,我們也不知道如何坎坷,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了。」爾康突然說道。
「只能如此了。盯緊她們兩個就好。」
「小燕子她……」爾康轉移話題,「知道你的心意嗎?」
爾泰搖頭。
「為什麼?」
「時候未到。」爾泰看向窗外,東方已隱隱泛白,「等一切平安歸來,等……等合適的時候吧。」
他沒有說等什麼,但爾康聽懂了。
等出巡平安,等風波平定,等那個總是橫衝直撞的姑娘,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翊坤宮。
乾隆走進來時,令妃正坐在南窗下的繡架前,手中銀針起落,繡的是一幅江南春景圖。
半晌,乾隆才開口:「出巡的事,都準備妥當了。」
令妃放下針線,笑容依舊溫婉:「是,臣妾都聽說了。小燕子她們……都很歡喜。」
「你不歡喜。」乾隆看著她,目光如炬。
令妃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臣妾是歡喜的。皇上體察民情,是萬民之福。只是……」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只是這一去兩三月,路上舟車勞頓,臣妾……難免掛心。」
乾隆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爾康安排妥當,無需掛念。」
令妃反握住乾隆的手,「小燕子那孩子心思純善,性子急,路上若有什麼行差踏錯,皇上多擔待些,她心是好的……」
「朕知道。」乾隆點點頭,「那丫頭近來長進不少,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是,臣妾知道。」令妃點頭,眼中卻仍有憂色,「只是那孩子……臣妾總覺得她心裡藏著事。前些日子來請安,說著說著就走神,眼裡有懼色。問她,她又不說。」
「孩子長大了,有心事也是常理。」乾隆含糊道,「有紫薇看著她,有永琪、爾康爾泰護著,出不了大事。」
令妃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皇上既這麼說,臣妾便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