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清醒夢

海棠青塚(1v1)·商澐·2,815·2026/3/30

莫歌陵特意派出幾名護衛,護送程素君返建昌,訓獸師也順勢將遞聲帶去,當作長途馴練。 程素君與李懷章的和離,在陵都只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如今這個世道,夫妻和離倒也不算稀奇事了,況且朝中官員在談及丞相與蘭妃生母時,尚要掂量自身分量,更遑論百姓。 外頭雖有幾分流言,但始終未曾大肆傳開。 將軍府內,日子漸近七月,天氣愈發熾熱。 莫歌陵搬了兩張竹椅置於廊下,與莫勇並肩躺著乘涼。 「聽說你幫了程夫人。」莫勇開口,「做得很好。」 「爹,我幫過那麼多姑娘,你怎麼偏偏今日特別說起?」 「前些日子,我去看你娘他們,對他們說,你長得很好,沒辜負我們的教誨。」他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或許人老了,就會開始回憶往事吧?如今的我,愈發想念他們了。」 他的記憶正一點點被蠶食,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混沌之時,他會看見閔敏、閔飛,閔超和疏林夫婦,還有閔信、閔諾那兩兄弟,等清醒過來,便發現自己置身於全然陌生的地方。 大概是三年前的清晨開始吧,他在城郊墓園裡恢復神智,片刻前還與他談笑的那些親人,如今早已是具具枯骨,座座墳塚。 觸及那冰冷石碑,莫勇才恍然發覺,煙花易冷,琉璃易碎,他做了一場清醒夢。 自那之後,夢境愈發漫長,他也逐漸放任自己沉溺其中。莫勇有預感,不久的將來,他或許真能與那些思念的人重逢。 「爹,你才不老。」莫歌陵聽得揪心,面上卻極力掩飾,「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長命百歲多累啊,活到如今已經足夠了。」 「呸呸呸,別胡說!」莫歌陵猛地坐起,厲聲打斷,「爹,你別總想些亂七八糟的。」 莫勇只是雲淡風輕地將手臂枕在腦後,「開個玩笑。」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莫歌陵重新躺回去,父女間的空氣忽然沉重凝滯。 良久,莫勇低低歎息:「陵兒,你也明白,爹不可能陪你一輩子的。」 「若連你都不在了,我身邊就沒有親人了……」莫歌陵背過身子悄然抹了把眼淚。 莫勇伸出手撫著她的髮頂,安慰道:「還有尚謙、綺羅、你大舅母,花兒、留伊、雪兒、夢兒、驚鴻……,很多很多,都是你的親人啊,爹只是可能會比你早走一步而已。」 「爹,你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若仔細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莫歌陵鼓起勇氣轉身。 「沒有,就是感慨而已。」莫勇坦然的對上她的眼睛,沒有心虛,這點情緒莫歌陵還是猜得出來,畢竟是親爹,可莫名的,她就是感覺得出不對。 「沒有就好。」 「你們父女倆別在這裡鬧情緒了。」此時劉安從院中走來,「豬要上門拱白菜了。」 他遞來一方帖子,「吶,留伊的請帖,拿給她。」 莫歌陵接過放在手邊,不用看也知道是韓慎遞來的。 莫勇此刻又像沒心沒肺似的,打聽起別留伊的事,「韓小子邀留伊去做什麼?」 劉安負手,「乞巧節快到了呀。」 七月的夏夜,屋中悶熱,勤風與屈少勤索性搬了茶案,在海棠樹下對坐品茗。 「王爺,明日便是乞巧節了,今年還去一品齋嗎?」 屈少勤挑了挑眉:「言下之意?」 勤風眼睛一亮,「我想逛月市。」 「想逛就直說。」屈少勤失笑,「準了。」 正說著,大門忽然傳來響動。 「承恩王殿下,奴婢奉長公主之命前來。」 勤風小聲咕噥:「怎麼又是她?」 「走吧,去開門。」 兩人一同來到府門前。 「承恩王殿下,這是長公主殿下要奴婢帶給您的。」春黛垂首弓腰,恭恭敬敬遞上一枚粉撒金信箋,這個時候送來,意圖幾乎一目瞭然。 這東西可不能讓王爺過手了,勤風這般想,主動上前接在手裡,瞅了一眼封面的字,對屈少勤點點頭。 屈少勤會意,「春黛姑娘稍候。」 他轉身入房,提筆疾書,不多時便出來交給春黛一封回信:「煩請姑娘將信箋和此信一併帶回。」 「公主,這是承恩王的回信。」 凌霜斜倚在榻上,手撐著腮,懶懶展開信紙,字裡行間滿是委婉的回絕,她看著看著,忽而笑出聲來。 「公主……?」春黛不解地望著她。 「春黛,有時本宮覺著自己怪得很。見著承恩王時時時刻刻想親近他,可真被拒絕了,卻又沒有一絲難過。」 她的手臂搭在雙目上,分不清是自嘲還是覺得有趣,笑著笑著手一鬆,信紙就這麼落到地上,春黛彎腰去撿。 「春黛,本宮從前對駙馬……也是如此嗎?」 春黛的手微微一顫,她想起凌星的警告,只得垂眸柔聲道:「公主天潢貴冑,何須去討好誰?若有人拒絕您,那是他們不識抬舉,公主又怎會在意?」 「這麼說來……本宮還真是涼薄啊。」凌霜喃喃,放下手,整個人躺倒榻上,春黛替她掖好被角,悄然退下。 屋內靜下來。 為什麼呢?凌霜想。 她總覺得,自己曾經感受過一種溫柔,那種被人捧在手心、細心珍重的溫柔。 駙馬……對,她的駙馬究竟是怎樣的人?若並不愛她,又為何會與她成婚? 凌霜聽著夏夜蟬鳴,逐漸睡去,心中的疑惑卻仍揮之不去。 七月初七乞巧,適逢佳節,輒蠲宵禁,萬盞燈火將整座陵都城映得如白晝般明亮。 屈少勤與勤風來陵冕三年,這還是頭一次在夜裡逛如此熱鬧的集市,這裡的女子沒有太多約束,市井間隨處可見青年男女結伴而行,面上戴著各式面具,歡聲笑語不絕。 「王爺,我們也買一個吧。」勤風提議。 集市上的面具琳瑯滿目,屈少勤的手在面具上流連。 「客倌喜歡什麼樣式的?」攤販老闆熱情道:「這個如何?這是仿照咱們莫元帥的鬼面面具做的。」 「真的啊?那我們買兩個。」不等屈少勤有反應,勤風便付了銀子,兩人一同戴上,繼續在人潮裡前行。 「老闆,來三張蒸餅。」 「好嘞。」 老闆動作麻利,不多時,三張熱騰騰的蒸餅就交到陌上花手裡。 「小姐,吃嗎?」 「你吃吧。」莫歌陵搖頭,前幾日的試探讓她至今仍心煩意亂。 饒是陌上花平時心大慣了,也覺察一絲不對勁,「小姐,你還好嗎?」 「沒事,吃你的。」莫歌陵斂了斂心神。 夜色漸深,街上人潮湧動,摩肩接踵。 「快快快!安泰坊那兒有人在耍戲法呢,去晚了就沒有了。」 幾個半大的孩子在人群中衝撞,莫歌陵心神不寧,被撞得踉蹌一下,又迎面和來人對撞,腰間的青令繫帶鬆開,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兩人同時蹲下去撿,一道醇厚溫潤的男聲響起,「抱歉。」 截骨分明的手快她一步。 莫歌陵的手指蜷了蜷道:「阿勉。」 「碰——」遠處煙花綻放,盛大燦爛,屈少勤望著眼前姑娘,烏絲輕垂,月牙白的衣裙,面上的金製鬼面細作螭紋,螭身龍麟蜿蜒於眉骨與頰側之間,隱沒於鬼神的獰笑之下。 螭首低伏眉心,鱗爪輕繞,暴烈的神態添了幾許詭譎靈動,金光流轉間,螭影宛若遊走於光影之中,令觀者心生寒意,不敢久視,英氣鋒利的雙眼自鬼面微微凹陷處透出。 心音微顫,微不可察的隱匿於流華縱散中,他渾然未覺,在燈火闌珊處,心口那處怦然,會比自己的眼神先認出眼前人。 「莫姑娘,你們也來逛月市啊?」勤風打了聲招呼。 「是啊,上一次逛,還是幼時。」莫歌陵接過屈少勤遞過來的青令,重新繫回腰間。 「來得正好,我們一塊兒逛,人多才熱鬧。」陌上花笑著,一把拽住勤風的袖子往前跑。 勤風如同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腦,不明不白的就被帶著往前走了,「喂,你怎麼回事?別走那麼快……」 「花兒,慢點!」莫歌陵揚聲,然而陌上花就像人來瘋似的,頭也不回地抓著勤風鑽進人群裡。 她顧念著屈少勤,沒有立刻去追,一轉眼竟找不著人影。 「這丫頭……」她無奈道。 屈少勤問:「現在怎麼辦?」 「算了,她會自己回去的。」莫歌陵將手背在身後,「你陪我逛逛吧。」

莫歌陵特意派出幾名護衛,護送程素君返建昌,訓獸師也順勢將遞聲帶去,當作長途馴練。

程素君與李懷章的和離,在陵都只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如今這個世道,夫妻和離倒也不算稀奇事了,況且朝中官員在談及丞相與蘭妃生母時,尚要掂量自身分量,更遑論百姓。

外頭雖有幾分流言,但始終未曾大肆傳開。

將軍府內,日子漸近七月,天氣愈發熾熱。

莫歌陵搬了兩張竹椅置於廊下,與莫勇並肩躺著乘涼。

「聽說你幫了程夫人。」莫勇開口,「做得很好。」

「爹,我幫過那麼多姑娘,你怎麼偏偏今日特別說起?」

「前些日子,我去看你娘他們,對他們說,你長得很好,沒辜負我們的教誨。」他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或許人老了,就會開始回憶往事吧?如今的我,愈發想念他們了。」

他的記憶正一點點被蠶食,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混沌之時,他會看見閔敏、閔飛,閔超和疏林夫婦,還有閔信、閔諾那兩兄弟,等清醒過來,便發現自己置身於全然陌生的地方。

大概是三年前的清晨開始吧,他在城郊墓園裡恢復神智,片刻前還與他談笑的那些親人,如今早已是具具枯骨,座座墳塚。

觸及那冰冷石碑,莫勇才恍然發覺,煙花易冷,琉璃易碎,他做了一場清醒夢。

自那之後,夢境愈發漫長,他也逐漸放任自己沉溺其中。莫勇有預感,不久的將來,他或許真能與那些思念的人重逢。

「爹,你才不老。」莫歌陵聽得揪心,面上卻極力掩飾,「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長命百歲多累啊,活到如今已經足夠了。」

「呸呸呸,別胡說!」莫歌陵猛地坐起,厲聲打斷,「爹,你別總想些亂七八糟的。」

莫勇只是雲淡風輕地將手臂枕在腦後,「開個玩笑。」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莫歌陵重新躺回去,父女間的空氣忽然沉重凝滯。

良久,莫勇低低歎息:「陵兒,你也明白,爹不可能陪你一輩子的。」

「若連你都不在了,我身邊就沒有親人了……」莫歌陵背過身子悄然抹了把眼淚。

莫勇伸出手撫著她的髮頂,安慰道:「還有尚謙、綺羅、你大舅母,花兒、留伊、雪兒、夢兒、驚鴻……,很多很多,都是你的親人啊,爹只是可能會比你早走一步而已。」

「爹,你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若仔細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莫歌陵鼓起勇氣轉身。

「沒有,就是感慨而已。」莫勇坦然的對上她的眼睛,沒有心虛,這點情緒莫歌陵還是猜得出來,畢竟是親爹,可莫名的,她就是感覺得出不對。

「沒有就好。」

「你們父女倆別在這裡鬧情緒了。」此時劉安從院中走來,「豬要上門拱白菜了。」

他遞來一方帖子,「吶,留伊的請帖,拿給她。」

莫歌陵接過放在手邊,不用看也知道是韓慎遞來的。

莫勇此刻又像沒心沒肺似的,打聽起別留伊的事,「韓小子邀留伊去做什麼?」

劉安負手,「乞巧節快到了呀。」

七月的夏夜,屋中悶熱,勤風與屈少勤索性搬了茶案,在海棠樹下對坐品茗。

「王爺,明日便是乞巧節了,今年還去一品齋嗎?」

屈少勤挑了挑眉:「言下之意?」

勤風眼睛一亮,「我想逛月市。」

「想逛就直說。」屈少勤失笑,「準了。」

正說著,大門忽然傳來響動。

「承恩王殿下,奴婢奉長公主之命前來。」

勤風小聲咕噥:「怎麼又是她?」

「走吧,去開門。」

兩人一同來到府門前。

「承恩王殿下,這是長公主殿下要奴婢帶給您的。」春黛垂首弓腰,恭恭敬敬遞上一枚粉撒金信箋,這個時候送來,意圖幾乎一目瞭然。

這東西可不能讓王爺過手了,勤風這般想,主動上前接在手裡,瞅了一眼封面的字,對屈少勤點點頭。

屈少勤會意,「春黛姑娘稍候。」

他轉身入房,提筆疾書,不多時便出來交給春黛一封回信:「煩請姑娘將信箋和此信一併帶回。」

「公主,這是承恩王的回信。」

凌霜斜倚在榻上,手撐著腮,懶懶展開信紙,字裡行間滿是委婉的回絕,她看著看著,忽而笑出聲來。

「公主……?」春黛不解地望著她。

「春黛,有時本宮覺著自己怪得很。見著承恩王時時時刻刻想親近他,可真被拒絕了,卻又沒有一絲難過。」

她的手臂搭在雙目上,分不清是自嘲還是覺得有趣,笑著笑著手一鬆,信紙就這麼落到地上,春黛彎腰去撿。

「春黛,本宮從前對駙馬……也是如此嗎?」

春黛的手微微一顫,她想起凌星的警告,只得垂眸柔聲道:「公主天潢貴冑,何須去討好誰?若有人拒絕您,那是他們不識抬舉,公主又怎會在意?」

「這麼說來……本宮還真是涼薄啊。」凌霜喃喃,放下手,整個人躺倒榻上,春黛替她掖好被角,悄然退下。

屋內靜下來。

為什麼呢?凌霜想。

她總覺得,自己曾經感受過一種溫柔,那種被人捧在手心、細心珍重的溫柔。

駙馬……對,她的駙馬究竟是怎樣的人?若並不愛她,又為何會與她成婚?

凌霜聽著夏夜蟬鳴,逐漸睡去,心中的疑惑卻仍揮之不去。

七月初七乞巧,適逢佳節,輒蠲宵禁,萬盞燈火將整座陵都城映得如白晝般明亮。

屈少勤與勤風來陵冕三年,這還是頭一次在夜裡逛如此熱鬧的集市,這裡的女子沒有太多約束,市井間隨處可見青年男女結伴而行,面上戴著各式面具,歡聲笑語不絕。

「王爺,我們也買一個吧。」勤風提議。

集市上的面具琳瑯滿目,屈少勤的手在面具上流連。

「客倌喜歡什麼樣式的?」攤販老闆熱情道:「這個如何?這是仿照咱們莫元帥的鬼面面具做的。」

「真的啊?那我們買兩個。」不等屈少勤有反應,勤風便付了銀子,兩人一同戴上,繼續在人潮裡前行。

「老闆,來三張蒸餅。」

「好嘞。」

老闆動作麻利,不多時,三張熱騰騰的蒸餅就交到陌上花手裡。

「小姐,吃嗎?」

「你吃吧。」莫歌陵搖頭,前幾日的試探讓她至今仍心煩意亂。

饒是陌上花平時心大慣了,也覺察一絲不對勁,「小姐,你還好嗎?」

「沒事,吃你的。」莫歌陵斂了斂心神。

夜色漸深,街上人潮湧動,摩肩接踵。

「快快快!安泰坊那兒有人在耍戲法呢,去晚了就沒有了。」

幾個半大的孩子在人群中衝撞,莫歌陵心神不寧,被撞得踉蹌一下,又迎面和來人對撞,腰間的青令繫帶鬆開,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兩人同時蹲下去撿,一道醇厚溫潤的男聲響起,「抱歉。」

截骨分明的手快她一步。

莫歌陵的手指蜷了蜷道:「阿勉。」

「碰——」遠處煙花綻放,盛大燦爛,屈少勤望著眼前姑娘,烏絲輕垂,月牙白的衣裙,面上的金製鬼面細作螭紋,螭身龍麟蜿蜒於眉骨與頰側之間,隱沒於鬼神的獰笑之下。

螭首低伏眉心,鱗爪輕繞,暴烈的神態添了幾許詭譎靈動,金光流轉間,螭影宛若遊走於光影之中,令觀者心生寒意,不敢久視,英氣鋒利的雙眼自鬼面微微凹陷處透出。

心音微顫,微不可察的隱匿於流華縱散中,他渾然未覺,在燈火闌珊處,心口那處怦然,會比自己的眼神先認出眼前人。

「莫姑娘,你們也來逛月市啊?」勤風打了聲招呼。

「是啊,上一次逛,還是幼時。」莫歌陵接過屈少勤遞過來的青令,重新繫回腰間。

「來得正好,我們一塊兒逛,人多才熱鬧。」陌上花笑著,一把拽住勤風的袖子往前跑。

勤風如同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腦,不明不白的就被帶著往前走了,「喂,你怎麼回事?別走那麼快……」

「花兒,慢點!」莫歌陵揚聲,然而陌上花就像人來瘋似的,頭也不回地抓著勤風鑽進人群裡。

她顧念著屈少勤,沒有立刻去追,一轉眼竟找不著人影。

「這丫頭……」她無奈道。

屈少勤問:「現在怎麼辦?」

「算了,她會自己回去的。」莫歌陵將手背在身後,「你陪我逛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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