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沒那麼恨了

還珠:宸妃嬌寵,乾隆追妻火葬場·墨晴岱明·4,987·2026/5/18

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姜嬈每天曬曬太陽,罵罵乾隆,讓他按按腿按按腰。晚上他打地鋪,半夜偷偷摸上來摟著,第二天早上挨兩巴掌,再去給姜嬈做飯,雖然手藝還是不咋滴。   巷子裡的婦人天天嚼舌根,從「歲數大」說到「黏糊」,從「黏糊」說到「眼神跟要喫人似的」。姜嬈聽著,翻個白眼,懶得搭理。   這天晚上,姜嬈躺在炕上,手搭在肚子上。   乾隆剛給她按完腿,坐在炕邊沒動。   「還不去睡?」姜嬈斜他一眼。   「再坐會兒。」   姜嬈懶得理他,翻了個身,面朝裡。   外頭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姜嬈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忽然,她聽見一點動靜。   很輕。   像是瓦片響了一下。   她沒在意,繼續迷糊著。   緊接著,外頭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姜嬈猛地睜開眼睛。   乾隆已經站起來了,擋在炕前。   「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外頭炸開了鍋。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富察明遠的吼聲:「有刺客!護駕!」   門被一腳踹開。   黑衣人湧進來,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羣。   姜嬈後來都數不清有多少個。   為首那個一刀砍向乾隆,乾隆側身躲過,反手抄起炕邊的凳子砸過去。凳子砸在那人肩上,那人晃了一下,沒倒,後面的人已經撲上來了。   乾隆奪過一把刀,劈倒一個。血濺在牆上,濺在他臉上。第二個衝上來,他一刀捅進那人胸口,來不及拔刀,第三個已經砍過來。他鬆開刀柄,往後一退,胳膊上被劃了一道,衣裳破了,血滲出來。   姜嬈縮在炕角,看著他。   看著他擋在前頭,一步都沒退。   可他只有一個人。   黑衣人太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往上湧。他砍倒一個,上來兩個。砍倒兩個,上來四個。   姜嬈看見他後背被人劃了一刀,衣裳裂開,血往外冒。看見他腿上被人砍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又站穩了。看見他喘著粗氣,動作越來越慢,可還擋在那兒,沒讓任何人靠近炕邊一步。   「皇上!」   富察明遠帶著人終於衝進來了。   御林軍和黑衣人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團。   姜嬈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   他還在殺。   一刀一個,一刀一個,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黑衣人趁著混亂,從側面繞過他,直直往炕邊撲來。   姜嬈看見那張臉,眼睛裡全是殺意,手裡的刀衝著她肚子捅過來。   她躲不開了。   下一秒,一個人撞過來,擋在她前面。   刀捅進去的聲音。   悶悶的。   姜嬈看見他身子往前一蹌,看見那把刀從他後腰捅進去,刀尖從肚子前面透出來。   那個黑衣人抽出刀,還要再捅。   乾隆轉過身,一刀砍斷那人的脖子。   血噴了一地。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她。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傷著沒?」   姜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笑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往前栽下去。   姜嬈撲過去接他,接不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爬起來,摸摸肚子,看見他後腰那個窟窿,血往外湧,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想捂,血從指縫往外冒,燙得嚇人,冒了一手一身。   「弘曆!弘曆!」她喊,嗓子都破了。   他眼睛半睜著,看著她。   「沒事……」聲音虛得聽不見,「死不了……」   富察明遠衝過來,看見這場面,臉白得跟鬼似的。   「皇上!」   「叫大夫!快叫大夫!」姜嬈吼。   富察明遠衝出去喊人。   姜嬈跪在地上,抱著他的頭。他臉上全是血,嘴脣白得跟紙似的,眼睛半闔著,好像隨時會閉上。   「弘曆,你別睡。」她拍他的臉,「你聽見沒有?別睡!」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嬈兒……」   「我在!我在!」   「你沒事就好,……孩子也沒事兒吧?"   姜嬈眼淚湧出來。   「沒事!沒事!都沒事!你別說話!」   他笑了一下。   眼睛慢慢閉上了。   「弘曆?」   他沒反應。   「弘曆!」   還是沒反應。   她瘋了一樣搖他。   「你醒醒!你醒醒!你不是說要帶我回宮嗎?你死了誰帶我回去?」   他沒動。   大夫被拽進來的時候,姜嬈跪在那兒,渾身發抖。   富察明遠和趙七把人抬到炕上,大夫剪開衣裳,露出後腰那個傷口。血還在往外冒,止都止不住。肚子上那個刀尖捅穿的窟窿,看著都嚇人。   大夫手都在抖。   「這、這傷太重了……」   「我不管多重!」姜嬈吼,「你給我治!」   大夫不敢再說話,低著頭止血,上藥,包紮。   血染了一塊又一塊布,端出去一盆又一盆血水。   姜嬈站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胸口那個舊傷也在往外滲血,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   素心進來拉她,讓她去歇著,她沒動。   門外亂成一團。   杭州知府周大人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聽說皇上遇刺,腿都軟了,讓人抬著過來的。到了門口看見滿地屍體,腿更軟了,扶著牆才沒倒下去。   「把全杭州的大夫都給我找來!」富察明遠吼,「找不來的,提著腦袋來見!」   整個杭州城燈火通明。   官兵挨家挨戶砸門,把大夫從被窩裡拖出來,架上馬車就往清波門趕。一個兩個三個,最後院子裡站了十幾個大夫,排著隊進去看,出來的時候都搖頭。   「傷得太重了,這一刀捅穿了……」   「血止不住,怕是……」   「能不能熬過去,看今晚了。」   姜嬈站在炕邊,聽著那些話,一言不發。   大夫們忙活了兩個時辰,總算把血止住了。   領頭的那個大夫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這位娘子,這位老爺的命是保住了,但這傷太重,能不能醒過來,得看今晚。燒要是能退,就沒事。要是退不了……」   他沒往下說。   姜嬈擺了擺手。   人都退出去了。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姜嬈在炕邊坐下。   她看著他。   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脣乾得起了皮,眉頭皺著,像是很難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燙得嚇人。   發燒了。   她把手縮回來。   過了一會兒,又伸過去,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也是燙的。   她坐在那兒,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臉。   外頭的天慢慢亮了。   他一夜沒醒。   姜嬈一夜沒動。   素心進來換了幾回帕子,端了幾回水。杭州知府周大人在門外跪了一夜,頭磕破了都不敢起來。富察明遠進進出出,把查到的消息送進來——刺客一共二十三人,全部伏誅,是白蓮教餘孽,從京城一路跟過來的。   姜嬈聽著,嗯一聲,眼睛沒離開炕上那個人。   他燒了一夜。   說胡話。   翻來覆去喊她的名字。   「嬈兒……嬈兒……」   姜嬈握著他的手。   「我在。」   「別跑……別跑……」   「不跑。」   "你還活著,真好"。   「朕錯了……朕錯了……」   "和朕回去吧"   姜嬈眼眶發酸。   天徹底亮的時候,他動了動。   姜嬈整個人繃緊了。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看過來,落在她臉上。   看了好一會兒。   「嬈兒。」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姜嬈眼淚刷地掉下來。   「你醒了?」   他看著她。   「你哭了?」   姜嬈抬手摸臉,是溼的。   她抹了一把。   「沒哭。」   他嘴角動了動。   想笑。   可剛一動,扯到後腰的傷,眉頭皺起來,嘶了一聲。   姜嬈站起來。   「別動!誰讓你動了?」   他躺著,看著她。   「你守了一夜?」   姜嬈沒說話。   他又問:「沒睡?」   「睡沒睡關你什麼事?」   他看著她。   「疼不疼?」她問。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疼不疼。」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疼。」他說。   姜嬈眼淚又湧出來。   「活該。」她罵,聲音發哽,「誰讓你擋的?那一刀捅過來,你不會躲嗎?」   他沒說話。   就看著她。   姜嬈罵完了,又在炕邊坐下。   「還疼不疼?」   他嘴角動了動。   「疼。」   姜嬈瞪他。   「疼就疼,笑什麼?」   「你在這兒,」他說,「沒那麼疼。」   姜嬈別開眼。   外頭傳來敲門聲,杭州知府周大人的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臣……臣周懷安,叩見皇上……」   乾隆眉頭皺了一下。   姜嬈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周大人跪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看見姜嬈,頭磕得更響了。   「娘娘饒命!臣治理不力,讓賊人混入杭州,驚了聖駕,臣萬死!」   姜嬈低頭看著他。   「起來吧。」   周大人不敢動。   「讓你起來就起來,跪著幹什麼?」   周大人這才爬起來,腿還在抖。   「大夫呢?」   「在、在外面候著。」   「讓他們進來換藥。」   周大人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去了。   姜嬈回到炕邊,坐下。   大夫們魚貫而入,給乾隆換藥,把脈,看傷口。領頭的那個鬆了口氣。   「燒退了,傷口也沒再滲血,命保住了。」   大夫們退出去,屋裡又安靜下來。   他躺著,看著她。   「嬈兒。」   「嗯?」   「你剛才,」他頓了頓,「喊朕什麼?」   姜嬈愣了一下。   「什麼喊什麼?」   「昨晚。」他說,「你喊朕的名字。」   姜嬈想起來了。   那時候她嚇瘋了,撲過去喊他名字,喊了好幾聲。   她臉有點燙。   「喊就喊了,怎麼了?」   他看著她。   「再喊一聲。」   姜嬈瞪他。   「不喊。」   「喊一聲。」   「不喊。」   他躺在那裡,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睡不睡覺?不睡我出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喊一聲。」他說,聲音虛虛的,「就一聲。」   姜嬈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纏著布條,指節泛白,沒什麼力氣,可就是攥著不放。   她沒抽開。   過了好一會兒。   「弘曆。」她說,聲音很輕。   他笑了。   笑得胸口一顫一顫的,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   姜嬈瞪他。   「再笑傷口崩了別找我。」   他看著她。   「找你。」他說,「崩了就找你。」   姜嬈氣得站起來。   「你——你無賴!」   他躺在那兒,看著她。   嘴角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住。   姜嬈別開眼,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哎。」   「嗯?」   「那些刺客,」她說,「白蓮教的?」   他頓了一下。   「嗯。」   「怎麼還有?朝廷不是一直在抓嗎?」   他看著她。   「他們藏得太深。抓了一撥,又冒出一撥。剿不盡。」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這次是朕大意了。沒想到他們能摸到杭州來。」   姜嬈回頭看他。   他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亮的,看著她。   「你要怪就怪朕。」   姜嬈沒說話。   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她走回來,在炕邊坐下。   「怪你有什麼用?」她說,「怪你你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額前那縷頭髮撥開。   「躺好吧,」她說,「傷還沒好,別操心這些。」   他看著她,沒動。   「躺下。」   他慢慢躺下去。   姜嬈給他蓋好被子。   「嬈兒。」他開口。   「嗯?」   「你昨晚,」他說,「是不是一直握著朕的手?」   姜嬈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感覺到的。」他說,「朕醒不過來,但感覺得到。」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還聽見你喊朕。喊了好多聲。」   姜嬈別開眼。   「那是嚇的。」   他笑了。   「嬈兒。」   「幹嘛?」   「你還在恨朕嗎?」   姜嬈沒說話。   看著他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亮的,看著她。   她想起昨晚他擋在前頭的樣子。   想起那一刀捅進去的時候,他擋在她前面。   想起他倒下去之前,先問的那句「傷著沒」。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喊他名字的時候,那種害怕。   那種害怕,比當初自己躺在棺材裡還怕。   「恨。」她說。   他眼睛暗了一下。   「但好像,」她頓了頓,「沒那麼恨了。」   他的眼睛又亮了。   姜嬈別開眼。   「你別多想。就是沒那麼恨了,不是不恨了。」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怕扯到傷口。   「值了。」他說,「挨這一刀,值了。」   姜嬈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挨這一刀,值了。」他又說了一遍。   姜嬈眼眶一酸。   「你瘋了。」   他沒說話,就看著她。   姜嬈站起來。   「睡吧,我讓素心熬粥去。」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弘曆。」   「嗯?」   「下次,」她沒回頭,「別再這樣了。」   身後沒聲音。   她回頭看他。   他躺在那兒,看著她,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   「行。」他說。   姜嬈收回目光,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頭太陽正好,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杭州知府周大人還在那兒跪著,頭都不敢抬。富察明遠在安排人換防。還有幾個大夫蹲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素心從竈房探出頭來,看見她,眼睛紅了。   「小姐……」   姜嬈擺了擺手。   「熬點粥,清淡的。」   素心應了一聲,縮回去

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姜嬈每天曬曬太陽,罵罵乾隆,讓他按按腿按按腰。晚上他打地鋪,半夜偷偷摸上來摟著,第二天早上挨兩巴掌,再去給姜嬈做飯,雖然手藝還是不咋滴。

  巷子裡的婦人天天嚼舌根,從「歲數大」說到「黏糊」,從「黏糊」說到「眼神跟要喫人似的」。姜嬈聽著,翻個白眼,懶得搭理。

  這天晚上,姜嬈躺在炕上,手搭在肚子上。

  乾隆剛給她按完腿,坐在炕邊沒動。

  「還不去睡?」姜嬈斜他一眼。

  「再坐會兒。」

  姜嬈懶得理他,翻了個身,面朝裡。

  外頭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姜嬈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忽然,她聽見一點動靜。

  很輕。

  像是瓦片響了一下。

  她沒在意,繼續迷糊著。

  緊接著,外頭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姜嬈猛地睜開眼睛。

  乾隆已經站起來了,擋在炕前。

  「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外頭炸開了鍋。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富察明遠的吼聲:「有刺客!護駕!」

  門被一腳踹開。

  黑衣人湧進來,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羣。

  姜嬈後來都數不清有多少個。

  為首那個一刀砍向乾隆,乾隆側身躲過,反手抄起炕邊的凳子砸過去。凳子砸在那人肩上,那人晃了一下,沒倒,後面的人已經撲上來了。

  乾隆奪過一把刀,劈倒一個。血濺在牆上,濺在他臉上。第二個衝上來,他一刀捅進那人胸口,來不及拔刀,第三個已經砍過來。他鬆開刀柄,往後一退,胳膊上被劃了一道,衣裳破了,血滲出來。

  姜嬈縮在炕角,看著他。

  看著他擋在前頭,一步都沒退。

  可他只有一個人。

  黑衣人太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往上湧。他砍倒一個,上來兩個。砍倒兩個,上來四個。

  姜嬈看見他後背被人劃了一刀,衣裳裂開,血往外冒。看見他腿上被人砍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又站穩了。看見他喘著粗氣,動作越來越慢,可還擋在那兒,沒讓任何人靠近炕邊一步。

  「皇上!」

  富察明遠帶著人終於衝進來了。

  御林軍和黑衣人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團。

  姜嬈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

  他還在殺。

  一刀一個,一刀一個,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黑衣人趁著混亂,從側面繞過他,直直往炕邊撲來。

  姜嬈看見那張臉,眼睛裡全是殺意,手裡的刀衝著她肚子捅過來。

  她躲不開了。

  下一秒,一個人撞過來,擋在她前面。

  刀捅進去的聲音。

  悶悶的。

  姜嬈看見他身子往前一蹌,看見那把刀從他後腰捅進去,刀尖從肚子前面透出來。

  那個黑衣人抽出刀,還要再捅。

  乾隆轉過身,一刀砍斷那人的脖子。

  血噴了一地。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她。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傷著沒?」

  姜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笑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往前栽下去。

  姜嬈撲過去接他,接不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爬起來,摸摸肚子,看見他後腰那個窟窿,血往外湧,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想捂,血從指縫往外冒,燙得嚇人,冒了一手一身。

  「弘曆!弘曆!」她喊,嗓子都破了。

  他眼睛半睜著,看著她。

  「沒事……」聲音虛得聽不見,「死不了……」

  富察明遠衝過來,看見這場面,臉白得跟鬼似的。

  「皇上!」

  「叫大夫!快叫大夫!」姜嬈吼。

  富察明遠衝出去喊人。

  姜嬈跪在地上,抱著他的頭。他臉上全是血,嘴脣白得跟紙似的,眼睛半闔著,好像隨時會閉上。

  「弘曆,你別睡。」她拍他的臉,「你聽見沒有?別睡!」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嬈兒……」

  「我在!我在!」

  「你沒事就好,……孩子也沒事兒吧?"

  姜嬈眼淚湧出來。

  「沒事!沒事!都沒事!你別說話!」

  他笑了一下。

  眼睛慢慢閉上了。

  「弘曆?」

  他沒反應。

  「弘曆!」

  還是沒反應。

  她瘋了一樣搖他。

  「你醒醒!你醒醒!你不是說要帶我回宮嗎?你死了誰帶我回去?」

  他沒動。

  大夫被拽進來的時候,姜嬈跪在那兒,渾身發抖。

  富察明遠和趙七把人抬到炕上,大夫剪開衣裳,露出後腰那個傷口。血還在往外冒,止都止不住。肚子上那個刀尖捅穿的窟窿,看著都嚇人。

  大夫手都在抖。

  「這、這傷太重了……」

  「我不管多重!」姜嬈吼,「你給我治!」

  大夫不敢再說話,低著頭止血,上藥,包紮。

  血染了一塊又一塊布,端出去一盆又一盆血水。

  姜嬈站在旁邊,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胸口那個舊傷也在往外滲血,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

  素心進來拉她,讓她去歇著,她沒動。

  門外亂成一團。

  杭州知府周大人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聽說皇上遇刺,腿都軟了,讓人抬著過來的。到了門口看見滿地屍體,腿更軟了,扶著牆才沒倒下去。

  「把全杭州的大夫都給我找來!」富察明遠吼,「找不來的,提著腦袋來見!」

  整個杭州城燈火通明。

  官兵挨家挨戶砸門,把大夫從被窩裡拖出來,架上馬車就往清波門趕。一個兩個三個,最後院子裡站了十幾個大夫,排著隊進去看,出來的時候都搖頭。

  「傷得太重了,這一刀捅穿了……」

  「血止不住,怕是……」

  「能不能熬過去,看今晚了。」

  姜嬈站在炕邊,聽著那些話,一言不發。

  大夫們忙活了兩個時辰,總算把血止住了。

  領頭的那個大夫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這位娘子,這位老爺的命是保住了,但這傷太重,能不能醒過來,得看今晚。燒要是能退,就沒事。要是退不了……」

  他沒往下說。

  姜嬈擺了擺手。

  人都退出去了。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姜嬈在炕邊坐下。

  她看著他。

  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脣乾得起了皮,眉頭皺著,像是很難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燙得嚇人。

  發燒了。

  她把手縮回來。

  過了一會兒,又伸過去,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也是燙的。

  她坐在那兒,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臉。

  外頭的天慢慢亮了。

  他一夜沒醒。

  姜嬈一夜沒動。

  素心進來換了幾回帕子,端了幾回水。杭州知府周大人在門外跪了一夜,頭磕破了都不敢起來。富察明遠進進出出,把查到的消息送進來——刺客一共二十三人,全部伏誅,是白蓮教餘孽,從京城一路跟過來的。

  姜嬈聽著,嗯一聲,眼睛沒離開炕上那個人。

  他燒了一夜。

  說胡話。

  翻來覆去喊她的名字。

  「嬈兒……嬈兒……」

  姜嬈握著他的手。

  「我在。」

  「別跑……別跑……」

  「不跑。」

  "你還活著,真好"。

  「朕錯了……朕錯了……」

  "和朕回去吧"

  姜嬈眼眶發酸。

  天徹底亮的時候,他動了動。

  姜嬈整個人繃緊了。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看過來,落在她臉上。

  看了好一會兒。

  「嬈兒。」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姜嬈眼淚刷地掉下來。

  「你醒了?」

  他看著她。

  「你哭了?」

  姜嬈抬手摸臉,是溼的。

  她抹了一把。

  「沒哭。」

  他嘴角動了動。

  想笑。

  可剛一動,扯到後腰的傷,眉頭皺起來,嘶了一聲。

  姜嬈站起來。

  「別動!誰讓你動了?」

  他躺著,看著她。

  「你守了一夜?」

  姜嬈沒說話。

  他又問:「沒睡?」

  「睡沒睡關你什麼事?」

  他看著她。

  「疼不疼?」她問。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疼不疼。」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疼。」他說。

  姜嬈眼淚又湧出來。

  「活該。」她罵,聲音發哽,「誰讓你擋的?那一刀捅過來,你不會躲嗎?」

  他沒說話。

  就看著她。

  姜嬈罵完了,又在炕邊坐下。

  「還疼不疼?」

  他嘴角動了動。

  「疼。」

  姜嬈瞪他。

  「疼就疼,笑什麼?」

  「你在這兒,」他說,「沒那麼疼。」

  姜嬈別開眼。

  外頭傳來敲門聲,杭州知府周大人的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臣……臣周懷安,叩見皇上……」

  乾隆眉頭皺了一下。

  姜嬈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周大人跪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看見姜嬈,頭磕得更響了。

  「娘娘饒命!臣治理不力,讓賊人混入杭州,驚了聖駕,臣萬死!」

  姜嬈低頭看著他。

  「起來吧。」

  周大人不敢動。

  「讓你起來就起來,跪著幹什麼?」

  周大人這才爬起來,腿還在抖。

  「大夫呢?」

  「在、在外面候著。」

  「讓他們進來換藥。」

  周大人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去了。

  姜嬈回到炕邊,坐下。

  大夫們魚貫而入,給乾隆換藥,把脈,看傷口。領頭的那個鬆了口氣。

  「燒退了,傷口也沒再滲血,命保住了。」

  大夫們退出去,屋裡又安靜下來。

  他躺著,看著她。

  「嬈兒。」

  「嗯?」

  「你剛才,」他頓了頓,「喊朕什麼?」

  姜嬈愣了一下。

  「什麼喊什麼?」

  「昨晚。」他說,「你喊朕的名字。」

  姜嬈想起來了。

  那時候她嚇瘋了,撲過去喊他名字,喊了好幾聲。

  她臉有點燙。

  「喊就喊了,怎麼了?」

  他看著她。

  「再喊一聲。」

  姜嬈瞪他。

  「不喊。」

  「喊一聲。」

  「不喊。」

  他躺在那裡,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睡不睡覺?不睡我出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喊一聲。」他說,聲音虛虛的,「就一聲。」

  姜嬈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纏著布條,指節泛白,沒什麼力氣,可就是攥著不放。

  她沒抽開。

  過了好一會兒。

  「弘曆。」她說,聲音很輕。

  他笑了。

  笑得胸口一顫一顫的,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

  姜嬈瞪他。

  「再笑傷口崩了別找我。」

  他看著她。

  「找你。」他說,「崩了就找你。」

  姜嬈氣得站起來。

  「你——你無賴!」

  他躺在那兒,看著她。

  嘴角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住。

  姜嬈別開眼,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哎。」

  「嗯?」

  「那些刺客,」她說,「白蓮教的?」

  他頓了一下。

  「嗯。」

  「怎麼還有?朝廷不是一直在抓嗎?」

  他看著她。

  「他們藏得太深。抓了一撥,又冒出一撥。剿不盡。」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這次是朕大意了。沒想到他們能摸到杭州來。」

  姜嬈回頭看他。

  他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亮的,看著她。

  「你要怪就怪朕。」

  姜嬈沒說話。

  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她走回來,在炕邊坐下。

  「怪你有什麼用?」她說,「怪你你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額前那縷頭髮撥開。

  「躺好吧,」她說,「傷還沒好,別操心這些。」

  他看著她,沒動。

  「躺下。」

  他慢慢躺下去。

  姜嬈給他蓋好被子。

  「嬈兒。」他開口。

  「嗯?」

  「你昨晚,」他說,「是不是一直握著朕的手?」

  姜嬈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感覺到的。」他說,「朕醒不過來,但感覺得到。」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還聽見你喊朕。喊了好多聲。」

  姜嬈別開眼。

  「那是嚇的。」

  他笑了。

  「嬈兒。」

  「幹嘛?」

  「你還在恨朕嗎?」

  姜嬈沒說話。

  看著他躺在那兒,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亮的,看著她。

  她想起昨晚他擋在前頭的樣子。

  想起那一刀捅進去的時候,他擋在她前面。

  想起他倒下去之前,先問的那句「傷著沒」。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喊他名字的時候,那種害怕。

  那種害怕,比當初自己躺在棺材裡還怕。

  「恨。」她說。

  他眼睛暗了一下。

  「但好像,」她頓了頓,「沒那麼恨了。」

  他的眼睛又亮了。

  姜嬈別開眼。

  「你別多想。就是沒那麼恨了,不是不恨了。」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怕扯到傷口。

  「值了。」他說,「挨這一刀,值了。」

  姜嬈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挨這一刀,值了。」他又說了一遍。

  姜嬈眼眶一酸。

  「你瘋了。」

  他沒說話,就看著她。

  姜嬈站起來。

  「睡吧,我讓素心熬粥去。」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弘曆。」

  「嗯?」

  「下次,」她沒回頭,「別再這樣了。」

  身後沒聲音。

  她回頭看他。

  他躺在那兒,看著她,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

  「行。」他說。

  姜嬈收回目光,掀開門簾出去了。

  外頭太陽正好,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杭州知府周大人還在那兒跪著,頭都不敢抬。富察明遠在安排人換防。還有幾個大夫蹲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素心從竈房探出頭來,看見她,眼睛紅了。

  「小姐……」

  姜嬈擺了擺手。

  「熬點粥,清淡的。」

  素心應了一聲,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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