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君子一諾
「什麼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眼睛還沒瞎!」孫詔祥怒氣衝衝地打斷她,又轉向簫珩,痛心疾首,「虧老夫還以為你是個明事理的!你就是這樣報答救命之恩的?!是讓你在這兒欺負我外孫女的?!你、你竟敢對越兒行此輕薄之舉?!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般孟浪!」
簫珩被孫詔祥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深吸一口氣,拱手行禮,態度誠懇:「孫老息怒,請聽我解釋。我絕無輕薄之意。只是……清越是我的王妃,我們本就是夫妻,方纔……只是一時情難自禁,絕非有意冒犯……」
「乃是什麼?!情不自禁?!」孫詔祥冷哼一聲,吹鬍子瞪眼,「少跟老夫來這套!你們這些皇親貴胄,花花腸子老夫見得多了!我告訴你簫珩,越兒是我孫詔祥唯一的外孫女,是我的寶貝!不是你在京城那些可以隨意招惹的鶯鶯燕燕!你想都別想!」
「外公!」沈清越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臉上紅白交錯,既羞且急,「別說了!我們沒有……」
「你還向著他說話?!」孫詔祥更氣了,回頭瞪了沈清越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惱怒,「你個傻丫頭!」
孫詔祥一聽,更是火冒三丈,聲音陡然拔高,怒極反笑:「還王妃?!夫妻?!好一個王妃!好一個夫妻!」
他逼近一步,蒼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簫珩,字字如刀:
「現在想起來是夫妻了?先前你是如何待越兒的?你有臉說!」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屋內。不僅簫珩被噎得一時語塞,連他身後的沈清越,臉色也白了白,下意識地咬住了下脣。外祖父的話,雖然尖銳,卻句句戳中過往不堪的事實。
簫珩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孫詔祥的指責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他試圖用「夫妻」名分掩蓋的過往。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那些虧欠,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爺爺!別說了!」沈清越她上前一步,拉住孫詔祥的胳膊,試圖解釋:「不是您想的那樣,他剛才……只是情緒有些激動,我們……在說一些舊事。」
「什麼舊事需要摟摟抱抱?!」孫詔祥怒氣未消,但看著外孫女複雜的神色,又瞪了臉色蒼白的簫珩一眼,忽然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對沈清越道:「越兒,你先出去。在外邊等著,外公有些話,要單獨跟翊王殿下說。」
沈清越一怔,看了看盛怒的外祖父,又看了看沉默不語的簫珩,眼中掠過擔憂。但在孫詔祥瞪視下,本還想開口說點什麼的她終究嚥下了後面的話,抿了抿脣,她深知此刻不宜再違逆,只是再深深看了簫珩一眼,轉身退出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兩人,氣氛凝重。
孫詔祥不再看簫珩,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簫珩,望著窗外青翠的山谷,沉默了許久。方纔的暴怒似乎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與悲哀。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再高昂,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滄桑與一個長輩最深切的懇求:
「翊王殿下。」
他依舊用了尊稱,語氣卻疏離而沉重。
「老夫也算救過殿下性命。」他轉過身,蒼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直視著簫珩,「這點微不足道的救命之恩,老夫不敢挾恩圖報,更不敢以此要求殿下什麼。」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簫珩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花白的鬚髮在從窗戶透入的光線中微微顫動。
「老夫只求殿下一件事。」孫詔祥的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簫珩心上,「無論將來如何,殿下是繼續做這權勢煊赫的翊王,或是……更進一步,居於那九重宮闕之巔。」
他緊緊盯著簫珩驟然縮緊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無盡的疼惜與懇切:「請殿下,放過越兒。」
簫珩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孫詔祥。
孫詔祥不閃不避,繼續道,語氣是看透世事的瞭然與無奈:「我自己的外孫女,我比誰都清楚。她自小長在山野,性子看似清冷,實則嚮往自由,心屬山川草木,只想懸壺濟世,逍遙度日。皇宮王府,於旁人或許是錦繡榮華,於她,不過是囚籠,是喫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老人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壓抑的情緒:「殿下,你捫心自問,你當真願看她折了翅膀,困在你身邊,成為那籠中金絲雀,日夜面對那些她厭煩的權謀算計、人心鬼蜮?看她失去笑容,失去那份自在,最後在深宮高牆裡凋零?」
「她為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孫詔祥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竟有隱隱水光,「她不欠你的,我的越兒……她從來不欠你什麼。」
「老朽別無他求,只求殿下,念在一點微末恩情,也念在她曾對盡心救治的份上,將來……放她自由。給她一紙和離書也好,尋個由頭讓她『病故』也罷,讓她回到這山野之間,做她想做的事,過她想過的日子。」
孫詔祥說完,殷切甚至帶了一絲哀求地看著簫珩。這不是威脅,不是斥責,而是一個外祖父,為了心愛外孫女,向一個權傾朝野的王爺,做出的最沉重的懇求。
這番話語,遠比之前的怒罵更讓簫珩心神俱震。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打在他靈魂深處。而那句「她不欠你的」,更是將他心中那點因「夫妻名分」和剛剛互通心意而生出的隱祕僥倖與期盼,擊得粉碎。
是啊,她從來不欠他。是他,欠了她太多太多,多到窮盡一生恐怕也難以償還。
他先前那些試圖辯解的話語,那些關於「夫妻」、「情難自禁」的言辭,在此刻孫詔祥這番沉重如山的懇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自私。
他有什麼資格,在虧欠她如此之多之後,還想著用一紙婚約用所謂的情意,將她綁在自己身邊,帶入那無盡的漩渦?
看著孫詔祥蒼老面容上那毫不作偽的疼惜與哀求,簫珩只覺得胸口悶痛,幾乎無法呼吸。
在孫詔祥複雜而沉重的目光注視下,簫珩極其鄭重地,撩起了衣袍的下擺。
然後,在孫詔祥驟然收縮的瞳孔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中——跪下了!
一聲悶響,簫珩雙膝落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孫詔祥面前。
「你……」孫詔祥驚得後退半步,完全沒料到他會行此大禮。
簫珩卻已俯身,以額觸地,向孫詔祥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大禮。他的聲音沙啞至極,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地響起:「孫老今日之言,如暮鼓晨鐘,令簫珩……羞愧無地,汗顏至極。」
他抬起頭,面色蒼白,眼中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片赤誠。
「您說得對,清越不欠我,是我簫珩,欠她的!過往種種,皆是我的罪過,我不敢辯,亦無可辯!」
「今日之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謝您與清越救命再造之大恩,也是……」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更加低沉,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簫珩在此,對天立誓,亦是對您承諾——」
「從今往後,我簫珩心中,唯沈清越一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面露震動的孫詔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懇切與卑微:「我不敢求您立刻信我,更不敢求您將她交付於我。我只求您,給我一個機會,一個改過彌補的機會。」
「我不求她一定在我身邊,但求她能自在安樂。若她志在山野,我願傾力護她一世逍遙,若她……若她心中尚有我一席之地,我必以性命相護,以天下為聘,許她海闊天空,而非金籠枷鎖!」
簫珩說完,再次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沒有起身,只是維持著跪伏的姿勢,等待著面前老人的裁決。這是他拋棄所有身份與驕傲,所能做出的最卑微也是最赤誠的承諾。
孫詔祥徹底愣住了,他望著跪在面前的年輕親王,望著他低垂的頭顱和緊繃的肩背,胸中翻騰的怒火、憂慮、不甘,最終都化為了一聲長長而複雜的嘆息。
這一跪,一諾,重逾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