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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趙小校的行刺之事, 趙家全家已被抓進了大牢,等待著三堂會審。晉哥兒與嵐姐兒也因此徹底被曾退之厭棄,完全棄之不管不顧。
明令儀想不到許姨娘這麼急不可耐下了手, 她沉吟片刻後道:“將嵐姐兒挪到小孫氏院子裡去,再派幾個粗壯婆子去守著, 別讓嵐姐兒再折在了她手裡。
嬤嬤你去囑咐小孫氏幾句, 如果她想活命, 就別管外面的事,只管照看好嵐姐兒,夏薇, 叫上些機靈力氣大的, 一起隨我前去看看晉哥兒。”
秦嬤嬤忙出去了, 夏薇跟在明令儀身後, 遲疑著道:“夫人, 嵐姐兒已不小,只怕早已懂了事,你就算救了她,以後她也不一定會念著你的好。再有那些嘴碎的婆子在旁邊挑撥,說不定以後還會恩將仇報恨上了你, 又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還有那小孫氏,現在看著倒安分守己,可姨娘們都心比天高又貪圖富貴,不然正頭娘子不做,誰會跑去給人做小。”
明令儀腳步不停, 只淡淡地道:“我只求無愧於心,又不圖她們那點回報。女人在這世上活著不易,嵐姐兒也罷, 小孫氏也好,我救她們只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如果她們以後要恩將仇報,也沒有關係,我不怕。”
夏薇愣了下,想起小時候家裡窮成那樣,阿孃還是生了一個又一個,就只為生一個兒子。先前吃飯時要緊著阿爹先吃,他吃飽了才輪得上阿孃與她們姐妹。後來有了弟弟,變成了先緊著阿爹與弟弟先吃飽。
最後實在過不下去,也是賣了女兒來養兒子。就算是阿孃,也比她們姐妹幾個好不到哪裡去,經常被阿爹打罵,同樣吃不飽穿不暖。
她的眼睛漸漸溼潤起來,女人比男人活著要辛苦百倍,就算是明令儀這樣的深宅貴夫人,同樣每天如履薄冰,得小心翼翼周旋艱難求生。男人的寵愛亦靠不住,趙姨娘與李姨娘她們依附著男人而活,不照樣沒了命。
晉哥兒躺在小棺材裡,身子已經被泡得浮腫,慘不忍睹。他的小廝下人們見到明令儀進來,縮著身子瑟瑟發抖不敢出聲,偷偷打量著她,神色各異。
明令儀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靜地道:“院子裡所有伺候晉哥兒人,我都心中有數。誰在當值的時候開小差,誰與院子外的人來往得勤,誰在晉哥兒耳邊亂嚼舌根鼓動他出去湖裡玩冰嬉,誰最近又發了橫財,我給你們一炷香的功夫主動招供。
我沒空聽你們詭辯,你們也莫心存僥倖,更要想想看,你們背後的主子能不能護著你們。”
原本院子的人還等著她明令儀來大發雷霆,要對他們裝模作樣審問一翻,誰知她只說完這番話後便轉身匆匆離開,她身後孔武有力的婆子砰一聲關上了院子門,拿了一把大鎖將院子門從外鎖住了。
院子裡的下人們頓時騷動不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商議著對策,還有人試圖翻院牆逃出去,卻被不知從哪裡來的長竹竿敲在手上,重又滾回了院子裡。
這下他們才知道明令儀動了真格,若是他們不招,說不準真會被關在這裡陪著晉哥兒一起腐爛,漸漸地有人扛不住了,主動找守門的婆子說了自己知曉的事。
他們一邊說,旁邊還有人奮筆疾書,將他們說的話全部記錄了下來,然後讓他們簽字畫押,再給了白麵饅頭與熱乎乎的羊肉湯,將他們重新關了回去。
裡面的下人見有人招供後,不但沒事還有飯食可拿,人心漸漸動搖,招供的人越來越多,將許姨娘招供了出來。
明令儀離開晉哥兒的院子,又趕去了曾退之那邊,太醫正與王大夫兩人,連著多次聯手治病救人,早已熟悉了起來。
她一進到屋子就見兩人湊在一起唉聲嘆氣,滿面愁容,忙關心地問道:“現在國公爺身體如何了,可有查出什麼緣由?”
太醫正抹了把額頭的虛汗,皺眉道:“照理說國公爺先前傷口已經好轉,病情不該來得如此迅猛。可我從前也曾見過有人受傷之後,傷口反覆發作,最後潰爛流膿蔓延至全身,不治而亡。”
王大夫仔細打量著曾退之的傷口,原本的紅腫已經漸漸變成了青銅色,起初他人狂躁不安神智不清,上串下跳形容瘋狂,小廝護衛使勁全力才制住他。
他們趕忙給曾退之施針,又餵了他大劑量的安神湯,他才堪堪睡了過去,只是就算睡夢中也不甚安穩,整個人不斷冒汗,五官緊緊皺成一團,臉色慘白呼吸急促。
“我倒是見過一例與國公爺病情相似的病人,一個鄉下的農夫在耕地時,腳被犁劃傷後血流不止,不過短短一日之後,人就發了瘋,傷口長滿了膿包,最後變成黑綠色,沒幾日就去了。”
太醫正臉色變了變,也上前翻看著曾退之的傷口,抬眼驚恐地看著王大夫,見他也如自己一樣慌張,兩人不由自主同時看向明令儀,“夫人,國公爺的病情只怕有些棘手,能不能治好我們只能說盡力而為。”
明令儀怔怔看著他們,神色慌張起來,半晌後才低低地道:“只管放手去治吧,拜託你們了。”
太醫正思索片刻後道:“我想試著將國公爺的腐肉割掉,可這樣國公爺不僅會飽受痛的折磨,若是......,”他停頓片刻,怕說出去世的話不吉利,惹得明令儀不悅,期期艾艾地道:“就怕肉再也長不出來,身子會不完整。”
明令儀明白太醫正的意思,他是擔憂若是曾退之治不好,身上缺了塊肉死無全屍。她抿了抿嘴,眼含憂慮看著王大夫,問道:“我不懂治病療傷,王大夫你認為呢,此辦法是否可取?”
王大夫本來不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可明令儀平時待人溫和有禮,也知道她絕不是那種亂拿大夫撒氣蠻不講理之人,嘆了口氣道:“夫人,其實在下也如太醫正想法一致,現在已經沒有別的方法,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先放手一試,能不能成還得看天命了。”
明令儀深深撥出口氣,像是頃刻間做了決斷,神情堅定地道:“那好,就按著你們的方式來,不管能不能成,我絕對不會怪罪你們。”
太醫正見明令儀同意,對王大夫點點頭道:“那我們再商量一下止血的方子,切除後服用的藥方需要增減哪些藥。”
兩人商議了之後,準備好刀與藥湯,又給曾退之紮了針讓他睡得沉了些,埋頭開始切除他傷口處的腐肉,一刀下去綠綠黑黑的膿血四溢,屋子裡頓時瀰漫著腐臭的氣息。
曾退之神情更為狂躁,他身子扭動著掙扎了幾下,腿一瞪暈死了過去,太醫正抬起袖子拭去額頭上的汗,顫聲道:“要快些,國公爺只怕是痛暈了。”
王大夫瞪大著眼珠,拿著布巾擦拭膿血的手都在顫抖,喃喃地道:“我從未見過潰爛得這般快的傷處,我只怕其他地方也染上了,這裡割了下一處該怎麼辦,難道要將全身的肉都剃去不成.......”
太醫正已經不敢說話,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將傷處的肉切去,急聲道:“先不管其他,你別磨蹭了,能救一處是一處。”
明令儀靜靜地看著他們手起刀落,像是在殺豬割肉剔骨般,切除著傷口邊的腐肉,膿血混著鮮血亂流,他們拿著乾布巾擦拭之後,又手下不停繼續忙碌。
待剩下新鮮的肉才住了手,又用藥湯清洗過,撒上止血藥包裹起來,現場像是屠宰場一樣凌亂不堪。
護衛很快送進來熬好的藥湯,用長嘴壺好歹灌了曾退之喝了半壺,兩人才長長鬆了口氣。
王大夫累得快虛脫,聲音沙啞地道:“夫人,現在只能先這樣,且得等國公爺醒來之後,看他會不會再起高熱,傷處會不會繼續潰爛才能說有無有用。”
明令儀也跟著長吁一口氣,頷首施禮感激地道:“多謝兩位,你們且先下去洗漱歇息一會吧,國公爺這裡有護衛守著,待到他醒來之後再勞煩你們來看看。”
太醫正與王大夫施禮之後退了下去,明令儀叮囑了護衛幾句讓他們照看好曾退之,正準備離開時,門房領著偏院的婆子匆匆跑了進來,她上前急聲說道:“夫人,許姨娘要殺了秦嬤嬤,你快去看看吧。”
明令儀臉色大變,沉下臉喝道:“快在前面帶路,夏薇你跑得快,快去攔住她們,不計任何代價先護住秦嬤嬤!”
待到明令儀拎著裙子腳下不停跑到梅園邊時,現場已經一團混亂,地上都是被踩爛的梅花,還有把長剪刀上面沾著鮮血,扔在一邊。秦嬤嬤倒在夏薇懷裡人事不省,背後的冬衫破了個大洞,周圍血跡斑斑。
偏院的婆子架著許姨娘的手臂不許她動,她的丫鬟嬤嬤張牙舞爪在旁邊又抓又撓,試圖幫忙把她從婆子手上解救出來。
許姨娘腳亂踢亂登,嘴裡不斷尖聲叫罵:“反了反了,你們這些下人居然敢對主子動手,以下犯上都不要命了!”
“砰。”明令儀幾步上前,重重一拳直擊在許姨娘太陽穴,打得許姨娘頓時啞了聲,眼冒金星腦子裡嗡嗡作響,垂下頭半暈了過去。
她聲音冰冷,身上殺意凜冽:“我說過讓你不要惹我,你卻不聽,若是秦嬤嬤有任何閃失,我要你全族給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