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謝妄樓學會找青漓告狀了

蠱仙娘娘·上玖殿下·9,022·2026/5/18

曹萱?   我喫瓜心切,差點直接從浴桶裡爬出來奔向窗邊了。   幸好青漓手快的按住我肩膀,將我及時摁回了浴桶內——   為了防止我再為喫瓜亂爬亂跑,青漓拂袖一揮,在虛空中直接化出了謝妄樓房間內的情景。   原本被用來存放雜物的小屋子已被謝妄樓不知用什麼法子收拾妥帖,房中還添了張罩著紅紗帳的月洞牀。   這隻死狐狸倒是很會享受!   不過,今晚的紅紗帳後,還風騷地躺著一名只穿了藍底繡鴛鴦肚兜、藕色純棉短褲的年輕女孩——   女孩見謝妄樓被嚇得一蹦三尺高,抬手撩開紅紗帳,嬌嗔道:「謝哥哥,我又不是鬼,我這麼一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你怕什麼啊!」   「你給我滾出去!」謝妄樓嫌惡地擰眉呵斥。   女孩慵懶地在大牀上打個滾,調皮嘟嘴:   「我不要!謝哥哥,族長他們說了,等你們幫不老族順利找到那個風琉璃以後,你們就會立馬離開不老族……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很短。   既如此,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珍惜能在一起的每分每刻,好不好?   謝哥哥,我都想好了,我……今晚就把自己給你,我要給你生猴子!」   「猴、」謝妄樓嗆住,噁心至極地走上前一把攥住曹萱胳膊,硬生生將曹萱從牀上拖下去,徑直扔出門:「你給我滾!再靠近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謝哥哥!」   曹萱不死心地嘟著嘴反抓住謝妄樓袖子,   「你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我呢?哦我知道了,你是嫌我們倆的發展速度太快了,怕我逼你對我負責對嗎?   你放心謝哥哥,就算我把身子給了你,我也不會立馬逼你娶我的,我可以等,等你發現我的好、愛上我的那天……   謝哥哥,你別趕我走,我求你了。」   「你閉嘴!滾!」謝妄樓用力甩袖將曹萱推摔在地,狠聲威脅:「再不走,我、」抄起牆邊用來支窗子的竹竿,作勢要打曹萱:「我就打死你!」   曹萱見狀也被嚇了一跳,瞬間眼角含淚梨花帶雨:「謝哥哥……」   「滾——」   曹萱噘著嘴,委屈唧唧的抹著眼淚,不情不願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磨磨嘰嘰離開……   看著雲鏡中謝妄樓氣勢洶洶用力摔門的畫面,我趴在浴桶邊緣好奇嘀咕:   「這條死狐狸不是生性本淫麼?如今怎麼轉性了?以前都是他主動去找女人排遣寂寞,現在,女人都送到他牀上了,他竟然會將人攆走,稀奇啊,真稀奇。」   青漓扶我起身,拿浴巾給我裹好身子:「謝妄樓是狐族,狐族挑女人,也是有標準的。曹萱的長相,還沒達到能為他暖牀的標準。」   「哦——」我恍然大悟:「狐仙都是顏狗啊!」   他將我從浴桶裡抱出來,帶我去牀上歇下:   「加上他如今元神受損嚴重,法力盡失,再與凡人苟合,只會損傷身體。哪有什麼轉性,不過是更加清楚其中利害。」   「難怪。」我等他也脫衣躺下後,任性地擠進他懷裡睡,故意用手指在他心口畫圈圈,逗他:「我不在的這些年,阿漓就沒有生出過一絲、想找個蛇妃,排遣孤寂的心思?」   只是話剛說完,腦袋就捱了某蛇王一巴掌:「你說這話良心不痛麼?為夫為了你命都快沒了,人都抑鬱了,何來那方面需求?」   「呃,我錯了!」我自認理虧,內疚心虛地往他懷裡拱拱:「那、阿漓,我……能滿足你麼?你會不會,真像謝妄樓說的那樣,時間長了就膩了,想摸摸……新鮮的?」   「妻子,不是衣服,舊了,便換一身。妻子,像魂魄,像心臟。鸞兒會嫌自己的心臟舊了,想換一顆麼?」   「那倒不會,我頂多會嫌自己腦子不好使了,想裝個新的。但,也只是說說而已。自己的,纔是最好的。原廠適配,纔是最適合自己的!」   「那不就得了。」青漓收緊我的腰,溫聲問我:「那阿鸞覺得,這三百年,為夫與阿鸞的感情,可有變淡?」   「沒有。我反而覺得,咱倆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所以,不管三百年也好,還是三萬年三億年也罷……我們都只會,越來越恩愛。鸞兒,你是我的命中註定,而我的真命之女,亦僅你一人。」   「好。」我放心地枕著他胳膊睡覺:「咱們這一世,都要好好的。長長久久,不離不棄。」   「嗯,不離。」   我閉上眼睛,正要安心休息,卻無意察覺到,青漓心口的舊疾,還在發作……   這麼久了,怎麼這次舊疾復發都小半個月了,還沒好?!   難怪、先前有地煞跟蹤我,他毫無察覺。   「你的傷……」   手被男人握住,他溫和啟脣安撫:「已經在慢慢恢復了,不用擔心,鸞鸞。」   我張了張嘴,略有幾分懷疑:「真沒事?不許騙我!」   他深情往我額上吻了一下,「我發誓,真沒事,這麼多年,不是都扛過來了麼?」   「嗯……」   我默默將他的腰抱緊些,往他脣角還了一個吻,閉眼睡覺。   ——   據青漓挑的全陽之日僅剩一天,我和銀杏在家閒得無聊,就與最近剛認識的一位不老族老大爺結伴上山去採草藥。   正好,順便找一下能在我們下地宮時隨身攜帶闢陰的純陽草藤——   老大爺是位無兒無女的鰥夫,他妻子在三十來歲時就患病去世了。   大娘走後,老大爺便再未續弦。   就這麼獨身一人活到六十來歲,生平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上山採草藥。   我和銀杏初次與老大爺相見時,老大爺正在我們暫住的竹樓後方竹林裡挖野菜。   得知我們就是從陰苗族來的鬼師與長老後,還熱心地將好不容易挖到的半筐野菜分了我們一半。   杏子曉得老人家大冷天的挖那丁點野菜不容易,當晚帶著雪仙又給老人家送了不少葷素搭配的小包子。   這麼一來二往,我們便和這位老大爺熟悉了起來。   正巧,上午我和銀杏正閒得發愁,銀杏都生出了想將白朮剛睡著的好大兒給晃醒抱來玩的壞心思,大爺恰好扛著鋤頭,拎著竹筐從我們門前路過。   順便還問了我們一嘴,要不要一起上山挖草藥……   我與銀杏相視一眼,二話沒說就一個去幫他扛鋤頭,一個去給他拎竹筐,招呼都沒和白朮他們打一聲,便跟著大爺跑了。   「這山上到處都是寶啊!腳下不起眼的一棵小草,都有可能是救人性命的仙藥!」   大爺一邊撿地上被銀杏刨出來的草藥,一邊和我們聊天:   「我們不老族有郎中,但不多,只有那麼兩家。   一家姓孫,一家姓吳。   孫大夫看病要的東西少,但醫術一般,吳大夫原來是獸醫,後來改醫人了,醫術還挺高超,據說那快咽氣的老頭子,讓他扎一針,一口氣還能再吊兩三天,只是他看病,太貴了。   要一麻袋的白米,若是碰上難治的疑難雜症,還得搭進去半頭豬。   普通人家哪裡能治得起哦!   我老孃,當年就是因為肚子疼家裡沒糧治病,活活疼死的。   我老孃過世後,我就開始摸索著自學識草藥開藥方。   一開始,也總挖錯,拿給孫大夫看,孫大夫空閒的時候還願意傳授我點經驗,忙起來,就容易發火。   他啊,生來就是暴躁脾氣,火氣上頭什麼難聽話都往外說,雖然我能理解他,但那些話聽多了,我自己也蠻不好意思再去叨擾。   再後來,我遇見了我媳婦,我媳婦她啊,藥草行家的閨女,奈何,醫者不自醫,她父親私下會治點毛病,開的方子也是藥到病除……   只是,她生下來就體弱,從小到大就是個藥罐子,也是因為她體弱這一點,族裡人都不願意上她家提親。   但是我願意啊!我媳婦性子好,溫柔賢惠,燒得一手好菜,還懂藥理,我現在辨認草藥的本事就是她教的!   病秧子也好,藥罐子也罷,我都不嫌棄。   我媳婦年輕的時候,長得又美,說話也是溫聲細語的。   我能娶到我媳婦,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結婚後,我那個老丈人才在私下偷偷告訴我,我媳婦不能懷孕。   不過他老人家又說了,我媳婦體弱,壽短,我願意娶我媳婦,已經是對他們家有大恩了,等我媳婦過世後,他們絕不攔著我再娶老婆。   我老丈人覺得虧欠我,還承諾我,等他過世,他的房子田產都留給我。   可你說,我能應他這話嗎?   我娶我媳婦,是因為我真愛她,真想照顧她,和她過一輩子,我娶她,壓根不是衝著盼她什麼時候走娶的……   就算她不能懷孕,不能生孩子,也無所謂。   畢竟早在我決定娶她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媳婦身子不好,生孩子太過損身子,我那會子就決定,這輩子不要娃了。   什麼斷子絕孫,我上頭還有六個親哥呢,我們家的香火根本輪不到在我頭上斷。   我和老丈人說啊,你放心就好,我不要你家田產和房子,也不要你女兒生孩子,我這輩子認定她了,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她陪伴她,儘量延長她的壽數。   她若晚走,我們就白頭偕老,一生一世。   她若早走,我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什麼續弦了。   有她一個,就夠了。   她活著,我守著她的人,死了,我就守著她的碑。   我啊,把媳婦娶進門以後,就想方設法地用各種草藥鞏固她的身子。   少年時,我一腔熱血,一股子衝勁,自信滿滿地認為,以我照顧媳婦的精心程度,我自己挖草藥給媳婦用,用的都是大山深處最好的續命藥,我媳婦,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   誰知,我媳婦嫁給我的第十五年,就去了。   明明,那只是場、風寒……   我頭天晚上睡覺前還在給媳婦餵驅風寒的湯藥,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   我啊,幼年時沒能護好我的母親,青年時,也沒能留住我媳婦。   以前挖草藥,是為了給媳婦用,現在老了,挖回去的草藥就是供自個兒使用。   有點什麼小病小痛,我就自己醫治了,大病,治不好的就算了,早早去見我媳婦……   有時候,我也常常在想,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長生的意義,又是什麼。」   銀杏揮鋤頭揮得一身牛勁:「老爺爺你和別人可真不一樣,不老族其他人都盼著能多活幾十年幾百年的,你竟然會質疑長生的意義。」   大爺將草藥扔進麻袋裡,笑道:   「如果,和在意的人一起長生,那肯定好啊。   可我在意的人,都沒了。   不老族能長生,活得比別地方的人長久,可、長壽,不代表不會經歷生老病死。   長壽不代表,不會生病,不會窮苦。   族裡照樣每年都會有病死的,夭折的,真正能長生的,僅有那一部分人。   可那一部分人,真的每一個,都活得開心嗎?   姑娘啊,你不曉得,不老族,長生不老,聽著像仙境……   實際上,這裡自殺的人,多得數不過來。」   「自殺?」銀杏拋出一根拇指粗的草藥根莖不解道:「好不容易纔擁有很長的壽數,為什麼要自殺?」   大爺笑笑:   「自殺的,多半和我情況相似,家人、愛人,不在了……一個人,孤單吶。   沒法子,只有自殺這一條路可走。長壽,對於有些人來說,也是懲罰。死了,也就解脫了。」   「竟還有這種情況。」   我蹲在地上研究一棵開著花的小野草:   「大爺你說,長生真有那麼好嗎?不老族代代長壽,真不會、逆了天意損陰德麼?」   大爺搖頭長嘆一口氣:   「好啊,對於那些家庭美滿,不愁喫喝的族人來說,當然好!   逆天意,損陰德又怎麼了?人死後的事,都是未知的,重要的是,珍惜眼前,及時行樂。   像村長、大祭酒,還有老吳老張他們,巴不得能多活百年千年呢!   我們不老族的族人們早就習慣了活到一兩百歲,要是突然不讓他們活到一兩百歲了,他們才難受呢。   祖祖輩輩都是這個模式,他們嘗到了甜頭,當然盼著能將這個模式一直延續下去。   損陰德,那也得下去了,才能算總帳不是?」   「那大爺你呢,你會不會覺得,你有兩百年壽數,現在突然讓你像個正常人一樣,活個七八十歲就下去了,你很喫虧?」我歪頭問。   大爺不以為然地捋鬍子:   「喫虧?我啊,是求之不得!白活三百,不如嘗遍世間酸甜七十。   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在世上還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權勢、富貴,我什麼都沒有。   於我而言,這一生最寶貴的,是和我妻子相融以沫的那十年回憶。」   瞧了眼蹲在地上若有所思的我,大爺笑眯眯道:「丫頭,再給你講個故事,是我爺爺在世時給我說的。」   「什麼故事?」我昂頭問。   大爺揮揮手招呼銀杏也坐下來,彎腰在我身畔席地而坐:   「我太爺爺小時候,還是風玉鸞聖女執掌不老族。   聖女,溫柔貌美,善良大度,宅心仁厚。   我太爺爺的母親生太爺爺時難產,眼見著就要不行了,母子俱亡。   是風玉鸞聖女與她身邊的那條青蛇,一個用妖法給太爺爺的母親輸真氣,一個親自上手,給太爺爺的母親接生。」   難產……接生……   他是、那戶人家的,後代?!   「所幸,聖女與青蛇努力了一夜,終於將我太爺爺給接了出來。   可以說,沒有聖女與那條青蛇,就沒有我太爺爺。   可、當年玉鸞聖女想離開不老族時,族裡人,就因為所謂的長生,不許青蛇帶聖女走,為了阻攔聖女離族,我太爺爺的父母也拿著斧頭菜刀,到處嚷嚷著要砍死那條青蛇。   我太爺爺當年還很小,才六七歲。   太爺爺一直記得聖女與青蛇從前待他都是多麼和善,溫柔。   太爺爺去阻攔自己的父母,可自己的父母卻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樣,偏要跟著族裡人去殺青蛇。   太爺爺問他們為什麼偏要這麼做,他們卻說,聖女走了,他們就活不了多久了,為了不老族,聖女必須留下。   他曉得攔不住自己的父母,就偷偷去給青蛇通風報信,可誰知,族人和他的父母竟然尾隨著他,找到了青蛇,還為了殺青蛇,不惜連他一起砍。   青蛇為了保護他,被他的父母砍傷了尾巴。   後來,太爺爺和我爺爺說,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父母紅著眼,揮斧頭朝他頭頂砍下去的那一幕。   要不是青蛇用尾巴替他擋了一斧頭,他就被自己的親生爹孃給砍死了。」   「那些人還真是瘋了!」銀杏憤憤不平:「你太爺爺父母也瘋了,為了長生,怎麼能連自己的孩子都犧牲呢!」   大爺搓搓粗糙的一雙老手,無奈道:   「太爺爺說,人人都想長生,不老族的長生,就是犧牲一人,來成全所有人。   當年為了阻攔風玉鸞聖女離族,幾乎所有族人都上陣站在了風玉鸞聖女的對立面。   而不老族的族人們,幾乎家家戶戶都受過玉鸞聖女的恩惠。只是,與長生相比,那些小恩小惠,根本不算什麼。   什麼阻攔聖女離族,是為闔族著想。其實就是不老族的這些人,結成了利益共同體,來向一個對象索要利益罷了!   不老族的本質,就是貪,也因為得到的太多,所以胃口越來越大,胃口大了,想要的就更多了,人就變得更壞了……」   大爺扭頭看向我,意味深長道:   「當年聖女過世後,我太爺爺特意找族中畫師畫了幅聖女的畫像掛在家裡,日夜焚香供奉。   雖然,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再回來……   如果,她還願意回來,我本人,是支持她的任何決定的……放手去做吧。   不老族作孽太多,也該有個了結了。   長生,如果靠泯滅人性來換取,那還不如,讓一切回歸正常,回到原點。」   是啊,長生如果靠泯滅人性來換取,那就沒必要長生了。   不老族,本就是因長生,而變得貪婪自私,人性扭曲……留著它,只會給這個世界添堵!   三百年前我就曉得,不老族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三百年前我沒做到的事,這次就做個了結吧!   「啊!我的腿!」老大爺突然捂住小腿痛叫一聲。   我和銀杏陡然回神,銀杏趕忙查看老大爺的傷口:「大爺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流血了?」   我抬頭,視線正好捕捉到一條赤花毒蛇從我的裙擺下穿過,迅速逃走。   許是因為我身上有蛇王的氣息,所以自我腿邊經過時沒敢下口……   「蛇?」我蹙眉。   銀杏也著急喊我:「鏡鏡,爺爺好像被蛇咬了!你看流的血都是黑血!」   我回過神,連忙施法在大爺腿上點了兩下,控制住蛇毒的蔓延,將蛇毒封鎖在大爺的半條腿上。   大爺擺擺手淡定道:   「沒事沒事,進山被蛇咬,都是常態。」隨手指向正前方的懸崖口:「那地方有解蛇毒的敗毒草,褐色葉子,丫頭你幫我拽幾片葉子過來,我放在嘴裡嚼嚼,貼傷口上就好了!」   「行。」銀杏起身要去找草,我搶先一步抓住銀杏的胳膊,囑咐道:「你在這陪著大爺,我去拽。」   銀杏腦子不大靈光地點頭:「哦……」   等她反應過來,我人都已經跑到了懸崖口——   懸崖邊上的確有大爺說的褐色藥草,我伸手去拽,誰知那草葉子卻是出奇的結實。   我連薅好幾把,愣是一片葉子也沒拽下來。   我不信邪地直接跪在石頭上,薅住這棵草的全部葉子,貼根往上拔——   但,萬萬沒想到,我薅半天薅不動,卻在我卯足勁準備使出喫奶力氣再試一次時,那棵草突然極輕易地就被拔了起來。   而我卻因用力過猛整個人都一頭竄下了懸崖——   「啊——」   「哎呦我去!鏡鏡——」   銀杏一個箭步竄向懸崖口,利落從腰間乾坤袋裡抽出雪仙給她新制的冰雪神鞭,一鞭子衝我甩過來,欲纏住我的腰……   然而神鞭無限延長朝我甩過來時,卻被一道不易察覺的陰氣給彈開了。   長鞭迅速縮回銀杏手中,懸崖上方的銀杏拿著長鞭一臉懵:「鏡鏡……我鏡鏡呢!」   極速下墜的過程中,我快被劇烈的失重感給震得五臟移位了——   可,天無絕人之路啊!   我竟在墜落時,被一隻手給猛地捉住了胳膊……   身子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槽,差點把老孃鼻血給撞出來!   老孃如花似玉的漂亮臉蛋啊!   差點撞毀容了。   心口也震得好痛……   膝蓋、要碎了……   痛苦昂頭,才發現,救我的,竟然是個穿著白衣,背著竹簍,攀在半山腰的採藥青年——   青年劍眉星目,薄脣泛白,緊皺眉心,霜脣抿得很喫力,拽著我胳膊的表情略有幾分艱難痛苦……   這都能把我拽住。   少俠好臂力!   見我盯著他發愣,男人手臂打顫,喫痛開口:「姑娘,能不能試著扒石頭上,慢慢爬下去?」   這句話問得也挺智障的。   普通姑娘被他這麼一拽一撞,心臟都得撞出血吧!   哪來的力氣扒石頭上慢慢爬下去……   不過,誰讓我不是普通姑娘呢。   我配合的小心翼翼先將左手扒在石頭上,再鬆開他的手,把右手也扒上……   像只壁虎一樣,一寸一寸,伸腳,試探著往下挪。   「多謝你啊,大兄弟。沒有你我就摔成肉泥了。」我邊往下挪,邊不好意思地道謝。   他也一邊用工具釘入山體,一邊穩步往下邁。   「不客氣,我也是、順手的事。」   呵,你可真是順手啊!   順手撞死我。   我形象不太好的像只壁虎一樣往下退,退了半個小時,胳膊都退酸了,還沒到底。   「大兄弟,要不然、咱們還是直接往下跳吧,我胳膊,有點撐不住了。」   「……往下跳,不會摔死嗎?」   我抽了抽嘴角。   深呼一口氣,只能咬牙忍了。   好在,又過了半個小時,我們總算順利落地了。   雙腳接觸地面的那一瞬,我差點一屁股癱坐下去了……   平時不鍛鍊,老天總會找機會教我做人。   礙於身邊還有個生人,我沒好表現得太狼狽,拍拍衣裳問他:「小哥你是?本族人嗎?」   白衣小哥點點頭,「我姓季,是不老族的族人。我以前,似乎沒在族裡見過你,你是?」   我客氣地同他自我介紹:「哦我是陰苗族的鬼師,宋鸞鏡。」   「陰苗族鬼師,來不老族做什麼?」他眯了眯眼,眸底劃過一絲老練沉穩的探究之色。   我拍著袖子敷衍道:「哈哈,學術交流。」   「學術交流?」他追根究底。   我一本正經道:「簡單來說,就是陰苗族的祭司派我來不老族交流感情,畢竟兩族已經幾百年沒來往了,這次交流交流,以免感情淡了。」   「哦。」他挑了挑眉,「難怪最近族裡都說,有貴客來幽冥山了。」   我笑笑,立馬又將話題引回他身上:「您方纔,掛在山壁上,是……?」   他取下肩上的背簍,將背簍裡蠕動的活物送給我看。   我只瞧了一眼,就控制不住的頭皮發麻,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蛇?你捉這麼多蛇幹什麼?」   他平靜合理地解釋:「取蛇膽,我家裡有病人,需要蛇膽入藥。所以我每天都會進山捕蛇,為了救命。」   「哦,這樣啊。」我訕笑笑,「那個,你姓季對吧,改天我一定登門道謝!我還有同伴在山上呢,我這麼掉下來她肯定急壞了,我先回家報個平安。」   不等他回話,我就轉身要走……   可,造了孽的死玩意兒,我剛邁出去兩步,右腳便陡然一崴,頓時疼得我整條腳筋都像斷了。   「哎呀!」   聽我痛叫出聲,他忙拎著竹簍過來扶我,擔憂問道:「你怎麼了?」   我捂著右腿膝蓋,疼得直不起腰:「我腳、崴了,好疼!」   他想了想,著急道:「這樣,你家在哪,告訴我,我揹你過去。」   「可是……」   「別可是了!你都疼成這樣了!再強撐,你的腳還要不要了!」   「我要……可是我怕蛇啊!」   「……無礙,我把東西丟掉!」   「可這是你辛苦抓一天的……」   「你的情況更緊急,先送你回家更重要!再說,我家裡還有存貨,今天只是順路抓了幾條,我本來是打算爬上山去採純陽藤的……誰知、罷了,明天再找。」   「純陽藤?」我瞟了眼地上的影子:「什麼純陽藤?」   「能治邪風入體的一味藥。」   「什麼樣的?」   「你今天,不是來找純陽藤的?」   「我要純陽藤幹什麼?」   「純陽藤,可以避陰邪。」   「我是鬼師,我自己就挺避陰邪的,還要什麼純陽藤。」   「……就是一種,藤和葉,都是金色的野藤蔓。」   「哦那你不用找了,上頭沒有你要的純陽藤,紅色的我倒是在上面見到了,金色的沒有。我都想像不到金色藤蔓……是什麼樣。」   「沒見到,便算了,我下次再找。」   「不過,我家有治風邪入體的藥,是我弟弟採的,等會兒讓他順便給你拿幾包。」   「也好……」   「季家小哥,你人真好。」   他倏然頓了一下,半晌,壓低聲與我道:「別這麼見外……叫我阿滿就好。」   「哦,阿滿。」   原來喫這一套。   季滿將我揹回家時,銀杏剛好纔到家,彼時正拉著青漓急得邊比劃邊乾嚎——   「完啦,鏡鏡就在我眼前,嗖的一下就掉下去了……阿雪給我的什麼破鞭子,都不頂用!蛇王大人,我把鏡鏡弄丟了,你快去找啊!」   最先瞧見我倆的,竟是謝妄樓。   我都沒注意到他是從哪冒出來的,他人就已經出現在季滿跟前,眼神陰鷙地盯著季滿了。   「你、是誰?!」   視線移到愁眉苦臉的我身上,警惕質問:「你把鏡鏡怎麼了!」   說完,還要把我從季滿背上抱下來。   但,伸過來的手在半道被青漓一道法力打了開。   青漓稍稍施法,我就從季滿背上,瞬間轉移到了他的身畔。   「鏡鏡!你沒丟啊!」銀杏見我安然無恙回來,激動地撲到我身上就抱著我嚎啕:「謝天謝地你沒丟,我都快被嚇死了!快給我看看,你掉下去有沒有摔壞哪?!」   我握住銀杏的手,從容解釋:「我沒事,多虧了這位季家小哥救了我,我掉下去的時候他正好在爬山,就順手把我拽住了。」   銀杏右眼角一抽:「哈?」   青漓默默將我擋至身後,冷臉替我道謝:「你,救了我夫人,多謝。」   季滿無視謝妄樓,徑直迎向青漓,不卑不亢地直視青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謝妄樓愣了下,忽然轉身,抬手指向季滿:「他是……」   話剛出口,就被青漓一記眼刀逼了回去。   謝妄樓一怔,回過神後盯著季滿的背影一陣磨牙,甩袖冷哼。   季滿不屑的瞟了眼青漓,主動走到我身邊來,溫聲說:「我會點正骨正筋的手法,你疼成這樣,要不然先進屋,我給你看看。」   我點頭:「好啊。」   「我扶你。」銀杏攙扶住我的胳膊,帶著一瘸一拐的我進一樓客廳。   季滿走時,還不忘嫌棄地剜謝妄樓一眼。   謝妄樓驚住,破天荒地攥緊雙拳跑青漓身邊指著季滿告狀:「你看他

曹萱?

  我喫瓜心切,差點直接從浴桶裡爬出來奔向窗邊了。

  幸好青漓手快的按住我肩膀,將我及時摁回了浴桶內——

  為了防止我再為喫瓜亂爬亂跑,青漓拂袖一揮,在虛空中直接化出了謝妄樓房間內的情景。

  原本被用來存放雜物的小屋子已被謝妄樓不知用什麼法子收拾妥帖,房中還添了張罩著紅紗帳的月洞牀。

  這隻死狐狸倒是很會享受!

  不過,今晚的紅紗帳後,還風騷地躺著一名只穿了藍底繡鴛鴦肚兜、藕色純棉短褲的年輕女孩——

  女孩見謝妄樓被嚇得一蹦三尺高,抬手撩開紅紗帳,嬌嗔道:「謝哥哥,我又不是鬼,我這麼一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你怕什麼啊!」

  「你給我滾出去!」謝妄樓嫌惡地擰眉呵斥。

  女孩慵懶地在大牀上打個滾,調皮嘟嘴:

  「我不要!謝哥哥,族長他們說了,等你們幫不老族順利找到那個風琉璃以後,你們就會立馬離開不老族……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很短。

  既如此,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珍惜能在一起的每分每刻,好不好?

  謝哥哥,我都想好了,我……今晚就把自己給你,我要給你生猴子!」

  「猴、」謝妄樓嗆住,噁心至極地走上前一把攥住曹萱胳膊,硬生生將曹萱從牀上拖下去,徑直扔出門:「你給我滾!再靠近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謝哥哥!」

  曹萱不死心地嘟著嘴反抓住謝妄樓袖子,

  「你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我呢?哦我知道了,你是嫌我們倆的發展速度太快了,怕我逼你對我負責對嗎?

  你放心謝哥哥,就算我把身子給了你,我也不會立馬逼你娶我的,我可以等,等你發現我的好、愛上我的那天……

  謝哥哥,你別趕我走,我求你了。」

  「你閉嘴!滾!」謝妄樓用力甩袖將曹萱推摔在地,狠聲威脅:「再不走,我、」抄起牆邊用來支窗子的竹竿,作勢要打曹萱:「我就打死你!」

  曹萱見狀也被嚇了一跳,瞬間眼角含淚梨花帶雨:「謝哥哥……」

  「滾——」

  曹萱噘著嘴,委屈唧唧的抹著眼淚,不情不願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磨磨嘰嘰離開……

  看著雲鏡中謝妄樓氣勢洶洶用力摔門的畫面,我趴在浴桶邊緣好奇嘀咕:

  「這條死狐狸不是生性本淫麼?如今怎麼轉性了?以前都是他主動去找女人排遣寂寞,現在,女人都送到他牀上了,他竟然會將人攆走,稀奇啊,真稀奇。」

  青漓扶我起身,拿浴巾給我裹好身子:「謝妄樓是狐族,狐族挑女人,也是有標準的。曹萱的長相,還沒達到能為他暖牀的標準。」

  「哦——」我恍然大悟:「狐仙都是顏狗啊!」

  他將我從浴桶裡抱出來,帶我去牀上歇下:

  「加上他如今元神受損嚴重,法力盡失,再與凡人苟合,只會損傷身體。哪有什麼轉性,不過是更加清楚其中利害。」

  「難怪。」我等他也脫衣躺下後,任性地擠進他懷裡睡,故意用手指在他心口畫圈圈,逗他:「我不在的這些年,阿漓就沒有生出過一絲、想找個蛇妃,排遣孤寂的心思?」

  只是話剛說完,腦袋就捱了某蛇王一巴掌:「你說這話良心不痛麼?為夫為了你命都快沒了,人都抑鬱了,何來那方面需求?」

  「呃,我錯了!」我自認理虧,內疚心虛地往他懷裡拱拱:「那、阿漓,我……能滿足你麼?你會不會,真像謝妄樓說的那樣,時間長了就膩了,想摸摸……新鮮的?」

  「妻子,不是衣服,舊了,便換一身。妻子,像魂魄,像心臟。鸞兒會嫌自己的心臟舊了,想換一顆麼?」

  「那倒不會,我頂多會嫌自己腦子不好使了,想裝個新的。但,也只是說說而已。自己的,纔是最好的。原廠適配,纔是最適合自己的!」

  「那不就得了。」青漓收緊我的腰,溫聲問我:「那阿鸞覺得,這三百年,為夫與阿鸞的感情,可有變淡?」

  「沒有。我反而覺得,咱倆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所以,不管三百年也好,還是三萬年三億年也罷……我們都只會,越來越恩愛。鸞兒,你是我的命中註定,而我的真命之女,亦僅你一人。」

  「好。」我放心地枕著他胳膊睡覺:「咱們這一世,都要好好的。長長久久,不離不棄。」

  「嗯,不離。」

  我閉上眼睛,正要安心休息,卻無意察覺到,青漓心口的舊疾,還在發作……

  這麼久了,怎麼這次舊疾復發都小半個月了,還沒好?!

  難怪、先前有地煞跟蹤我,他毫無察覺。

  「你的傷……」

  手被男人握住,他溫和啟脣安撫:「已經在慢慢恢復了,不用擔心,鸞鸞。」

  我張了張嘴,略有幾分懷疑:「真沒事?不許騙我!」

  他深情往我額上吻了一下,「我發誓,真沒事,這麼多年,不是都扛過來了麼?」

  「嗯……」

  我默默將他的腰抱緊些,往他脣角還了一個吻,閉眼睡覺。

  ——

  據青漓挑的全陽之日僅剩一天,我和銀杏在家閒得無聊,就與最近剛認識的一位不老族老大爺結伴上山去採草藥。

  正好,順便找一下能在我們下地宮時隨身攜帶闢陰的純陽草藤——

  老大爺是位無兒無女的鰥夫,他妻子在三十來歲時就患病去世了。

  大娘走後,老大爺便再未續弦。

  就這麼獨身一人活到六十來歲,生平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上山採草藥。

  我和銀杏初次與老大爺相見時,老大爺正在我們暫住的竹樓後方竹林裡挖野菜。

  得知我們就是從陰苗族來的鬼師與長老後,還熱心地將好不容易挖到的半筐野菜分了我們一半。

  杏子曉得老人家大冷天的挖那丁點野菜不容易,當晚帶著雪仙又給老人家送了不少葷素搭配的小包子。

  這麼一來二往,我們便和這位老大爺熟悉了起來。

  正巧,上午我和銀杏正閒得發愁,銀杏都生出了想將白朮剛睡著的好大兒給晃醒抱來玩的壞心思,大爺恰好扛著鋤頭,拎著竹筐從我們門前路過。

  順便還問了我們一嘴,要不要一起上山挖草藥……

  我與銀杏相視一眼,二話沒說就一個去幫他扛鋤頭,一個去給他拎竹筐,招呼都沒和白朮他們打一聲,便跟著大爺跑了。

  「這山上到處都是寶啊!腳下不起眼的一棵小草,都有可能是救人性命的仙藥!」

  大爺一邊撿地上被銀杏刨出來的草藥,一邊和我們聊天:

  「我們不老族有郎中,但不多,只有那麼兩家。

  一家姓孫,一家姓吳。

  孫大夫看病要的東西少,但醫術一般,吳大夫原來是獸醫,後來改醫人了,醫術還挺高超,據說那快咽氣的老頭子,讓他扎一針,一口氣還能再吊兩三天,只是他看病,太貴了。

  要一麻袋的白米,若是碰上難治的疑難雜症,還得搭進去半頭豬。

  普通人家哪裡能治得起哦!

  我老孃,當年就是因為肚子疼家裡沒糧治病,活活疼死的。

  我老孃過世後,我就開始摸索著自學識草藥開藥方。

  一開始,也總挖錯,拿給孫大夫看,孫大夫空閒的時候還願意傳授我點經驗,忙起來,就容易發火。

  他啊,生來就是暴躁脾氣,火氣上頭什麼難聽話都往外說,雖然我能理解他,但那些話聽多了,我自己也蠻不好意思再去叨擾。

  再後來,我遇見了我媳婦,我媳婦她啊,藥草行家的閨女,奈何,醫者不自醫,她父親私下會治點毛病,開的方子也是藥到病除……

  只是,她生下來就體弱,從小到大就是個藥罐子,也是因為她體弱這一點,族裡人都不願意上她家提親。

  但是我願意啊!我媳婦性子好,溫柔賢惠,燒得一手好菜,還懂藥理,我現在辨認草藥的本事就是她教的!

  病秧子也好,藥罐子也罷,我都不嫌棄。

  我媳婦年輕的時候,長得又美,說話也是溫聲細語的。

  我能娶到我媳婦,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結婚後,我那個老丈人才在私下偷偷告訴我,我媳婦不能懷孕。

  不過他老人家又說了,我媳婦體弱,壽短,我願意娶我媳婦,已經是對他們家有大恩了,等我媳婦過世後,他們絕不攔著我再娶老婆。

  我老丈人覺得虧欠我,還承諾我,等他過世,他的房子田產都留給我。

  可你說,我能應他這話嗎?

  我娶我媳婦,是因為我真愛她,真想照顧她,和她過一輩子,我娶她,壓根不是衝著盼她什麼時候走娶的……

  就算她不能懷孕,不能生孩子,也無所謂。

  畢竟早在我決定娶她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媳婦身子不好,生孩子太過損身子,我那會子就決定,這輩子不要娃了。

  什麼斷子絕孫,我上頭還有六個親哥呢,我們家的香火根本輪不到在我頭上斷。

  我和老丈人說啊,你放心就好,我不要你家田產和房子,也不要你女兒生孩子,我這輩子認定她了,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她陪伴她,儘量延長她的壽數。

  她若晚走,我們就白頭偕老,一生一世。

  她若早走,我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什麼續弦了。

  有她一個,就夠了。

  她活著,我守著她的人,死了,我就守著她的碑。

  我啊,把媳婦娶進門以後,就想方設法地用各種草藥鞏固她的身子。

  少年時,我一腔熱血,一股子衝勁,自信滿滿地認為,以我照顧媳婦的精心程度,我自己挖草藥給媳婦用,用的都是大山深處最好的續命藥,我媳婦,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

  誰知,我媳婦嫁給我的第十五年,就去了。

  明明,那只是場、風寒……

  我頭天晚上睡覺前還在給媳婦餵驅風寒的湯藥,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

  我啊,幼年時沒能護好我的母親,青年時,也沒能留住我媳婦。

  以前挖草藥,是為了給媳婦用,現在老了,挖回去的草藥就是供自個兒使用。

  有點什麼小病小痛,我就自己醫治了,大病,治不好的就算了,早早去見我媳婦……

  有時候,我也常常在想,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長生的意義,又是什麼。」

  銀杏揮鋤頭揮得一身牛勁:「老爺爺你和別人可真不一樣,不老族其他人都盼著能多活幾十年幾百年的,你竟然會質疑長生的意義。」

  大爺將草藥扔進麻袋裡,笑道:

  「如果,和在意的人一起長生,那肯定好啊。

  可我在意的人,都沒了。

  不老族能長生,活得比別地方的人長久,可、長壽,不代表不會經歷生老病死。

  長壽不代表,不會生病,不會窮苦。

  族裡照樣每年都會有病死的,夭折的,真正能長生的,僅有那一部分人。

  可那一部分人,真的每一個,都活得開心嗎?

  姑娘啊,你不曉得,不老族,長生不老,聽著像仙境……

  實際上,這裡自殺的人,多得數不過來。」

  「自殺?」銀杏拋出一根拇指粗的草藥根莖不解道:「好不容易纔擁有很長的壽數,為什麼要自殺?」

  大爺笑笑:

  「自殺的,多半和我情況相似,家人、愛人,不在了……一個人,孤單吶。

  沒法子,只有自殺這一條路可走。長壽,對於有些人來說,也是懲罰。死了,也就解脫了。」

  「竟還有這種情況。」

  我蹲在地上研究一棵開著花的小野草:

  「大爺你說,長生真有那麼好嗎?不老族代代長壽,真不會、逆了天意損陰德麼?」

  大爺搖頭長嘆一口氣:

  「好啊,對於那些家庭美滿,不愁喫喝的族人來說,當然好!

  逆天意,損陰德又怎麼了?人死後的事,都是未知的,重要的是,珍惜眼前,及時行樂。

  像村長、大祭酒,還有老吳老張他們,巴不得能多活百年千年呢!

  我們不老族的族人們早就習慣了活到一兩百歲,要是突然不讓他們活到一兩百歲了,他們才難受呢。

  祖祖輩輩都是這個模式,他們嘗到了甜頭,當然盼著能將這個模式一直延續下去。

  損陰德,那也得下去了,才能算總帳不是?」

  「那大爺你呢,你會不會覺得,你有兩百年壽數,現在突然讓你像個正常人一樣,活個七八十歲就下去了,你很喫虧?」我歪頭問。

  大爺不以為然地捋鬍子:

  「喫虧?我啊,是求之不得!白活三百,不如嘗遍世間酸甜七十。

  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在世上還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權勢、富貴,我什麼都沒有。

  於我而言,這一生最寶貴的,是和我妻子相融以沫的那十年回憶。」

  瞧了眼蹲在地上若有所思的我,大爺笑眯眯道:「丫頭,再給你講個故事,是我爺爺在世時給我說的。」

  「什麼故事?」我昂頭問。

  大爺揮揮手招呼銀杏也坐下來,彎腰在我身畔席地而坐:

  「我太爺爺小時候,還是風玉鸞聖女執掌不老族。

  聖女,溫柔貌美,善良大度,宅心仁厚。

  我太爺爺的母親生太爺爺時難產,眼見著就要不行了,母子俱亡。

  是風玉鸞聖女與她身邊的那條青蛇,一個用妖法給太爺爺的母親輸真氣,一個親自上手,給太爺爺的母親接生。」

  難產……接生……

  他是、那戶人家的,後代?!

  「所幸,聖女與青蛇努力了一夜,終於將我太爺爺給接了出來。

  可以說,沒有聖女與那條青蛇,就沒有我太爺爺。

  可、當年玉鸞聖女想離開不老族時,族裡人,就因為所謂的長生,不許青蛇帶聖女走,為了阻攔聖女離族,我太爺爺的父母也拿著斧頭菜刀,到處嚷嚷著要砍死那條青蛇。

  我太爺爺當年還很小,才六七歲。

  太爺爺一直記得聖女與青蛇從前待他都是多麼和善,溫柔。

  太爺爺去阻攔自己的父母,可自己的父母卻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樣,偏要跟著族裡人去殺青蛇。

  太爺爺問他們為什麼偏要這麼做,他們卻說,聖女走了,他們就活不了多久了,為了不老族,聖女必須留下。

  他曉得攔不住自己的父母,就偷偷去給青蛇通風報信,可誰知,族人和他的父母竟然尾隨著他,找到了青蛇,還為了殺青蛇,不惜連他一起砍。

  青蛇為了保護他,被他的父母砍傷了尾巴。

  後來,太爺爺和我爺爺說,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父母紅著眼,揮斧頭朝他頭頂砍下去的那一幕。

  要不是青蛇用尾巴替他擋了一斧頭,他就被自己的親生爹孃給砍死了。」

  「那些人還真是瘋了!」銀杏憤憤不平:「你太爺爺父母也瘋了,為了長生,怎麼能連自己的孩子都犧牲呢!」

  大爺搓搓粗糙的一雙老手,無奈道:

  「太爺爺說,人人都想長生,不老族的長生,就是犧牲一人,來成全所有人。

  當年為了阻攔風玉鸞聖女離族,幾乎所有族人都上陣站在了風玉鸞聖女的對立面。

  而不老族的族人們,幾乎家家戶戶都受過玉鸞聖女的恩惠。只是,與長生相比,那些小恩小惠,根本不算什麼。

  什麼阻攔聖女離族,是為闔族著想。其實就是不老族的這些人,結成了利益共同體,來向一個對象索要利益罷了!

  不老族的本質,就是貪,也因為得到的太多,所以胃口越來越大,胃口大了,想要的就更多了,人就變得更壞了……」

  大爺扭頭看向我,意味深長道:

  「當年聖女過世後,我太爺爺特意找族中畫師畫了幅聖女的畫像掛在家裡,日夜焚香供奉。

  雖然,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再回來……

  如果,她還願意回來,我本人,是支持她的任何決定的……放手去做吧。

  不老族作孽太多,也該有個了結了。

  長生,如果靠泯滅人性來換取,那還不如,讓一切回歸正常,回到原點。」

  是啊,長生如果靠泯滅人性來換取,那就沒必要長生了。

  不老族,本就是因長生,而變得貪婪自私,人性扭曲……留著它,只會給這個世界添堵!

  三百年前我就曉得,不老族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三百年前我沒做到的事,這次就做個了結吧!

  「啊!我的腿!」老大爺突然捂住小腿痛叫一聲。

  我和銀杏陡然回神,銀杏趕忙查看老大爺的傷口:「大爺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流血了?」

  我抬頭,視線正好捕捉到一條赤花毒蛇從我的裙擺下穿過,迅速逃走。

  許是因為我身上有蛇王的氣息,所以自我腿邊經過時沒敢下口……

  「蛇?」我蹙眉。

  銀杏也著急喊我:「鏡鏡,爺爺好像被蛇咬了!你看流的血都是黑血!」

  我回過神,連忙施法在大爺腿上點了兩下,控制住蛇毒的蔓延,將蛇毒封鎖在大爺的半條腿上。

  大爺擺擺手淡定道:

  「沒事沒事,進山被蛇咬,都是常態。」隨手指向正前方的懸崖口:「那地方有解蛇毒的敗毒草,褐色葉子,丫頭你幫我拽幾片葉子過來,我放在嘴裡嚼嚼,貼傷口上就好了!」

  「行。」銀杏起身要去找草,我搶先一步抓住銀杏的胳膊,囑咐道:「你在這陪著大爺,我去拽。」

  銀杏腦子不大靈光地點頭:「哦……」

  等她反應過來,我人都已經跑到了懸崖口——

  懸崖邊上的確有大爺說的褐色藥草,我伸手去拽,誰知那草葉子卻是出奇的結實。

  我連薅好幾把,愣是一片葉子也沒拽下來。

  我不信邪地直接跪在石頭上,薅住這棵草的全部葉子,貼根往上拔——

  但,萬萬沒想到,我薅半天薅不動,卻在我卯足勁準備使出喫奶力氣再試一次時,那棵草突然極輕易地就被拔了起來。

  而我卻因用力過猛整個人都一頭竄下了懸崖——

  「啊——」

  「哎呦我去!鏡鏡——」

  銀杏一個箭步竄向懸崖口,利落從腰間乾坤袋裡抽出雪仙給她新制的冰雪神鞭,一鞭子衝我甩過來,欲纏住我的腰……

  然而神鞭無限延長朝我甩過來時,卻被一道不易察覺的陰氣給彈開了。

  長鞭迅速縮回銀杏手中,懸崖上方的銀杏拿著長鞭一臉懵:「鏡鏡……我鏡鏡呢!」

  極速下墜的過程中,我快被劇烈的失重感給震得五臟移位了——

  可,天無絕人之路啊!

  我竟在墜落時,被一隻手給猛地捉住了胳膊……

  身子重重撞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槽,差點把老孃鼻血給撞出來!

  老孃如花似玉的漂亮臉蛋啊!

  差點撞毀容了。

  心口也震得好痛……

  膝蓋、要碎了……

  痛苦昂頭,才發現,救我的,竟然是個穿著白衣,背著竹簍,攀在半山腰的採藥青年——

  青年劍眉星目,薄脣泛白,緊皺眉心,霜脣抿得很喫力,拽著我胳膊的表情略有幾分艱難痛苦……

  這都能把我拽住。

  少俠好臂力!

  見我盯著他發愣,男人手臂打顫,喫痛開口:「姑娘,能不能試著扒石頭上,慢慢爬下去?」

  這句話問得也挺智障的。

  普通姑娘被他這麼一拽一撞,心臟都得撞出血吧!

  哪來的力氣扒石頭上慢慢爬下去……

  不過,誰讓我不是普通姑娘呢。

  我配合的小心翼翼先將左手扒在石頭上,再鬆開他的手,把右手也扒上……

  像只壁虎一樣,一寸一寸,伸腳,試探著往下挪。

  「多謝你啊,大兄弟。沒有你我就摔成肉泥了。」我邊往下挪,邊不好意思地道謝。

  他也一邊用工具釘入山體,一邊穩步往下邁。

  「不客氣,我也是、順手的事。」

  呵,你可真是順手啊!

  順手撞死我。

  我形象不太好的像只壁虎一樣往下退,退了半個小時,胳膊都退酸了,還沒到底。

  「大兄弟,要不然、咱們還是直接往下跳吧,我胳膊,有點撐不住了。」

  「……往下跳,不會摔死嗎?」

  我抽了抽嘴角。

  深呼一口氣,只能咬牙忍了。

  好在,又過了半個小時,我們總算順利落地了。

  雙腳接觸地面的那一瞬,我差點一屁股癱坐下去了……

  平時不鍛鍊,老天總會找機會教我做人。

  礙於身邊還有個生人,我沒好表現得太狼狽,拍拍衣裳問他:「小哥你是?本族人嗎?」

  白衣小哥點點頭,「我姓季,是不老族的族人。我以前,似乎沒在族裡見過你,你是?」

  我客氣地同他自我介紹:「哦我是陰苗族的鬼師,宋鸞鏡。」

  「陰苗族鬼師,來不老族做什麼?」他眯了眯眼,眸底劃過一絲老練沉穩的探究之色。

  我拍著袖子敷衍道:「哈哈,學術交流。」

  「學術交流?」他追根究底。

  我一本正經道:「簡單來說,就是陰苗族的祭司派我來不老族交流感情,畢竟兩族已經幾百年沒來往了,這次交流交流,以免感情淡了。」

  「哦。」他挑了挑眉,「難怪最近族裡都說,有貴客來幽冥山了。」

  我笑笑,立馬又將話題引回他身上:「您方纔,掛在山壁上,是……?」

  他取下肩上的背簍,將背簍裡蠕動的活物送給我看。

  我只瞧了一眼,就控制不住的頭皮發麻,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蛇?你捉這麼多蛇幹什麼?」

  他平靜合理地解釋:「取蛇膽,我家裡有病人,需要蛇膽入藥。所以我每天都會進山捕蛇,為了救命。」

  「哦,這樣啊。」我訕笑笑,「那個,你姓季對吧,改天我一定登門道謝!我還有同伴在山上呢,我這麼掉下來她肯定急壞了,我先回家報個平安。」

  不等他回話,我就轉身要走……

  可,造了孽的死玩意兒,我剛邁出去兩步,右腳便陡然一崴,頓時疼得我整條腳筋都像斷了。

  「哎呀!」

  聽我痛叫出聲,他忙拎著竹簍過來扶我,擔憂問道:「你怎麼了?」

  我捂著右腿膝蓋,疼得直不起腰:「我腳、崴了,好疼!」

  他想了想,著急道:「這樣,你家在哪,告訴我,我揹你過去。」

  「可是……」

  「別可是了!你都疼成這樣了!再強撐,你的腳還要不要了!」

  「我要……可是我怕蛇啊!」

  「……無礙,我把東西丟掉!」

  「可這是你辛苦抓一天的……」

  「你的情況更緊急,先送你回家更重要!再說,我家裡還有存貨,今天只是順路抓了幾條,我本來是打算爬上山去採純陽藤的……誰知、罷了,明天再找。」

  「純陽藤?」我瞟了眼地上的影子:「什麼純陽藤?」

  「能治邪風入體的一味藥。」

  「什麼樣的?」

  「你今天,不是來找純陽藤的?」

  「我要純陽藤幹什麼?」

  「純陽藤,可以避陰邪。」

  「我是鬼師,我自己就挺避陰邪的,還要什麼純陽藤。」

  「……就是一種,藤和葉,都是金色的野藤蔓。」

  「哦那你不用找了,上頭沒有你要的純陽藤,紅色的我倒是在上面見到了,金色的沒有。我都想像不到金色藤蔓……是什麼樣。」

  「沒見到,便算了,我下次再找。」

  「不過,我家有治風邪入體的藥,是我弟弟採的,等會兒讓他順便給你拿幾包。」

  「也好……」

  「季家小哥,你人真好。」

  他倏然頓了一下,半晌,壓低聲與我道:「別這麼見外……叫我阿滿就好。」

  「哦,阿滿。」

  原來喫這一套。

  季滿將我揹回家時,銀杏剛好纔到家,彼時正拉著青漓急得邊比劃邊乾嚎——

  「完啦,鏡鏡就在我眼前,嗖的一下就掉下去了……阿雪給我的什麼破鞭子,都不頂用!蛇王大人,我把鏡鏡弄丟了,你快去找啊!」

  最先瞧見我倆的,竟是謝妄樓。

  我都沒注意到他是從哪冒出來的,他人就已經出現在季滿跟前,眼神陰鷙地盯著季滿了。

  「你、是誰?!」

  視線移到愁眉苦臉的我身上,警惕質問:「你把鏡鏡怎麼了!」

  說完,還要把我從季滿背上抱下來。

  但,伸過來的手在半道被青漓一道法力打了開。

  青漓稍稍施法,我就從季滿背上,瞬間轉移到了他的身畔。

  「鏡鏡!你沒丟啊!」銀杏見我安然無恙回來,激動地撲到我身上就抱著我嚎啕:「謝天謝地你沒丟,我都快被嚇死了!快給我看看,你掉下去有沒有摔壞哪?!」

  我握住銀杏的手,從容解釋:「我沒事,多虧了這位季家小哥救了我,我掉下去的時候他正好在爬山,就順手把我拽住了。」

  銀杏右眼角一抽:「哈?」

  青漓默默將我擋至身後,冷臉替我道謝:「你,救了我夫人,多謝。」

  季滿無視謝妄樓,徑直迎向青漓,不卑不亢地直視青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謝妄樓愣了下,忽然轉身,抬手指向季滿:「他是……」

  話剛出口,就被青漓一記眼刀逼了回去。

  謝妄樓一怔,回過神後盯著季滿的背影一陣磨牙,甩袖冷哼。

  季滿不屑的瞟了眼青漓,主動走到我身邊來,溫聲說:「我會點正骨正筋的手法,你疼成這樣,要不然先進屋,我給你看看。」

  我點頭:「好啊。」

  「我扶你。」銀杏攙扶住我的胳膊,帶著一瘸一拐的我進一樓客廳。

  季滿走時,還不忘嫌棄地剜謝妄樓一眼。

  謝妄樓驚住,破天荒地攥緊雙拳跑青漓身邊指著季滿告狀:「你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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