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良夜
這件事終究未能瞞太久,數日後,噩耗傳至莫府,閔敏當場昏厥了過去,她的身子本就羸弱,驟受如此打擊,氣急攻心,病勢急轉直下,短短數日,便香消玉殞,撒手人寰。
閔尚謙雖早年過嗣莫氏,身上卻終究流著閔氏血脈,陵皇心中不安,恐其成年後懷恨在心,恰逢景蕭遣使來朝,索要皇室子弟為質,陵皇一不作二不休,就著他那一絲薄弱的宗室血緣,封了一個榮華世子之號,將他遠遠送往敵國。
曆二百三十四年十一月,閔尚謙帶著郗獲上路,兄妹二人,自此一別逾十年。
自將軍府覆滅後,莫歌陵越發刻苦習武,日夜操練,誓要親手替閔氏洗冤,期間,陵皇日益荒淫無道,沉迷丹藥與求仙之術,朝政日頹,內廷宦官專權,外朝奸臣並起。
曆二百三十六年,時年莫歌陵、陌上花與別留伊在西北從軍,不多時,宮中傳出陵皇病重訊息,諸皇子蠢蠢欲動,風雲再起,莫歌陵遂與三皇子凌星暗中結盟,籌謀復仇。
奪嫡之爭腥風血雨,宗室內亂延燒數月。皇五子弘王凌辰頗得聖眷,在一年後平定眾王內亂,凌星趁勢崛起,終與弘王分庭抗禮。弘王心慈,拒絕魏玄機暗害凌星的計策,弘王軍經過一年多的戰亂早已疲憊不堪,最終兵敗青陽。
曆二百三十八年,弘王身死,陵都城破,莫歌陵擁護三皇子凌星逼宮,次日,陵皇崩逝,天下易主。新帝登基後,第一道詔令,便是為閔氏昭雪平反,忠靈得祭,冤魂得雪。
莫歌陵被封為元帥,賜忠勇誥命,世人稱鬼面元帥。
只是清酒而已,莫歌陵卻無端覺得自己醉了,若非醉了,又怎會同他說這麼多?
「我從未有一日忘記自己答應舅舅的話,所以帶著它上戰場。」鬼面在月華下金光流轉,流彩翊翊,她滿是繭痕的手輕撫過面具,這副面具不僅是護身符,也是約束,讓她時刻記著,以天下為先。
原來這就是她失落的原因,原來這就是閔氏冤案的緣故。
兩百三十六年,她才十歲,家門一夕傾覆,身後再無可倚,只能獨自成為賭徒,為了復仇,賭上性命、孤注一擲。
是,她贏了,成為今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忠勇王,無上榮耀,帝王榮寵,看似什麼都擁有了,實則最重要的早已失去。
屈少勤終於知道,這些年莫歌陵怎麼過來的,說心疼自然有,但更多的是敬佩。至此,他才見到最真實的莫歌陵,而非隻言片語,一幀畫像,而是血肉之軀同為凡人的她。
「我受不起世人的稱頌。」她苦澀地笑,「我將復仇放在百姓之前,挑起戰爭,我並不如世人所說那樣好。」
聽著她自厭的話,屈少勤心底一陣難受,「就如穆姑娘所說,人心是偏的。你對將府的情感遠超過所有事物,才會將他們的教誨看得比自己還重。是將府成就瞭如今的你,也是他們讓你將天下視為己任。若無他們,你或許也不會走上這條路,陵冕也就不會有如今的鬼面元帥。」
他無法輕描淡寫地安慰她所有愧疚的過往,但他知道一件事,使這天下大亂的罪魁禍首是先陵皇,而非閔氏遺孤。她的選擇,是為了復仇,也為了自保、為了活下去,他認為這並不算錯。
她的生命有快樂、有悲傷,會耍性子,會惡作劇,把親情看的比天下重要。的確,以世俗而言,她並不如世人所說那般完美,但這才是人。
她自私過,將珍視的一切擺在千萬人命之前;可也恰恰是這些「自私」,叫她成了最無私的人。世間萬物,總是有因才有果。
莫歌陵聽聞這句開導,心緒終於安定些許,然而不過片刻,她似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躲閃:「說起來,是我害了你。我擔憂三哥安危,在陛下登基後上奏,與景蕭訂立盟約索質,你才會來到這裡。」
「對不起。」
「那是我自願的。」屈少勤握著面具的繫帶,淡然一笑,「你知道我在景蕭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我自小跟在師父身邊,並無至交,師父去世後,也只有勤風一人。後來我自請為質,母妃才第一次見我。」
穎妃足不出戶,景蕭人預設是新皇登基報復性的軟禁,畢竟新皇的生母廢后鄧馨與其母族武南鄧氏便是疏影與霜旗林氏聯手扳倒的。
真相如何他並不在意,只知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母親,然而即使那次,他未曾得見過疏影的容貌。還好,他也早過了那個幻想母親模樣的年紀,母子相見,不過是兩個陌生人罷了。
渙影宮掛滿天青色紗幔,只有隱隱約約的影子,她問他是否需要幫忙,若是真的不願,她會想辦法。
那時他便知道,事情或許並非世人所想那般,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雖說是生身母親,可他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對景蕭,亦無半分留戀。
「我對她說,我的生命有這個價值,便該承擔這個責任。」
月色清冷,如銀白素練靜垂,灑落於兩人之間,屈少勤伸手輕搭她的肩頭,莫歌陵轉頭,清晰的看見他目光一片溫柔,「不要對我心懷愧疚,我從未後悔過。」
「你還記得在圍獵那時安慰我的話麼?」
「我想告訴你,我也是。」
「尤幸,於此途中,得逢卿也。曆兩百四十三年,七月初七記。」——行勉手劄
陌上花一路拖著勤風,直到過了段距離才鬆開手,兩人正好走到陵都名勝「望仙橋」。
「你到底拉著我做什麼?」勤風無奈問。
「小姐心情不好,伊伊姐又不在,我想讓她和王爺待在一處。」
「為什麼非得讓王爺陪她?」
「獃子。」陌上花撥開人群上橋,「我雖不及伊伊姐細膩,卻也感覺得出她今夜心緒不寧,只是小姐有些事不願與我說。或許王爺能夠一試,而且……」
她忽然一頓:「……小姐與王爺在一處時,總是快活些。」
她不能做的,那就讓別人來。
勤風追上去寬慰道:「莫元帥……或許只是因為你年紀小,才不和你說。」
「我並不在意,只要能讓小姐歡喜,怎樣都好。」陌上花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道:「放心,絕對不會嫉妒你家王爺。」
「我不是那個意思。」勤風的手搭在後腦勺上,有些迫切的解釋:「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哦?」她的口氣轉為調笑,「你才認識我多久就知道?好大的口氣。」
「人以群分,莫元帥那樣好,你的品行自然也不會差,況且,我也同你相處過,雖說嘴巴是毒了點,性子是莽撞了點……」
「說誰呢!」陌上花作勢揮了揮拳頭。
勤風理直氣壯:「我還不能說了?你方才罵我獃子,我也沒計較。」
「算了,看在你誇小姐的面子上,饒你一回。」她輕哼。
既已走到此處,兩人索性並肩逛起月市。
「我能問問為什麼莫元帥不高興麼?」
陌上花道:「約莫是因為往事吧。」
勤風頓時默然,連景蕭人也聽聞過閔氏冤案,就是不說,也猜得出幾分。
「兩位老爺與夫人情深,往年七夕總會上街,小姐會懷念也不奇怪。別說她,當年將府出事,我們也都難過。」
「那時你已經在將府了?」
她點了點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大概兩三歲的時候,我就被人牙子拐賣了,我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從哪來。是小姐救了我和伊伊姐,還有一品齋的兄弟姊妹。將府出事後,我們便隨她從軍,一路走到如今。」
陌上花的手背在身後,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這些話她輕飄飄地從嘴說出來,勤風卻明白,那是怎樣的苦。
「我也是人牙子帶去景都的。」他道。
亂世裡民生艱難,賣孩子換銀錢是最直接的辦法,左右孩子被賣到達官貴人家總是混得上一口飯吃的。不同於陌上花被拐賣,他是十歲離家,親眼看著父母拋棄自己。
「遇到王爺,也是我一生幸事。」
人會對與自身相同的人事物產生親近感,陌上花覺得自己現在便是如此。他們的性子率真,心眼有點兒大,愛吵嘴,有相似的身世。
人生如浮萍,陵冕人也罷,景蕭人也罷,他們不過都是蚍蜉,順著世道浮沉,最終相遇,緣分此說,妙不可言。
「我們還挺有緣。」她在萬千燈火下彎了彎眉眼。
勤風怔怔望著,有些失神:「是啊,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