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春獵
圍獵之事不日昭告天下——來年四月，為期十四日，地點設在朝陽關外的青嶺原。
此舉不僅為鞏固景陵同盟，更是為促成兩國青年才俊之間的往來與交流。禮部自接到諭令伊始便自上而下忙得不可開交。
議定迎送規儀、擬定隨行名單、饋禮以及圍獵所用營帳、器械、食材酒醴之籌備運送。
禮部官員不敢有失，案牘堆積成山，與工部、兵部、太常寺往來不絕，務求一切安排滴水不漏。
年關甫過，名單揭曉，莫歌陵三人赫然在列，而屈少勤身為兩國邦交之樞紐，亦隨行其中。
二月，車隊終於整裝待發，緩緩啟程。
另一邊，景蕭往青海原的路上，車隊中一輛掛著華美珠簾的馬車，簾幕輕顫間，一隻細白小手輕輕挑開一角，露出一張眉眼明媚的嬌美容顏倚窗探望。
「允哥哥！」她的聲音清脆。
前方，藍衫少年回頭，縱馬至她車前，含笑問道：「怎麼啦？」
少女眨著眼，：「我也想騎馬。」
閔尚謙抬眸四下張望，四周皆是兵衛車馬，遂低聲溫言道：「此時還不行。等歇腳之時，允哥哥再帶你去繞一繞，好不好？」
「嗯。」黎瓔乖巧點頭，眼神卻依依不捨地盯著少年手中的韁繩。片刻後，她又抬起臉，眼波含期待：「允哥哥，我們這次去，會見到歌陵姊姊麼？」
「自然會的。」閔尚謙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頂，語氣溫柔，「到時候我帶你去見她，你定會喜歡她的。」
四月初五，陵冕車隊抵達青海原。
「列隊！」遼闊的草原上，迴盪著鎧甲的撞擊聲。
韓慎快步上前，畢恭畢敬地立於鑾駕前道：「陛下，青海鎮已至。」
車駕微微一晃，宮人拉開車簾，凌星扶著盧成規的手下車，他環顧一圈，看著不遠處營帳連綿，淡聲吩咐：「紮營。」
「遵旨！」
青海大原此刻分為東西兩半。陵冕在西側迅速搭起一座座帳篷，就在此時，忽有數騎策馬而來。
來人兩男三女，被韓慎抬手攔下。
「來者何人？」
為首的少年縱馬上前，神情自若地說出三字：「閔尚謙。」
韓慎一怔。
閔允，表字尚謙，乃閔超與疏林之第三子，出世便過嗣於莫勇、閔敏，是莫歌陵律法上的親兄。先陵皇大肆屠戮閔氏男丁，閔尚謙因過嗣方得以倖存，卻也成為先陵皇心腹之患。
因此當年在屈少遊開口要人時，先陵皇便順水推舟，藉其祖母皇族血緣，封以「榮華世子」虛銜，遠送景蕭為質。
時至今日十載已過。不過陵冕人大抵都聽過他的名姓，只因名動天下的酒樓「一品齋」，正是閔尚謙六歲時所創。
韓慎側身放行，遣了一個小兵領五人進去。
漸行漸近，營帳就在眼前，閔尚謙卻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世子，元帥的營帳就在此處。」小兵稟道。
閔尚謙微一頷首：「我自己進去即可，你先回去吧。」
「是。」
營帳前，少年獨自佇立，靜默許久。
黎瓔看出他的近鄉情怯，只安靜守在一旁。
半晌，少年終於開口，聲音微顫：「陵兒——」
「咚！」帳內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緊接著簾幕被猛地掀開。
「三哥！」白影疾掠而出，莫歌陵將閔尚謙抱了滿懷，力道之大甚至將他撞退了半步。
「好了好了，勁兒越發大了，我都快喘不上氣了。」閔尚謙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見到你高興嘛。」莫歌陵臉上泛激動的紅暈，眼中滿是喜悅，「我就知道三哥一定會來找我！」
「你啊……」閔尚謙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眼眶卻不覺有些泛熱，「一晃眼，竟長這麼大了……」
莫歌陵眨了眨眼睛，「三哥，你不會要哭吧？」
閔尚謙登時把淚意收得乾乾淨淨。
偏生莫歌陵還拽著他的手臂，搖來晃去：「我還沒見過你哭呢，別忍啊，我想看看！」
煽情的氣氛登時煙消雲散，閔尚謙沒好氣的板著臉哼道：「沒良心的東西。」
「好啦，相見這麼開心的事，幹嘛要哭？再說我只是長大了，又不是長殘了。」
「噗嗤——」黎瓔終於沒忍住，笑聲清脆。
莫歌陵聞聲抬眸，這才注意到閔尚謙身後還隨著一男三女。
「小姐。」黑衣少年率先上前，神色靦腆，語氣卻難掩親近。
莫歌陵驚喜地脫口而出：「郗獲！原來是你！」
雖然早猜這少年是郗獲的可能極高，可直到他親口承認前，她都不敢置信。郗獲自小跟在閔尚謙身邊，幼時體態偏胖，如今卻脫胎換骨，成了模樣俊俏挺拔的小郎君。
郗獲撓了撓後腦杓，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這些年習武練功，就成這樣了。」
「挺好的。」莫歌陵拍了拍他的肩頭，而後就看向剩下三名少女，「他們……」
白衣少女上前一步，「我是綺羅。」
「羅羅？」莫歌陵怔住，萬萬沒想到自家小表妹竟也在此。當年閔氏遭禍，大舅母羅淨躲過一劫，生下綺羅後便將她託付給二舅父的好友司空顏帶走撫養，今日是姊妹二人第一次相認。
「我現在跟在笑笑身邊。」綺羅一手挽住笑意尚未退去的粉衣少女，一手拉著冷麵黑衣少女。
「笑笑？」
「就是景蕭唯一的小公主。」
「虞箏公主？」
「是我。」黎瓔淺淺一笑。
少女著一襲淡櫻色襦裙，衣襟繡著小巧櫻花，頸上戴著多寶瓔珞，外披一件繡銀邊小披風。巴掌大的小臉精緻秀美，細細柳眉，一雙眼澄澈如洗，櫻桃小口帶著笑意。黑髮烏亮柔順，點綴著零星珠花，一顰一笑間，髮間的小銀鈴微微作響。
莫歌陵望著眼前少女，心頭微微一震。她也是見過美人的，但黎瓔身上那種纖巧靈動的氣韻卻不同於旁人，如生機盎然的花。
「昔有遶城雙姝，今有帝國雙妍。」她不由得讚嘆，「見慣了傲雪凌霜，今日一見殿下瓔珞垂光般的容顏，想必得驚艷不少人。」
「歌陵姊姊就別叫我殿下啦。」她聲音柔柔軟軟，「我喊你一聲姊姊，你便叫我的小名笑笑，好不好？」
莫歌陵旋即失笑，沒想到這位小公主這般坦率真誠，倒讓初見的拘謹散去許多，「自然再好不過。」
綺羅隨後又介紹了雲霄。
不久，別留伊與陌上花也尋了過來。幾人久別重逢，歡聲笑語此起彼落，帳中氣氛熱鬧非常。直至未時，才一同往兩國君主會晤之地而去。
兩國營地之間，搭起一座約一米高的觀禮檯，雕樑彩飾，上列座椅，看檯專為皇室與嬪妃而設。莫歌陵雖已受封為王，卻終究無皇族血脈，故而在檯下就座，與閔尚謙等人分開。
不久，兩國君主幾乎同時抵達。
「參見陛下！」
二位帝王並肩而行，最後在檯上最高處並列而坐。
「免禮。」二人語聲同時響起。
眾人依序落座。
莫歌陵官至從二品，爵至正一品，依爵位，席位便在檯前第一列，抬眼一望，便清晰地看見檯上眾人神態。
她先掃過屈少勤，與他目光短暫交會。莫歌陵微微眨眼，屈少勤回以一抹溫潤笑意，隨後她的視線落在旁側的屈少遊身上。
屈少遊的容貌與屈少勤略有幾分相似，但面容更為硬朗，眉宇間透著滄桑。年僅三十七，鬢角已染霜色，而最教人難以忽視的，是他那雙深沉無波的眼眸。
若說凌星的情緒尚能從神情間窺見一二，屈少遊便是無懈可擊，從容鎮定，帝王之威顯露無遺。氣勢上，隱隱間竟壓過凌星。
不愧是歷經十餘年風雨的天子。
他身側端坐著一名宮裝女子，絳紫羅綺，氣度端方，眉目生的冷淡，想來便是現今景蕭後宮位份最高的竫妃——雲紫笙。
說來關於景蕭的後位也有許多軼事，前皇后鄧馨仗恃母族，在後宮專橫跋扈，更有暗害皇嗣的傳聞，後武南鄧氏私藏火藥謀逆東窗事發。鄧氏家主伏誅，鄧馨亦遭廢黜，自此後位空懸。
而屈旭承在世時，曾有意冊立穎妃疏影為繼後，卻遭朝臣群起反對。疏影在景蕭人眼中是屈旭承尚為皇子時遊歷江湖帶回的孤女，無論德望血統皆難當一國之母。屈旭承便乾脆讓後位懸置。直至他薨逝，景蕭後宮最高位分，始終止於「妃」。
至於屈少遊即位後亦未立後，坊間傳言，乃因其早年的未婚妻在婚期前夕意外身故，他登基後追封其為後，登基十餘年，只有七位嬪妃，由竫妃雲紫笙一統六宮。
在屈少遊與雲紫笙之下，依次而坐的，是景皇胞姊明頤長公主屈清羅與駙馬黎鉉。其後則是三位皇子：妤太儀所出之皇長子屈沅卲、謠采女所出之二皇子屈沅修，以及雲紫笙所出之三皇子屈沅剡。
閔尚謙與黎瓔的席位，便與皇子同列，足見身分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