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贈字

海棠青塚(1v1)·商澐·2,549·2026/3/30

殿門從裡推開,丹露焦急地上前問:「殿下,小姐,如何?」 程素君但笑不語,將手上的書帖遞過去:「陛下聖明。」 「太好了小姐!」 李懷章陰沉著一張臉從三人身側走過,斜睨程素君一眼。 「夫人,我一會兒便派人護送你回丞相府,把該拿的東西都帶走。」莫歌陵懶懶把玩著腰間青令,聲音不緊不慢:「免得在某些地方待久了,染上晦氣。」 這分明是當著李懷章的面指桑罵槐,話刻薄得很,程素君卻覺得痛快,忍不住笑出聲來:「好。」 莫歌陵換了兩輛馬車,與陌上花、別留伊親自護送。 「夫人放心,我們就在外頭,若有人敢為難你,喊一聲便是。」 「有勞了。」 有了莫歌陵的承諾,程素君毫無顧忌地踏入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吩咐家丁侍女將屋中物件一一搬出。 「停下!誰許你們幫那賤人!」李懷章暴跳如雷,「誰再動作就發賣出府!」 僕從們非但沒停還更勤快了,程素君素日裡不打罵下人,待人處事極為寬容,在丞相府頗有聲望,一個人或許會怕,但當多人都這麼做時,威脅反倒沒有用處了,左右他也不能遣散所有下人。 「正好你來了,也省得我尋你。」程素君伸手,「拿來。」 「賤婦!」他手一揚,就要往程素君臉上搧。 程素君自然不可能傻站著讓他打,當即往後退了一步,李懷章本是使了十足的力氣,搧了個空,重心不穩,差點摔了個底朝天。 「你!」李懷章被管家攙著,臉色黑如墨水。 程素君冷眼看著他,「殿下就在外邊,我只要一喊,她們就會進來,你想讓全陵都的人都看見?」 這話拿捏住了李懷章,他和莫歌陵不對付,最丟臉的事,也莫過於被她闖了家門。 如此思量不過片刻,他恨恨擠出兩字:「給她!」 李懷章說完甩袖離去,身邊管家趕緊把房產田契交到程素君手上。 「夫人保重。」管家低聲說。 「你也一樣。」 東西搬妥,她又取出一疊銀票交給管事嬤嬤:「我要回建昌了,此生不再回。嬤嬤為人公正,這些銀子勞煩你分給婢子小廝,免得他遷怒你們。」 管事嬤嬤知曉程素君這是怕李懷章報復他們這些下人,先備了後路,趕緊收下。 說話間,院子外頭又來了許多人,是李懷章的妾室們。 「我們來送夫人。」為首的甘姨娘道。 「還是別了,免得他回頭尋你們撒氣。」程素君拍了拍甘姨娘的手,「心意到了就好。」 「阿孃要去哪裡?」年歲尚幼的孩子哭出聲來,懂事些的也紅了眼。 「不許哭,你們阿孃是去享福,該高興才是。」幾位姨娘罵道,自己卻早已熱淚盈眶。 「阿孃要去建昌,以後你們長大了,就去建昌找阿孃,好不好?」 幾個孩子拉住她的衣襬。 「芷兒不想阿孃你走。」 「我們也不想。」 「傻孩子,又不是見不得了。」程素君蹲下來替他們抹著淚,最後忍不住摀嘴哽咽,「乖,好好長大,阿孃在建昌等你們。」 她從丹露手裡拿過一個木盒遞給甘姨娘,「妹妹,裡頭是刻了孩子們名字的玉珮,等他們大了,替我交給他們。」 「好。」甘露用帕子拭乾眼淚,沒了淚水,眉目張揚她又是那個名動陵都,風華絕代的花魁,「程素君,你一定要過得很好,將來我們才能投奔你。」 「會的。」程素君抱住她,甘姨娘愣了一下,抬起手,二人緊緊相擁,「不只孩子們,我的家,永遠也歡迎你們。」 道別完,程素君讓她們留在後院,獨自帶著丹露走向府門。 莫歌陵三人守在馬車旁。 「夫人。」莫歌陵伸出手,要扶她上車。 程素君提起裙角,抬頭望著「丞相府」三字金漆匾額,世人眼裡這是富貴榮華的象徵,而她心裡明白,這座府邸住著的,是世上最噁心的人。 現在終於能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多麼暢快。 她仰頭望天,日光熾亮,照得眼底一片清明,這是她多年來見過,最好的日頭。 她和李懷章始於父母之命、媒妁之約。 起初,她對成婚並無太多嚮往,心想既然逃不掉,那便好好守著爹孃替她挑選的夫婿吧,爹孃總不會害她。 婚後第一年,李懷章還算人模狗樣,兩人雖談不上恩愛,卻也相敬如賓,程素君甚至想過,不如就這樣過一生。她努力嘗試去愛他。 但她終究天真,懷有身孕三個月後,李懷章領著一個小姑娘回府,他說自己喝酒誤事,被勾引了。 可那小姑娘自入府後便哭個不休,不敢同李懷章親近,夜夜難眠,她悄悄對程素君說,自己根本未曾做過那樣的事。望著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才十五歲啊,程素君心頭滿是疼惜與歉疚,那畜生怎麼下得去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孕期間,他又帶回兩人。 「很少了。」他甚至振振有辭,「女人懷胎十月不能近身,我沒有一月換一個,已是尊重你這個正妻。」語氣像是施捨,好似她還欠了他什麼。 程素君心裡冷笑:李懷章果然不是個東西。 從他第一次帶人回來,她便斷了對李懷章最後一絲念想。 十月後,她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夢蘭,臨產前,她夢見一朵聖潔的白玉蘭,蘭花象徵高潔,她希望女兒在自己膝下教導,能長成品性高尚之人,別像那爹一樣。 自李懷章納妾之後,便再未踏入她的院落,程素君反倒樂得清靜,李夢蘭成了她的全部,她把一切最好的都捧到女兒面前,她以為,只要女兒見過最好的,便不會輕易被外頭虛妄的繁華迷惑。 可她還是錯了。 李夢蘭義無反顧地愛上凌星,程素君起初極力阻攔,到最後卻無奈妥協,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會愛上這樣的人? 直到圍獵時,李夢蘭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她才恍然,原來自己與李懷章的貌合神離,竟在女兒心底烙下那麼深的影子,那份缺失,讓她甘願飛蛾撲火也要追逐。 忙忙碌碌二十餘年,回首卻發現,似乎什麼都沒能守住,荒唐,又失敗,渾渾噩噩前半生,今日抬眼見這樣澄亮的日頭,她方覺自己的一生剛剛開始。 「夫人要離開陵都麼?」 程素君點頭:「是,我的孃家在建昌。」 「此去山高路遠,晚輩再派人護送您,在此之前,夫人便先在一品齋歇歇腳。」 「這番多謝殿下了。」 莫歌陵一哂:「李懷章不就是愛仗著官威壓人麼?我的品階那麼高,不拿來壓壓他,豈不可惜?」 她被逗笑,「將軍府把妳教你的很好。」 末了,她又有些羨慕道:「要是蘭兒也同你這般聰慧通透便好了。」 「蘭妃娘娘知書達禮,娘娘自有娘娘的好。」 不僅通透,還是個妙語如珠的,程素君輕歎,怪不得將軍府的孩子能人人稱道。 「不說這個了。」程素君靠在車壁上,「你可知李懷章給我取的表字是什麼?」 她諷刺的笑,「宜柔,宜室宜家,溫柔賢淑,他倒是想得美,我去他的宜柔。」 莫歌陵提議,「程姨此去前露坦途,不如換一個吧。」 「不如……你贈我一個?」 莫歌陵略作思量,鄭重道:「那晚輩便贈程姨『康寧』二字,歲月靜好長安在,前路康寧永順遂。」 程素君聽罷,胸中鬱結散去大半,暢然笑道:「好!那便借殿下的吉言了。」

殿門從裡推開,丹露焦急地上前問:「殿下,小姐,如何?」

程素君但笑不語,將手上的書帖遞過去:「陛下聖明。」

「太好了小姐!」

李懷章陰沉著一張臉從三人身側走過,斜睨程素君一眼。

「夫人,我一會兒便派人護送你回丞相府,把該拿的東西都帶走。」莫歌陵懶懶把玩著腰間青令,聲音不緊不慢:「免得在某些地方待久了,染上晦氣。」

這分明是當著李懷章的面指桑罵槐,話刻薄得很,程素君卻覺得痛快,忍不住笑出聲來:「好。」

莫歌陵換了兩輛馬車,與陌上花、別留伊親自護送。

「夫人放心,我們就在外頭,若有人敢為難你,喊一聲便是。」

「有勞了。」

有了莫歌陵的承諾,程素君毫無顧忌地踏入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吩咐家丁侍女將屋中物件一一搬出。

「停下!誰許你們幫那賤人!」李懷章暴跳如雷,「誰再動作就發賣出府!」

僕從們非但沒停還更勤快了,程素君素日裡不打罵下人,待人處事極為寬容,在丞相府頗有聲望,一個人或許會怕,但當多人都這麼做時,威脅反倒沒有用處了,左右他也不能遣散所有下人。

「正好你來了,也省得我尋你。」程素君伸手,「拿來。」

「賤婦!」他手一揚,就要往程素君臉上搧。

程素君自然不可能傻站著讓他打,當即往後退了一步,李懷章本是使了十足的力氣,搧了個空,重心不穩,差點摔了個底朝天。

「你!」李懷章被管家攙著,臉色黑如墨水。

程素君冷眼看著他,「殿下就在外邊,我只要一喊,她們就會進來,你想讓全陵都的人都看見?」

這話拿捏住了李懷章,他和莫歌陵不對付,最丟臉的事,也莫過於被她闖了家門。

如此思量不過片刻,他恨恨擠出兩字:「給她!」

李懷章說完甩袖離去,身邊管家趕緊把房產田契交到程素君手上。

「夫人保重。」管家低聲說。

「你也一樣。」

東西搬妥,她又取出一疊銀票交給管事嬤嬤:「我要回建昌了,此生不再回。嬤嬤為人公正,這些銀子勞煩你分給婢子小廝,免得他遷怒你們。」

管事嬤嬤知曉程素君這是怕李懷章報復他們這些下人,先備了後路,趕緊收下。

說話間,院子外頭又來了許多人,是李懷章的妾室們。

「我們來送夫人。」為首的甘姨娘道。

「還是別了,免得他回頭尋你們撒氣。」程素君拍了拍甘姨娘的手,「心意到了就好。」

「阿孃要去哪裡?」年歲尚幼的孩子哭出聲來,懂事些的也紅了眼。

「不許哭,你們阿孃是去享福,該高興才是。」幾位姨娘罵道,自己卻早已熱淚盈眶。

「阿孃要去建昌,以後你們長大了,就去建昌找阿孃,好不好?」

幾個孩子拉住她的衣襬。

「芷兒不想阿孃你走。」

「我們也不想。」

「傻孩子,又不是見不得了。」程素君蹲下來替他們抹著淚,最後忍不住摀嘴哽咽,「乖,好好長大,阿孃在建昌等你們。」

她從丹露手裡拿過一個木盒遞給甘姨娘,「妹妹,裡頭是刻了孩子們名字的玉珮,等他們大了,替我交給他們。」

「好。」甘露用帕子拭乾眼淚,沒了淚水,眉目張揚她又是那個名動陵都,風華絕代的花魁,「程素君,你一定要過得很好,將來我們才能投奔你。」

「會的。」程素君抱住她,甘姨娘愣了一下,抬起手,二人緊緊相擁,「不只孩子們,我的家,永遠也歡迎你們。」

道別完,程素君讓她們留在後院,獨自帶著丹露走向府門。

莫歌陵三人守在馬車旁。

「夫人。」莫歌陵伸出手,要扶她上車。

程素君提起裙角,抬頭望著「丞相府」三字金漆匾額,世人眼裡這是富貴榮華的象徵,而她心裡明白,這座府邸住著的,是世上最噁心的人。

現在終於能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多麼暢快。

她仰頭望天,日光熾亮,照得眼底一片清明,這是她多年來見過,最好的日頭。

她和李懷章始於父母之命、媒妁之約。

起初,她對成婚並無太多嚮往,心想既然逃不掉,那便好好守著爹孃替她挑選的夫婿吧,爹孃總不會害她。

婚後第一年,李懷章還算人模狗樣,兩人雖談不上恩愛,卻也相敬如賓,程素君甚至想過,不如就這樣過一生。她努力嘗試去愛他。

但她終究天真,懷有身孕三個月後,李懷章領著一個小姑娘回府,他說自己喝酒誤事,被勾引了。

可那小姑娘自入府後便哭個不休,不敢同李懷章親近,夜夜難眠,她悄悄對程素君說,自己根本未曾做過那樣的事。望著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才十五歲啊,程素君心頭滿是疼惜與歉疚,那畜生怎麼下得去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孕期間,他又帶回兩人。

「很少了。」他甚至振振有辭,「女人懷胎十月不能近身,我沒有一月換一個,已是尊重你這個正妻。」語氣像是施捨,好似她還欠了他什麼。

程素君心裡冷笑:李懷章果然不是個東西。

從他第一次帶人回來,她便斷了對李懷章最後一絲念想。

十月後,她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夢蘭,臨產前,她夢見一朵聖潔的白玉蘭,蘭花象徵高潔,她希望女兒在自己膝下教導,能長成品性高尚之人,別像那爹一樣。

自李懷章納妾之後,便再未踏入她的院落,程素君反倒樂得清靜,李夢蘭成了她的全部,她把一切最好的都捧到女兒面前,她以為,只要女兒見過最好的,便不會輕易被外頭虛妄的繁華迷惑。

可她還是錯了。

李夢蘭義無反顧地愛上凌星,程素君起初極力阻攔,到最後卻無奈妥協,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會愛上這樣的人?

直到圍獵時,李夢蘭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她才恍然,原來自己與李懷章的貌合神離,竟在女兒心底烙下那麼深的影子,那份缺失,讓她甘願飛蛾撲火也要追逐。

忙忙碌碌二十餘年,回首卻發現,似乎什麼都沒能守住,荒唐,又失敗,渾渾噩噩前半生,今日抬眼見這樣澄亮的日頭,她方覺自己的一生剛剛開始。

「夫人要離開陵都麼?」

程素君點頭:「是,我的孃家在建昌。」

「此去山高路遠,晚輩再派人護送您,在此之前,夫人便先在一品齋歇歇腳。」

「這番多謝殿下了。」

莫歌陵一哂:「李懷章不就是愛仗著官威壓人麼?我的品階那麼高,不拿來壓壓他,豈不可惜?」

她被逗笑,「將軍府把妳教你的很好。」

末了,她又有些羨慕道:「要是蘭兒也同你這般聰慧通透便好了。」

「蘭妃娘娘知書達禮,娘娘自有娘娘的好。」

不僅通透,還是個妙語如珠的,程素君輕歎,怪不得將軍府的孩子能人人稱道。

「不說這個了。」程素君靠在車壁上,「你可知李懷章給我取的表字是什麼?」

她諷刺的笑,「宜柔,宜室宜家,溫柔賢淑,他倒是想得美,我去他的宜柔。」

莫歌陵提議,「程姨此去前露坦途,不如換一個吧。」

「不如……你贈我一個?」

莫歌陵略作思量,鄭重道:「那晚輩便贈程姨『康寧』二字,歲月靜好長安在,前路康寧永順遂。」

程素君聽罷,胸中鬱結散去大半,暢然笑道:「好!那便借殿下的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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