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沒那麼恨了
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姜嬈每天曬曬太陽,罵罵乾隆,讓他按按腿按按腰。晚上他打地鋪,半夜偷偷摸上來摟著,第二天早上挨兩巴掌,再去給姜嬈做飯,雖然手藝還是不咋滴。
巷子裡的婦人天天嚼舌根,從「歲數大」說到「黏糊」,從「黏糊」說到「眼神跟要喫人似的」。姜嬈聽著,翻個白眼,懶得搭理。
這天晚上,姜嬈躺在炕上,手搭在肚子上。
乾隆剛給她按完腿,坐在炕邊沒動。
「還不去睡?」姜嬈斜他一眼。
「再坐會兒。」
姜嬈懶得理他,翻了個身,面朝裡。
外頭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姜嬈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忽然,她聽見一點動靜。
很輕。
像是瓦片響了一下。
她沒在意,繼續迷糊著。
緊接著,外頭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姜嬈猛地睜開眼睛。
乾隆已經站起來了,擋在炕前。
「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外頭炸開了鍋。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富察明遠的吼聲:「有刺客!護駕!」
門被一腳踹開。
黑衣人湧進來,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羣。
姜嬈後來都數不清有多少個。
為首那個一刀砍向乾隆,乾隆側身躲過,反手抄起炕邊的凳子砸過去。凳子砸在那人肩上,那人晃了一下,沒倒,後面的人已經撲上來了。
乾隆奪過一把刀,劈倒一個。血濺在牆上,濺在他臉上。第二個衝上來,他一刀捅進那人胸口,來不及拔刀,第三個已經砍過來。他鬆開刀柄,往後一退,胳膊上被劃了一道,衣裳破了,血滲出來。
姜嬈縮在炕角,看著他。
看著他擋在前頭,一步都沒退。
可他只有一個人。
黑衣人太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往上湧。他砍倒一個,上來兩個。砍倒兩個,上來四個。
姜嬈看見他後背被人劃了一刀,衣裳裂開,血往外冒。看見他腿上被人砍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又站穩了。看見他喘著粗氣,動作越來越慢,可還擋在那兒,沒讓任何人靠近炕邊一步。
「皇上!」
富察明遠帶著人終於衝進來了。
御林軍和黑衣人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團。
姜嬈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
他還在殺。
一刀一個,一刀一個,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黑衣人趁著混亂,從側面繞過他,直直往炕邊撲來。
姜嬈看見那張臉,眼睛裡全是殺意,手裡的刀衝著她肚子捅過來。
她躲不開了。
下一秒,一個人撞過來,擋在她前面。
刀捅進去的聲音。
悶悶的。
姜嬈看見他身子往前一蹌,看見那把刀從他後腰捅進去,刀尖從肚子前面透出來。
那個黑衣人抽出刀,還要再捅。
乾隆轉過身,一刀砍斷那人的脖子。
血噴了一地。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她。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傷著沒?」
姜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笑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往前栽下去。
姜嬈撲過去接他,接不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爬起來,摸摸肚子,看見他後腰那個窟窿,血往外湧,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想捂,血從指縫往外冒,燙得嚇人,冒了一手一身。
「弘曆!弘曆!」她喊,嗓子都破了。
他眼睛半睜著,看著她。
「沒事……」聲音虛得聽不見,「死不了……」
富察明遠衝過來,看見這場面,臉白得跟鬼似的。
「皇上!」
「叫大夫!快叫大夫!」姜嬈吼。
富察明遠衝出去喊人。
姜嬈跪在地上,抱著他的頭。他臉上全是血,嘴脣白得跟紙似的,眼睛半闔著,好像隨時會閉上。
「弘曆,你別睡。」她拍他的臉,「你聽見沒有?別睡!」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嬈兒……」
「我在!我在!」
「你沒事就好,……孩子也沒事兒吧?"
姜嬈眼淚湧出來。
「沒事!沒事!都沒事!你別說話!」
他笑了一下。
眼睛慢慢閉上了。
「弘曆?」
他沒反應。
「弘曆!」
還是沒反應。
她瘋了一樣搖他。
「你醒醒!你醒醒!你不是說要帶我回宮嗎?你死了誰帶我回去?」
他沒動。
大夫被拽進來的時候,姜嬈跪在那兒,渾身發抖。
富察明遠和趙七把人抬到炕上,大夫剪開衣裳,露出後腰那個傷口。血還在往外冒,止都止不住。肚子上那個刀尖捅穿的窟窿,看著都嚇人。
大夫手都在抖。
「這、這傷太重了……」
「我不管多重!」姜嬈吼,「你給我治!」
大夫不敢再說話,低著頭止血,上藥,包紮。
血染了一塊又一塊布,端出去一盆又一盆血水。
姜嬈站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胸口那個舊傷也在往外滲血,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
素心進來拉她,讓她去歇著,她沒動。
門外亂成一團。
杭州知府周大人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聽說皇上遇刺,腿都軟了,讓人抬著過來的。到了門口看見滿地屍體,腿更軟了,扶著牆才沒倒下去。
「把全杭州的大夫都給我找來!」富察明遠吼,「找不來的,提著腦袋來見!」
整個杭州城燈火通明。
官兵挨家挨戶砸門,把大夫從被窩裡拖出來,架上馬車就往清波門趕。一個兩個三個,最後院子裡站了十幾個大夫,排著隊進去看,出來的時候都搖頭。
「傷得太重了,這一刀捅穿了……」
「血止不住,怕是……」
「能不能熬過去,看今晚了。」
姜嬈站在炕邊,聽著那些話,一言不發。
大夫們忙活了兩個時辰,總算把血止住了。
領頭的那個大夫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這位娘子,這位老爺的命是保住了,但這傷太重,能不能醒過來,得看今晚。燒要是能退,就沒事。要是退不了……」
他沒往下說。
姜嬈擺了擺手。
人都退出去了。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姜嬈在炕邊坐下。
她看著他。
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脣乾得起了皮,眉頭皺著,像是很難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燙得嚇人。
發燒了。
她把手縮回來。
過了一會兒,又伸過去,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也是燙的。
她坐在那兒,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臉。
外頭的天慢慢亮了。
他一夜沒醒。
姜嬈一夜沒動。
素心進來換了幾回帕子,端了幾回水。杭州知府周大人在門外跪了一夜,頭磕破了都不敢起來。富察明遠進進出出,把查到的消息送進來——刺客一共二十三人,全部伏誅,是白蓮教餘孽,從京城一路跟過來的。
姜嬈聽著,嗯一聲,眼睛沒離開炕上那個人。
他燒了一夜。
說胡話。
翻來覆去喊她的名字。
「嬈兒……嬈兒……」
姜嬈握著他的手。
「我在。」
「別跑……別跑……」
「不跑。」
"你還活著,真好"。
「朕錯了……朕錯了……」
"和朕回去吧"
姜嬈眼眶發酸。
天徹底亮的時候,他動了動。
姜嬈整個人繃緊了。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看過來,落在她臉上。
看了好一會兒。
「嬈兒。」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姜嬈眼淚刷地掉下來。
「你醒了?」
他看著她。
「你哭了?」
姜嬈抬手摸臉,是溼的。
她抹了一把。
「沒哭。」
他嘴角動了動。
想笑。
可剛一動,扯到後腰的傷,眉頭皺起來,嘶了一聲。
姜嬈站起來。
「別動!誰讓你動了?」
他躺著,看著她。
「你守了一夜?」
姜嬈沒說話。
他又問:「沒睡?」
「睡沒睡關你什麼事?」
他看著她。
「疼不疼?」她問。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疼不疼。」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疼。」他說。
姜嬈眼淚又湧出來。
「活該。」她罵,聲音發哽,「誰讓你擋的?那一刀捅過來,你不會躲嗎?」
他沒說話。
就看著她。
姜嬈罵完了,又在炕邊坐下。
「還疼不疼?」
他嘴角動了動。
「疼。」
姜嬈瞪他。
「疼就疼,笑什麼?」
「你在這兒,」他說,「沒那麼疼。」
姜嬈別開眼。
外頭傳來敲門聲,杭州知府周大人的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臣……臣周懷安,叩見皇上……」
乾隆眉頭皺了一下。
姜嬈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周大人跪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看見姜嬈,頭磕得更響了。
「娘娘饒命!臣治理不力,讓賊人混入杭州,驚了聖駕,臣萬死!」
姜嬈低頭看著他。
「起來吧。」
周大人不敢動。
「讓你起來就起來,跪著幹什麼?」
周大人這才爬起來,腿還在抖。
「大夫呢?」
「在、在外面候著。」
「讓他們進來換藥。」
周大人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去了。
姜嬈回到炕邊,坐下。
大夫們魚貫而入,給乾隆換藥,把脈,看傷口。領頭的那個鬆了口氣。
「燒退了,傷口也沒再滲血,命保住了。」
大夫們退出去,屋裡又安靜下來。
他躺著,看著她。
「嬈兒。」
「嗯?」
「你剛才,」他頓了頓,「喊朕什麼?」
姜嬈愣了一下。
「什麼喊什麼?」
「昨晚。」他說,「你喊朕的名字。」
姜嬈想起來了。
那時候她嚇瘋了,撲過去喊他名字,喊了好幾聲。
她臉有點燙。
「喊就喊了,怎麼了?」
他看著她。
「再喊一聲。」
姜嬈瞪他。
「不喊。」
「喊一聲。」
「不喊。」
他躺在那裡,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睡不睡覺?不睡我出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喊一聲。」他說,聲音虛虛的,「就一聲。」
姜嬈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纏著布條,指節泛白,沒什麼力氣,可就是攥著不放。
她沒抽開。
過了好一會兒。
「弘曆。」她說,聲音很輕。
他笑了。
笑得胸口一顫一顫的,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
姜嬈瞪他。
「再笑傷口崩了別找我。」
他看著她。
「找你。」他說,「崩了就找你。」
姜嬈氣得站起來。
「你——你無賴!」
他躺在那兒,看著她。
嘴角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住。
姜嬈別開眼,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哎。」
「嗯?」
「那些刺客,」她說,「白蓮教的?」
他頓了一下。
「嗯。」
「怎麼還有?朝廷不是一直在抓嗎?」
他看著她。
「他們藏得太深。抓了一撥,又冒出一撥。剿不盡。」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這次是朕大意了。沒想到他們能摸到杭州來。」
姜嬈回頭看他。
他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亮的,看著她。
「你要怪就怪朕。」
姜嬈沒說話。
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她走回來,在炕邊坐下。
「怪你有什麼用?」她說,「怪你你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額前那縷頭髮撥開。
「躺好吧,」她說,「傷還沒好,別操心這些。」
他看著她,沒動。
「躺下。」
他慢慢躺下去。
姜嬈給他蓋好被子。
「嬈兒。」他開口。
「嗯?」
「你昨晚,」他說,「是不是一直握著朕的手?」
姜嬈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感覺到的。」他說,「朕醒不過來,但感覺得到。」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還聽見你喊朕。喊了好多聲。」
姜嬈別開眼。
「那是嚇的。」
他笑了。
「嬈兒。」
「幹嘛?」
「你還在恨朕嗎?」
姜嬈沒說話。
看著他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亮的,看著她。
她想起昨晚他擋在前頭的樣子。
想起那一刀捅進去的時候,他擋在她前面。
想起他倒下去之前,先問的那句「傷著沒」。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喊他名字的時候,那種害怕。
那種害怕,比當初自己躺在棺材裡還怕。
「恨。」她說。
他眼睛暗了一下。
「但好像,」她頓了頓,「沒那麼恨了。」
他的眼睛又亮了。
姜嬈別開眼。
「你別多想。就是沒那麼恨了,不是不恨了。」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怕扯到傷口。
「值了。」他說,「挨這一刀,值了。」
姜嬈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挨這一刀,值了。」他又說了一遍。
姜嬈眼眶一酸。
「你瘋了。」
他沒說話,就看著她。
姜嬈站起來。
「睡吧,我讓素心熬粥去。」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弘曆。」
「嗯?」
「下次,」她沒回頭,「別再這樣了。」
身後沒聲音。
她回頭看他。
他躺在那兒,看著她,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
「行。」他說。
姜嬈收回目光,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頭太陽正好,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杭州知府周大人還在那兒跪著,頭都不敢抬。富察明遠在安排人換防。還有幾個大夫蹲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素心從竈房探出頭來,看見她,眼睛紅了。
「小姐……」
姜嬈擺了擺手。
「熬點粥,清淡的。」
素心應了一聲,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