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謝謝你還活著
一上午姜嬈就靠在竹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眯著眼睛,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素心從竈房探出頭來。
「小姐,晚上想喫點什麼?」
姜嬈想了想。
「隨便做點什麼吧,我現在是什麼都想喫。」
素心應了一聲,縮回去了。
姜嬈繼續眯著。
肚子慢慢大了,怎麼坐都不舒服。腰那塊兒酸得厲害,像是有東西在裡頭擰著。她換了個姿勢,還是不行,腿也開始脹了,腳踩在地上腫得難受。
她皺著眉,手撐著腰,想站起來活動活動。
剛一動,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扶住她胳膊。
姜嬈轉頭一看,乾隆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站在旁邊。
「怎麼了?」
姜嬈沒理他,自己站起來。
走了兩步,腿脹得厲害,腳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她走了一圈,又坐回去,臉色不太好。
他蹲下來,伸手要撩她褲腿。
姜嬈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幹什麼?」
「朕看看腫成什麼樣了。」
「有什麼好看的?腫就腫,又不是沒腫過。」
「朕給你按按。」
姜嬈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按按。」他說,「腿腫了按按能好受點。」
姜嬈盯著他看了兩眼。
「你會按?」
「不會。」
「不會你說什麼?」
「可以學。」
姜嬈:"……"。
她看著他蹲在那兒,那張臉抬著,太陽照在上頭,照出眉眼,照出鼻樑,照出下巴上那層青茬。這人穿著青色的袍子,蹲在她跟前,哪兒還有半點皇帝的樣子。
「進屋,」她說。心想免費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他站起來,跟著她進屋。
姜嬈在炕沿上坐下,把腿伸出去。
「按吧。」
他蹲下來,伸手撩起她褲腿。
小腿腫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按下去就是一個坑。
他頓了一下。
姜嬈低頭看他。
「怎麼?嚇著了?」
他沒說話,手貼上她小腿。
手指涼涼的,觸到皮膚上,姜嬈激靈了一下。
他抬起頭。
「涼?」
「廢話。」
他低頭,把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搓了搓,搓熱了,又貼上來。
這回不涼了。
他開始按。
力道輕了,跟撓癢癢似的。
姜嬈皺眉。
「你沒喫飯?」
他加了點力。
還是輕。
「重點。」
他又加了點。
這回對了。
姜嬈靠在那兒,看著他的腦袋頂。他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按著她的小腿,從腳踝往上,一下一下的。
屋裡安靜得很。
只有他的手按在腿上的聲音,輕輕的。
按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腰是不是也不舒服?」
姜嬈沒說話。
他站起來,在旁邊的盆裡洗了手,擦乾,走回來。
「躺下。」
姜嬈看著他。
「躺下,朕給你按按腰。」
姜嬈躺下去,側著身,把後背對著他。
他的手貼上來,隔著衣裳,按在她腰上。
力道還是那樣,不輕不重。
姜嬈閉著眼睛,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就這麼按著。
按著按著,姜嬈覺得那股酸勁兒真的散了些。腰那塊兒鬆快了,沒那麼擰著疼了。
她舒服得嘆了口氣。
他聽見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按。
姜嬈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她聽見他開口。
「嬈兒。」
她沒睜眼。
「嗯?」
他頓了一下。
「沒什麼。」
姜嬈懶得問。
過了一會兒,她又快睡著了。
他的手還在按著,一下一下的。
外頭的太陽慢慢偏西,屋裡暗下來。
姜嬈醒過來的時候,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她躺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已經睡了一下午了。上午坐半天,下午睡半天,這日子……
屋裡點著燈,昏黃的光。他人不在。
她撐著坐起來,腰那塊兒又開始酸得厲害,跟斷了似的。五個月的肚子已經挺明顯了,翻身都費勁。
外頭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買了?」
「買了,老爺。餛飩、包子,還有幾樣點心。」
「行了,下去吧。」
門簾掀開,他端著個託盤進來,上頭放著兩碗餛飩,一碟包子。
看見她坐起來了,他把託盤放下,走過來。
「醒了?正好,明遠剛買回來的。」
"朕問了素心",說你最喜歡這兒的餛飩,還有小包子,就吩咐明遠去買了。
她把腿挪下炕,腳剛沾地,小腿脹得發疼,她嘶了一聲。
他手已經伸過來了,扶住她胳膊。
「別動了,就在炕上喫。」
姜嬈想說什麼,他已經把炕桌擺好,碗筷放上去,餛飩推到她跟前。
「趁熱。」
姜嬈低頭看了一眼。
餛飩皮薄餡大,湯上飄著蔥花,聞著就香。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咬了一口,嗯,還是那個味道。O(∩_∩)O
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喫。
姜嬈喫了幾口,抬起頭。
「你不喫?」
「你先喫。」
姜嬈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這麼多,我喫不完。」
他看了一眼,拿起另一雙筷子,從她碗裡夾了個餛飩。
姜嬈愣了一下。
「你幹嘛?」
「你不是說喫不完?」
「那你自己不是有一碗嗎?」
「那碗涼了。」
姜嬈看著他把自己碗裡的餛飩一個一個夾走,氣得說不出話。
「你——你惡不噁心?」
他抬起頭,嘴角動了動。
「你口水朕喫過多少次了,現在嫌噁心?」
姜嬈臉騰地紅了。
「你閉嘴!」
他沒閉嘴,又夾了一個。
姜嬈瞪著他,可他也沒再說什麼,就低頭喫她碗裡的餛飩。
喫完了,他把碗收了,端出去。
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盆熱水。
姜嬈正靠在炕上揉腿,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幹嘛?」
他把盆放下,擰了帕子,在炕邊坐下。
「腿伸過來。」
姜嬈沒動。
他看著她。
「伸過來。」
姜嬈把腿伸過去。
他把帕子敷在她小腿上,熱乎乎的,燙得她哆嗦了一下。
「忍忍,敷開了再按。」
姜嬈低頭看著他。
他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按著帕子,讓熱氣往裡透。
屋裡很安靜。
只有盆裡的水輕輕晃蕩的聲音。
敷了一會兒,他把帕子拿開,手按上來。
還是中午那個力道,不輕不重。
姜嬈靠在那兒,看著他的腦袋頂。
「你這一天,」她開口,「淨圍著我轉了。」
他沒抬頭。
「不然呢?」
「你沒事幹?」
「有事。」
「什麼事?」
他抬起頭,看著她。
「守著你,帶你回宮,就是最大的事。」
姜嬈被他這話噎住了。
她別開眼,沒再說話。
他繼續按。
按完了左腿換右腿,按完了腿又按腰。
姜嬈舒服得眼皮發沉,迷迷糊糊的。
「嬈兒。」
她沒睜眼。
「嗯?」
「朕問你個事。」
「說。」
「你那時候,」他頓了頓,「在宮裡,朕去寶月樓那些日子,你每天晚上都怎麼過的?」
姜嬈睜開眼睛。
他低著頭,看著她的腿,手還在按著。
可那力道,輕了一些。
姜嬈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抬起頭。
「不想說就不說。」
姜嬈看著他。
「你想聽什麼?」她問,「聽我怎麼等你?聽我怎麼哭?聽我怎麼告訴自己『他是皇上,他該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姜嬈繼續說:「我那會兒就想,沒事,新鮮勁兒過了就回來了。結果呢?新鮮勁兒沒過,我死了。」
「嬈兒——」
「你問這個幹什麼?問完了你能怎麼著?能把那些日子還給我?」
他沒說話。
看著她。
姜嬈別開眼,躺回去。
「按夠了,睡吧。」
他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把她腿放好,蓋好被子,端著盆出去了。
再進來的時候,他把燈吹了,走到牆角,躺下。
屋裡黑漆漆的。
姜嬈睜著眼睛,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弘曆。」她忽然開口。
黑暗裡,他的聲音傳過來。
「嗯?」
「你那時候,到底怎麼想的?」
他沒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沒怎麼想。」
「沒怎麼想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頓了一下,「沒覺得有什麼。朕是皇帝,多看兩眼別的女人,不是常事?朕以為你不會在意。」
姜嬈冷笑了一聲。
「不在意?你說得輕巧。」
「朕後來知道了。」
「後來?後來我死了,你知道了?」
他沒說話。
姜嬈翻了個身,面朝裡。
「睡吧。」
身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他起來了。
腳步聲走到炕邊,被子掀開,他躺進來,從後面抱住她。
姜嬈僵了一下。
「你幹什麼?」
他沒說話,只是抱著。
抱得很緊,臉貼在她後腦勺上。
姜嬈感覺到他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噴在她頭髮上。
她沒推開。
「嬈兒。」他聲音悶悶的。
「嗯?」
「朕那時候是混帳。」
姜嬈沒說話。
「朕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他說,「從小沒人教過朕。朕只知道想要什麼就去拿,想做什麼就去做。你生氣了,朕以為晾兩天就好了。你哭了,朕以為哄兩句就過去了。」
他頓了頓。
「朕不知道你會疼。」
姜嬈眼眶一熱。
她沒動,也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現在知道了。知道了也晚了,你疼過了,你死過了。朕做什麼都補不回來。但是朕還是想彌補。」
「那你怎麼彌補?你所謂的彌補就是強迫我回宮?」姜嬈開口,聲音有點啞。
他頓了一下。
「不是,嬈兒,我真的改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讓你做什麼都行?」
「嗯。」
姜嬈翻過身,面對著他。
黑漆漆的,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輪廓。
「那你以後,」她一字一句,「離所有女人遠點。看見新鮮的,給我繞著走。想多看一眼,就想想我那時候怎麼疼的。」
他看著她。
「行。」
姜嬈"呵,別說大話,後宮佳麗三千,你能誰也不碰?誰宮裡也不去?就守著我?萬一又來個什麼香呢?"
「我說到做到。」他說,「你要是發現朕多看誰一眼,你就扇朕。扇到你解氣為止。還有,你個小沒良心的,之前朕幾乎夜夜都在你這兒。」
姜嬈沒說話。
他又把她摟緊了。
「還有嗎?」
姜嬈想了想。
「沒了。想出來再告訴你。」
他笑了。
很低的一聲,從胸腔裡震出來。
「好。」
姜嬈被他摟著,動不了。
「鬆開,熱。」
「不松。」
「我讓你鬆開。」
「熱就熱。」
姜嬈氣得想罵人,可他摟得緊,她掙不動。
「你無賴。」
「嗯。」
姜嬈不掙紮了。
躺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她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快睡著的時候,聽見他開口。
「嬈兒。」
「嗯?」
「謝謝你真的還活著。」
姜嬈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話。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一點,照在兩個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姜嬈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空著。
她坐起來,摸了摸肚子。
孩子動了動,踢了她一下。
外頭傳來素心的聲音。
「小姐,醒了?」
「進來吧。」
素心端著熱水進來,放好,又去拿衣裳。
姜嬈洗漱完,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乾隆站在桂花樹下,富察明遠在旁邊,正說著什麼。看見她出來,他擺了擺手,富察明遠退下去了。
他走過來。
「醒了?」
「嗯。」
「餓不餓?」
姜嬈看著他。
「你昨晚睡得好嗎?」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彎起來。
「好。」他說,「特別好。」
"我不好!今晚你給我去打地鋪。"
姜嬈說完往竈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哎。」
他看著她。
「還有,」她沒回頭,「每天晚上都要給我按摩。」
身後沒聲音。
她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
「行。」
姜嬈收回目光,進了竈房。
嘴角彎著。
沒抿。
巷子裡,幾個婦人又聚在一塊兒了。
「哎,你們知道嗎?姜娘子家那個,今兒一早又站在院子裡了!」
「站院子裡有什麼稀奇的?」
「稀奇的是他站在那兒笑!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撿什麼寶?」
「誰知道呢。反正那眼神,嘖,看得人起雞皮疙瘩。」
「歲數大的人就這樣,好不容易娶個年輕媳婦,可不得當寶?」
說笑聲漸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