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話本子
四人一同走進府邸。
「遞聲呢？」莫歌陵隨口問道。
「在後院。」
屈少勤領著他們往後院去。原本光禿禿的庭院，如今添了張石桌，四張石凳，雖簡單，卻也添了些煙火氣息。
「呦，這不錯。」莫歌陵讚了一聲。
上次還被關在籠裡的蒼鷹，此刻已被放出來，正大搖大擺地站在石桌上踏來踏去，牠一看到莫歌陵，竟主動振翅飛向她。
莫歌陵舉起手臂，微風輕拂，捲起她的衣袍衣帶，鷹爪穩穩停在她手臂上。
牽擎蒼，壯懷舞，踏破千山萬里路。
屈少勤曾讀過這句詩，過去不以為意，如今親眼所見，才忽然懂得其中意味：少年意氣，便該是這樣了。
莫歌陵低頭逗弄鷹首，遞聲也頗親她，靜靜偎在她臂間，一派乖順。
「我記得你說，當初買牠是為了傳信，若真有需要，下回可送去一品齋，那裡有訓獸師，能幫你調教。」
「再說吧。」屈少勤並未立即應下，當初是這麼打算沒錯，但如今……雄鷹展翅落在少女臂膀，那股鮮活的生命力，讓他改了主意。
莫歌陵轉過身問道：「我聽管家說，你最近在擺攤？」
「嗯，賣些字畫。」
「缺銀子可以找我拿。」
「我能自己賺。」屈少勤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你生意不錯？」
勤風搶著接話：「那是當然，我們王爺可是才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區區寫字作畫，對他來說不過小事一樁！」
「哦？」莫歌陵饒有興致地看向他，「你還會彈琴？」
「不敢當，略懂而已。」屈少勤謙虛地解釋：「景蕭的『琴』指的是瑤箏。琴我只學過一些。」
「真厲害。」莫歌陵感嘆一句，眼中閃過一抹難得的欣賞與佩服，「我身邊還真沒有會彈琴的人。」
屈少勤從沒被人這樣看過，一時心熱，脫口而出：「我可以彈給你聽。」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此時此地沒有琴，他根本無法做到，心中不禁懊悔自己嘴快，從前自己也非這般性急之人，怎麼今兒個竟如此莽撞呢？
豈料莫歌陵只是若有所思地應和：「好啊，下次。」
屈少勤這才鬆了口氣。
他餘光瞥見一旁的陌上花從方才便一直往嘴裡塞糕點，幾乎沒停過，忍不住問：「右將軍……你很餓？」
陌上花一愣，沒想到屈少勤又主動與她說話，一時間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莫歌陵瞭解陌上花的秉性，便道：「沒事，我午時再帶她去吃點東西就好。」
「時候也快到了，要不……就留下來一起吃？」
陌上花一聽，眼睛亮了起來，還悄悄看了莫歌陵一眼，神情像是在等待批准。
這丫頭，不喜歡人家卻還為了吃飯磨蹭不走，真是個大饞貓。
莫歌陵心中這樣想，嘴上卻笑著答應：「行吧，反正過幾天就是流觴節，到時我也一併補你個生辰宴。」
屈少勤點了點頭交代道：「若覺得無聊，就讓勤風帶你們去書房拿些書來看。」
屈少勤一個人去了伙房忙活。
莫歌陵和陌上花則被勤風領著來到書房。
勤風道：「王爺這裡沒什麼要緊的書，元帥您隨便拿。」
莫歌陵點頭，陌上花不愛看書，沒踏進去，她便一人在書房裡轉悠。
屈少勤的書房十分整潔，雖然物品不多，但每一樣都擺放得井然有序，看得出主人的細心。她走向擺放詩詞文賦的書架，架上幾本詩集她幾乎都讀過。
正挑著書，忽然發現書架一角放著一個布包，與周圍整齊的書冊相比，格外顯眼。
「連書都包得這麼嚴謹？也是用心。」她心中一動，伸手解開。
四個字映入眼簾——《半生煙雨》。
她隨手翻了幾頁：「她，是前朝公主；他，是當朝太子。當兩人相遇，命運便從此交纏……」莫歌陵忽地笑出聲來。
「勤風——」她喚道。
「什麼事，莫元帥？」勤風走過去。
她抬起手中話本晃了晃：「你們王爺……喜歡這種書？」
勤風定睛一看，臉色一變——這不是上次那男人領著他們逛街時塞來的書嗎？
他當即明白：難怪屈少勤這些天完全沒異樣，原來根本沒翻過。現在可好，誤會大了！
他正要解釋，這時倚在門框上的陌上花也好奇起來：「什麼書啊？」
她說著走進書房，目光一掃，驚訝道：「咦？這不是百川書坊最熱鬻的話本子嗎？沒想到你們王爺的書房也藏這種書，我還以為景蕭人對這些避之唯恐不及呢。」
勤風急的語無倫次：「不不不，那不、不是王爺的。是……有次我們在街上遇到一個男人，領著我們逛完陵都後就送了幾本書，王爺……應該是壓根忘了，沒翻過。」
莫歌陵看他慌張地樣子，忽然就想逗一逗那小少年，便道：「說起來，我也好久沒看這種話本了。」
勤風一怔：「元帥您要看？」
「當然。」她拿了一本回到後院石桌坐下翻看。
勤風看她翻得起勁，頭皮發麻，只得飛奔去伙房給自家王爺報信：「王爺……您一會兒……可能得做點準備。」
「什麼準備？」
「這……這您自己出去看就知道了。」
屈少勤頓感不妙。等到飯菜準備好端出去，只見莫歌陵端坐石凳翻書，旁邊的陌上花竟也湊在一旁看得起勁？兩人時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互相推搡。
他愣住了，陌上花這種性子，是什麼居然讓她也感興趣？
他湊近一看：「你們在看什麼——」
話沒說完，幾行字映入眼底：「他一把摟住長安的纖腰，兩人的氣息交纏，目光如火——」
屈少勤一時語塞，腦中只冒出一句：「這是什麼傷風敗俗之文？」
他皺眉：「這哪裡來的？」
「不是王爺您書房裡放的嘛？」陌上花一臉無辜。
「我書房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屈少勤聲音都高了半調，語氣帶著幾分驚惶。
「一個布包裡拿的。」莫歌陵看著他，手撐著臉頰，語氣輕鬆得很。
屈少勤心頭一震，猛地想起男人送他的書……當時忙著記錄沒空看，他就順手放進書房架上，後來研究膳譜、擺攤，便忘了此事。
難不成——那些書，就是這些？
「那是別人送的，不是我買的！」他急急辯解，生怕莫歌陵誤會他是個沉迷艷詞的浪蕩子。
「喔，我知道啊。」莫歌陵看他那副著急模樣，就知道他那點小堅持又發作了。
她翻了幾頁，指尖在書上流連：「其實挺好看的。你怎麼看？」她這一問倒問住了屈少勤，他從不看這種書，也沒料到莫歌陵居然不以為意。
屈少勤怔了一下，「我……沒看過。」
「改天看看唄。」莫歌陵語氣自然，「你們景蕭那邊不賣這種話本子嗎？」
「極少。」他誠實地回答。
景蕭人認為情慾是私恥之事，凡與此有關的書籍幾乎都被列為禁品，這種話本子根本流通不開，百姓便罷了，貴族世家間壓根兒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物品。
陌上花莫名：「真奇怪。慾望是天性，人非聖賢，為何要否認它？否認它，難道它便不存在了嗎？」
屈少勤和勤風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接話。
「直面慾望並不可怕，在我們這兒看這些，可算不得什麼稀奇事，就當入境隨俗吧。」莫歌陵將書遞回他手上，狡黠一笑：「況且，不多看看這種話本子，以後可討不了媳婦兒歡心喔。」
屈少勤耳根驀地一紅，心道：「她又逗我！」
莫歌陵和陌上花吃完飯後離開，屈少勤和勤風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那四本話本子。
勤風看著那幾本書又期待又有點發虛，「王爺，要不屬下先來？」
屈少勤卻搖頭，「我們一起。」
兩人各挑了一本後坐下，對視一眼翻開，神色一開始凝重，慢慢的緊皺的眉頭鬆開，瞪大眼睛，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