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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雨下得無聲無息, 早上起來時已見不到下雨的痕跡,山間的樹葉更綠,空氣中微微帶著些潮溼, 薄薄的霧靄氤氳在山谷間,仿似人間仙境。
明令儀自霍讓離開之後, 躺回床上許久都未睡著。腦子裡一片混沌, 所有的點點滴滴在眼前閃現, 冷靜自持在寂靜的深夜裡消失無蹤。她直到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眯了會眼,才睡著沒多久,又被寺廟的晨鐘吵醒。
她閉眼靜靜聽著, 待渾厚悠長的十八聲之後, 秦嬤嬤已掀簾進屋, 撩起床帳笑著道:“夫人醒啦?”
明令儀笑了笑坐起身, 只覺頭有些沉, 眼皮酸澀腫脹,估摸著昨晚還是著了涼,她背靠著床背緩了緩才下床。
秦嬤嬤手腳麻利拿了床尾的外衫過來幫著她穿衣,說道:“方丈大師一早就差人過來遞過話,說廟裡今天要給聖上聖母孝賢貴妃做法事。本來先前不用迴避的, 後來皇后娘娘也要來,現在山上早已佈滿了羽林軍。
廟裡的香客都被請了下山,只是念著夫人是常客,才仍然讓我們留在山上,只是今天須得呆在客院裡不能出院門。”
明令儀整理衣衫的手頓住了, 秦嬤嬤低著頭正在忙碌沒有察覺,仍舊絮絮叨叨說道:“得等皇后娘娘下山之後才會撤了佈防,不用聽經也無法出去散步, 只能在院子裡煮茶吃。小師父送來了早飯與一些乾果點心,還加了一小罐小君眉,說是方丈大師怕你無聊,特意差他送來的。
茶葉我開啟瞧了,方丈大師真是大方,給的是頂頂好的小君眉,這茶葉量小,幾乎都進貢給了宮裡,除了親近的大臣能得一些,世面上極少見到,以前在明家時......”
秦嬤嬤說倒這裡住了嘴,自覺失言怕又惹來明令儀傷心,抬眼小心翼翼看去,她正若有所思看著前方出神,夏薇恰好提了熱水進屋,便沉默不語去了淨房洗漱。
早飯果然又有粗糧餅,夏薇與秦嬤嬤都吃得苦大仇深的模樣。明令儀從前不吃,這次她試著咬了一小口,在嘴裡咀嚼了許久才嚥下,一口又一口,竟慢慢把小巴掌大的餅全部吃完,再喝了幾口粥就覺著飽了,甚至悶悶地撐得慌。
用完飯後無所事事,三人坐在廊簷下煮水烹茶,只冒出頭不久的太陽躲回了雲層裡,雲在天際飄蕩,到了午後烏雲越聚越多,天色跟著暗沉,開始下起了小雨。接著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屋簷流淌在溝渠裡,廊簷的木地板也濺溼了大半。
秦嬤嬤望著連成一片的雨幕,又轉頭看向靜默少語的明令儀,關心地道:“夫人,進屋去吧,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等會莫溼了衣衫著涼。”
明令儀頭一直暈暈沉沉,以為午後歇息後會好,誰知睡了小半個時辰起來後,腦子更重了些,外面侍衛林立也無法出去買藥,便忍著不提。見庭院角落裡長了幾株薄荷,吩咐夏薇去採來洗淨泡水喝,清清涼涼又提神醒腦,連喝了好幾杯,總算清醒了些。
她不願讓秦嬤嬤擔心,撐著椅背站起身,小院門被推開,小沙彌在門前止住了腳步,雙手合十恭敬讓開了門,林老夫人跟前的林嬤嬤身後帶著丫鬟,身披油衣撐著傘走了進來。
她離得遠遠的,臉上已帶上了幾分笑意,見明令儀起身望著自己,忙加快了腳步上前施禮,笑著道:“明夫人,老夫人聽說你在山上,恰好皇后娘娘也想見見你,不知你可有空?”
明令儀愣了下,微笑著道:“嬤嬤客氣了,我閒著無事,再說皇后娘娘與老夫人召見那是天大的榮幸,不是怕打擾到她們,我早就前去求見了。”
林老夫人想得周到,連著秦嬤嬤與夏薇的油衣雨傘木屐都已準備好,明令儀穿戴妥當之後,跟著林嬤嬤走出了院門。
雨下得太大,山石小徑上已經有流水嘩嘩流淌,她雖然穿了木屐,鞋子也溼了大半,裙襬溼答答貼在腿上,到了地藏殿旁邊的小院,脫下油衣木屐,裙襬更是可以擰出水來。
秦嬤嬤拿出備好的乾爽衣衫正要伺候明令儀換下,林嬤嬤忙著道:“皇后娘娘即將啟程下山回宮,現已來不及換了,明夫人別擔心,娘娘與老夫人都是和善之人,自不會怪罪於你失儀。”
明令儀垂下眼簾掩去了眼裡的疑慮,只理了理貼在額邊的溼發便跟著林嬤嬤前去了正屋,宮女內侍神情端肅立在門口,見來人是林嬤嬤沒有阻攔徑直讓她們走了進去。
不大的屋內或坐或站都是人,見到她們進屋都轉眼看了過來,林老夫人站起身笑臉相迎,其他人見狀也忙跟著站起了身。
其中一年約三十左右,容顏秀麗的婦人,神情怔怔盯著明令儀看得目不轉睛,待身邊年老的婦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悚然回過神,紅著眼眶垂下了頭。
明令儀壓下了心中的疑慮,目不斜視上前恭敬曲膝施禮。杜琇端坐上首,因著法事隻身著一襲素淨天青色衫裙,頭上卻戴著百鳥朝鳳珠冠,鳳凰嘴裡銜著的珍珠足足有大拇指般大,華貴異常。
她容顏清秀,與林老夫人長得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情威嚴,比林老夫人多了幾分凌厲,打量了她片刻之後叫了聲起。
林老夫人笑著對她招招手道:“明夫人坐我身邊來吧,上次匆匆一見也沒好好說說話,恰好今天有這點子空,屋裡也都是熟悉之人,你也不用拘泥。
阿蓉雖然與你大哥合離,可你們總算姑嫂一場,她不久就要遠嫁江南,只怕你們以後再也見不著,這會說說話也好。”
段蓉是永平侯的嫡次女,嫁給明令虞後生明程時傷了身子,以後便未再生育,明令虞也未納妾,在明家遭難之前,匆匆寫了合離書讓她回了孃家,不用跟著一起去西北受苦。
原來永平侯府早已投靠了杜相,明程今年不過年方十歲,明令儀無法再細想,只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她手藏在袖子裡拽得緊緊的,仍舊神情不變頷首朝林老夫人施禮:“多謝老夫人。”她轉頭看向段蓉,微笑著道:“恭喜蓉姐姐。”
段蓉雙眸中迅速蓄滿了淚,她忙低下頭掩飾住,嘴角強扯出抹笑意道:“多謝阿儀。”
明令儀客套完便眼觀鼻鼻觀心坐著,杜琇嘴角泛起絲冷意,出聲道:“明夫人,如今定國公打了勝仗回京,只李老夫人身子不好病了,你能為她上山唸經祈福,也是你的一份孝心。”
她的神色嚴厲起來,“只這孝道也要講個章法,定國公府如今還未有嫡子,你身為國公夫人,該一心念著為國公府開枝散葉,讓國公府後繼有人才是頭等大事,也是對長輩最大的孝道。”
明令儀不知杜琇為何對自己在人前突然發難,想起霍讓遞來的那封信,覺得好笑又荒唐。莫非是因霍讓不甘願當種馬,她追到山上來祭奠他生母,也沒有得到好臉,所以將怒氣發洩到了自己身上?
屋子裡眾人眼光各異,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明令儀全當未看見,忙垂著頭恭聲應是。
杜琇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這本是明夫人的家事,按理也輪不到我來說,只是定國公不是尋常百姓,他是大齊的英雄,是國士無雙,就算是聖上在,定也會過問幾句。”
林老夫人暗自嘆息,只忙著打圓場道:“明夫人與國公爺都還年輕著,生孩子的事也不急,李老夫人又是真正有福氣之人,哪愁抱不上嫡孫。”
其他夫人也忙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了家長裡短,杜琇神情惱怒,不過總不能當著眾人面對著自己的母親發火,深覺索然無味,只坐了片刻便擺駕起身回宮。
其他夫人也緊跟其後,下山的下山,回京的回京,寺廟裡羽林軍撤去,又恢復了先前的安寧。
雨仍舊淅淅瀝瀝下著,明令儀轉頭看向旁邊森嚴的地藏殿,駐足片刻後往裡面走,說道:“我進去給貴妃燒柱香,你們在殿外等著我。”
殿內已經空無一人,惟餘長明燈幽幽閃爍,明令儀取了佛龕旁邊的香點燃了插在香爐裡,跪下來恭敬地磕了幾個頭起身,在神情慈悲的地藏菩薩面前肅立片刻,迴轉身走出了大殿回了小院。
溼鞋溼衫穿下來,先前神情緊繃還不察覺,回來後梳洗換衣之後,明令儀才覺著嗓子已開始發疼。正想去床上躺一會,秦嬤嬤進了屋子,神色有些不自在地道:“夫人,段娘子來了,在院門口等著說想見你。”
明令儀想起先前段蓉的難過,嘆了口氣道:“請她進來吧。”
秦嬤嬤應聲走出去領著段蓉進了屋,她眼睛比先前更腫了些,想是回去之後又哭過了。她曲膝施禮之後上前幾步,想要來握明令儀的手,半道又慌亂地收了回去,努力擠出一絲笑,卻看起來比哭還要難過,哽咽著道:“儀妹妹,你過得可好?”
她不待明令儀回答,雙手捂住臉蹲下來嗚嗚哭得傷心至極:“你過得不好,他也過得不好,怎麼會好,怎麼會好?”
明令儀被她哭得也心酸不已,只靜靜站著由她痛哭,悽婉的哭聲迴盪在屋內,與雨聲混在一起,向人密密撲過來,纏得心都快透不過氣。
段蓉哭得嗓子都啞了,才總算哭了個暢快淋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想要站起來腿卻發麻差點摔倒,明令儀眼疾手快拉住她,扶著她站起身,溫聲道:“哭出來就好,先去洗把臉吧。”
夏薇打了熱水進屋,秦嬤嬤伺候著段蓉洗漱,她看到秦嬤嬤眼又開始酸澀,用熱帕子捂住臉,仰著頭好一陣才好過了些。洗完臉坐下來吃了杯熱茶,總算長長舒出了口氣。
“林老夫人一大早遞了帖子進府,約我與阿孃上福山寺給孝賢貴妃做法事。當時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阿孃說皇后娘娘上福山寺也是臨時起意,我才沒有多想。後來見到你進來,我才知道為何林老夫人要叫上我一起。”
她深深打量明令儀,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麼臉面在你面前說這些,你在定國公府裡的事我也聽過許多,卻從沒敢站出來幫著你說一句話。”
明令儀神情始終溫和,給她茶杯裡添了些熱水,微笑著道:“你也有自己的難處,能想到這些我就已經非常感激,無須太苛責自己。”
段蓉捧著茶杯,垂下頭低聲道:“你大哥說,明家男人都會護著女人,再說我跟去西北,除了吃苦受罪再無任何其他的幫助。他堅決要與我合離,當時我還恨他,為什麼母親那麼大年紀都能跟著去,我卻不能受那份苦,覺著他是嫌棄我不能再生,故意找藉口不要我了。
後來我才知道,只怕是你大哥早已知道了什麼。我姓段,明氏一族倒下,也有段家在背後推波助瀾。我若是跟著去了西北,明氏族人會恨我,只會讓生活更艱難。”
她的眼淚又滑落臉龐,放下茶杯拿出帕子擦拭了,轉頭四下看了看才輕聲道:“我四處打聽你大哥他們的訊息,西北離得太遠,能得知的也只是一星半點,說父親平時免費教人讀書習字,看管的人也沒有為難他們,日子還算過得去,程哥兒也長高了許多。”
明令儀見她提到程哥兒又開始悲慟萬分,忙安慰道:“程哥兒有大哥還有阿爹阿孃照看著,不會有事,你且放寬心。”
段蓉怔怔看著她,半晌後方難過地道:“儀妹妹,母親她沒有走到西北,在半路上就病倒去世了。”
明令儀倒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沒有見過蔡夫人,在偶爾聽到秦嬤嬤提起時,也只是她如何溫柔善良,如何寵原身。到了這個陌生的異世之後,她只管著怎麼在國公府內活下來,幾乎沒有想過原身的父母親人。
段蓉見明令儀呆住許久也未動彈,以為她驟然聽到噩耗傷心過度,急著安慰道:“儀妹妹,母親身子本來就不好,到了西北也只會受更多的罪,如今人死不能復生,你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明令儀悽然笑了笑,頷首謝過她道:“我醒得,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再多的悲傷也淡了。”
段蓉見她沒事,總算撥出了口氣,瞧了瞧外面天色已晚,忙起身道:“我與阿孃住在山下的莊子裡,外面下雨下山不易,再黑點就不好行路,我先回去了。”
明令儀起身送她出門,到了門口她又停下腳步,輕聲問道:“他會原諒我嗎?”
沉思許久,明令儀坦白地道:“我不知道。”
段蓉沒有迴轉身,聲音似泣似訴:“嫁過虞郎那般的男子,我怎麼再看得上別的人?”
她走了許久,明令儀耳畔似乎還回蕩著她幽怨的神情。用完晚飯後她坐在榻上又陷入了沉思,秦嬤嬤在旁邊轉悠了幾次,實在是忍不住問道:“夫人,段娘子可帶來了西北的訊息?”
明令儀知道秦嬤嬤關心的是蔡夫人,不忍將實情告訴她,點點頭道:“只說了一些,說是家裡人都好。”
秦嬤嬤鬆了口氣,雙手合十連著四下拜了拜,才嘟囔道:“不是我說,段娘子怎麼能跟老夫人比,別說提出合離,就算是直接休了她,她也會眼都不眨徑直跟了去。
我只聽到段娘子一直在屋內哭,真不明白她在哭什麼,程哥兒還那麼小,她這個做阿孃的也忍心拋下不管。哭天喊地只說左右為難,真正孰輕孰重其實當下就見了分曉。”
明令儀訝然,想不到秦嬤嬤還有這般見解,其實她說得也算對,段蓉不管再傷心,她還是很快就要再嫁,來這裡哭訴,嘴裡說的那些話,不知是在發洩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喝了熱茶明令儀的頭還是愈發沉,便早早洗漱上床歇息,秦嬤嬤才吹熄燈走出門,一陣濃濃的酒味撲進鼻尖,她倏然睜開眼驚覺起身,霍讓低低道:“別怕,是我。”
明令儀心中惱怒,探身從床尾摸到外衣穿好,掀開被子摸索著下床,屋子裡黑,她才摸到秦嬤嬤放在床邊案几上的火摺子,被他伸手按住了:“別點燈,這樣就好。”
黑暗中只能見到他身影的輪廓,細碎的動靜卻能清晰可聞。霍讓突然加深的呼吸,與之加快的心跳,伴著酒味蔓延開來。
明令儀不知自己是病了還是醉了,一切恍惚得又不真實。
霍讓從懷裡摸出酒罐仰頭灌了幾口,酒落肚之後,並沒有讓他鎮定,反而更加情怯,良久之後才道:“杜琇給你難堪了。”
“嗯,無妨。”明令儀開口,聲音有些暗啞,她摸了摸火辣辣的喉嚨,緩緩道:“你怎麼喝酒了,方外大師准許在廟裡能喝酒嗎?”
“他不許的事情太多,不用管他。”霍讓明顯不耐煩,跟著又飛快道:“杜琇你也不用理會,杜家人都是虛偽又噁心的蛆蟲。你有沒有生氣?”
明令儀搖了搖頭,怕他看不清,又開口道:“我不生氣。”
霍讓撥出口氣,聲音中帶上了些喜悅:“你去祭拜了阿孃,後來我也去了,跟她說了是你。”
明令儀嘴張了張,最後還是乾巴巴地道:“應該的。”
霍讓卻反駁道:“怎麼說應該呢,如果別人死了,我就不會去隨便祭拜,大家又不熟悉,並不是出自真心,不過為著這樣那樣的規矩禮節,說不定心裡還在嫌事多呢。
我也不喜歡阿孃的祭拜有人跟著來,杜琇卻來了,還帶著羽林軍虛張聲勢,你瞧見她頭上那頂珠冠沒有?就像乞兒得了件華服,連臉上的汙垢都沒來得及洗淨,便迫不及待套在了身上。”
杜相出自寒門,勤奮苦讀才考取了功名做了官,林老夫人卻是出自名門望族林家,並沒有霍讓說得那麼不堪,看來他是氣狠了。
“嗯,林老夫人還帶來了我以前的大嫂,說她要再嫁人了,我們姑嫂一場讓我們再說說話。後來大嫂又來見了我,說阿孃在去西北的路上已去世。”
霍讓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他喝酒後好不容易得來的勇氣,瞬間退散得一乾二淨。
“霍家對不起明家,你別難過......”他說不下去了,一顆心慢慢墜落到深不可測的谷底。
他喜歡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讓自己沉溺於某一種愛好。因為一旦他開始專注,他喜歡的總是會被毀掉,幼時是他的阿奴,長大學習時是某個喜歡的先生。杜琇進宮後,連他喜歡的關撲小唱,她都會派人去查個清楚。
現在他還沒有完全的把握能搬倒杜相,如果杜琇知曉他停留在福山寺不願意回宮,是因為她呢?
“你早些歇息吧,我走了。”他不敢再妄想再停留,只匆匆說完瞬即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