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等朕幾年
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骨頭都酥了。孩子在她肚子裡動了兩下,踢在手心底下,輕輕的。
她眯著眼睛,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他剛才的那些話。
私庫。宅子。後路。
還有他說的那句——「跟朕回宮」。
她嘴角抽了抽。
回宮?
她一個死了的人,回去算什麼呢?
借屍還魂?
她想起宮裡那些規矩,那些眼睛,那些嚼舌根的太監宮女。皇后,令妃,愉妃,老佛爺。她要是突然活著回去,那些人得嚇成什麼樣?
她又伸手摸了摸肚子。
這孩子生下來,在宮裡長大?
天天請安,學規矩,看人眼色,長大以後再娶個門當戶對的福晉或者找個駙馬,一輩子圈在那四四方方的牆裡頭?
她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假死。
不就是因為不想在那兒待了嗎?
不就是因為受不了他那些事兒嗎?
現在他說幾句好話,擋一刀,她就巴巴地回去?
那她當初的罪不是白受了?
可心裡頭又有另一個聲音。
他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聲音抖成那樣,眼眶紅成那樣,攥著她的手不放那樣。
他說求她。
他說朕有的是時間。
她想起他擋在身前那一刀,想起他倒下去之前先問的那句「傷著沒」,想起他躺在那裡說胡話喊她名字的樣子。
這人好像……是真的知道錯了?
姜嬈嘆了口氣。
真的煩死了。
門簾響了一下。
她轉頭一看,乾隆從屋裡出來了。
他走得慢,一手扶著牆,一手按著後腰。臉色還是白,嘴脣也沒什麼血色,可他還是一步一步挪過來,走到她旁邊,站著。
姜嬈抬頭看他。
「你出來幹什麼?不是說了讓你好好躺著休息?」
「陪你曬太陽。」
「你傷口還沒好,曬什麼太陽?」
他看著她。
「你在這兒,朕想和你在一起。」
姜嬈被他說得一愣。
他已經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了,動作慢得跟七老八十似的,坐下之後喘了好一會兒。
姜嬈瞪著他。
「你非要出來,就在屋裡躺著不行?」
他沒說話,就看著她。
姜嬈被他看得沒脾氣了。
兩人就這麼坐著。
太陽慢慢移了一點,樹影也跟著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嬈兒。」
「嗯?」
「朕剛才說的,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姜嬈沒說話。
他看著她。
「跟朕回宮。」
姜嬈轉過頭,看著他。
「我回宮?以什麼身份呢?」
他愣了一下。
「你是朕的宸妃。」
姜嬈笑了。
笑得有點涼,有點諷刺。
「宸妃?宸妃已經死了。棺材都埋了,墳都立了。你親手葬的。」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現在回去,算什麼?借屍還魂?還是你從外頭又找了個長得像的?」
她頓了頓。
「宮裡那麼多人,皇后,令妃,愉妃,老佛爺,還有那些太監宮女,他們怎麼看我?一個死了又活過來的妃子,是人是鬼?」
他看著她。
「朕可以解釋。」
「你怎麼解釋?說我沒死?說我假死?」她看著他,「那你當初開棺的事怎麼說?你一個皇帝,挖自己妃子的墳,傳出去好聽嗎?」
他沒說話。
姜嬈低下頭,手搭在肚子上。
「弘曆,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去。是我回不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風吹過桂花樹,沙沙的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那就不回去。」
姜嬈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你不回去,朕陪你在這兒。」
姜嬈愣住了。
「你說什麼?」
「朕陪你在這兒。」他說,「你不想回宮,就不回。朕在杭州陪著你。」
姜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繼續說:「朕可以讓明遠回京,傳旨說朕在江南杭州一帶巡視,暫不歸朝。摺子遞到軍機處,讓他們處理。大事呈報,小事自決。」
姜嬈看著他。
「你瘋了?你是皇帝,你不回宮?」
他看著她。
「皇帝怎麼了?皇帝就不能陪自己女人了?」
姜嬈被他這話噎住了。
他繼續說:「朕想了很久。朕不能沒有你。你不在身邊,朕受不了。但你實在不想回宮,朕也不能逼你。」
姜嬈內心:"說的你好像之前沒逼迫我一樣←_←。"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朕陪你在杭州。住多久都行。」
姜嬈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是白的,沒什麼血色,可攥得很緊。
她心裡亂糟糟的。
說不感動是假的。
一個皇帝,說要陪她在杭州住著,不回宮了。
可她心裡清楚,這不現實。
他能住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可他能住一輩子嗎?
宮裡那麼多事,朝堂那麼多事,他能扔下不管?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能住多久呢?」
他愣了一下。
「你想住多久,朕就住多久。」
姜嬈笑了。
這回笑得不涼,有點無奈。
「弘曆,你是皇帝。你扔下朝政不管,陪我在這小院子裡住著,大臣們能答應?老佛爺能答應?」
他沒說話。
她繼續說:「一個月兩個月還行,一年兩年呢?到時候朝堂上得亂成什麼樣?你那些兄弟,你那些大臣,能看著你在外頭不回來?」
他看著她。
「朕不管他們。」
「你不管他們,他們管你。」姜嬈說,「到時候奏摺一封接一封地催,太后一封接一封地罵,你能頂住幾天?」
姜嬈嘆了口氣。
「弘曆,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可這不現實。」
他攥著她的手,沒松。
「那你說怎麼辦?」
姜嬈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怎麼辦。
回宮,她不願意。
讓他扔下皇位陪她,不現實。
兩人就這麼僵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
「嬈兒。」
「嗯?」
「你可不可以等朕幾年。」
姜嬈愣了一下。
「什麼?」
他看著她。
「等朕幾年。朕把永基培養好,讓他能接手朝政。到時候朕就退位,陪你來杭州,過你想要的生活。」
永基。
那是皇后的兒子,十二阿哥。
她腦子裡立刻轉起來。
歷史上十二阿哥永璂,因為母親那拉氏皇后被廢,結局可不怎麼好。好像乾隆後來對他挺冷淡的,最後也沒落著好。
可這個衍生世界裡,皇后好像還沒被廢?她有點記不清了。
但不管怎麼說,永基是嫡子,按規矩確實有資格。
不過歷史上的嘉慶可不是他啊。嘉慶是令妃的兒子永琰,十五阿哥。雖然現在令妃還沒兒子。
她心裡嘀咕起來。
不過再一想,這是衍生世界,又不是正史。
那些阿哥裡,被寄予厚望的永琪一心要和小燕子遠走高飛,肯定指望不上。大阿哥三阿哥早就失寵了。四阿哥過繼出去了。六阿哥喜歡畫畫,壓根不想爭。八阿哥腿有毛病。剩下的那些,不是太小就是不出挑。
這麼一算,永基好像還真是個合適的人選?
皇后的嫡子,身份夠。十三歲,年紀正好可以慢慢教。
她想起之前看過的那些清宮文,經常有寫乾隆培養永琰的。可這個衍生世界裡,令妃還沒兒子呢。
算了算了,愛誰當誰當吧,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一個穿越的,在一個衍生世界裡,管他們誰當皇帝。
她回過神來,發現他正看著她。
「想什麼呢?」他問。
「沒什麼。」她說,「你繼續說。」
他看了她一眼,繼續說:「永基今年十三歲,是嫡子,身份夠了。朕可以慢慢教他,五年,十年等他大一些,能接手朝政了,朕就把皇位傳給他。」
姜嬈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朕陪你來杭州。」他說,「你喜歡清波門,咱們就住清波門。你喜歡蘇州揚州,咱們就去蘇州揚州。你想去哪兒,朕陪你去哪兒。」
他的聲音低低的。
「朕這些年什麼都經歷過了。江山,皇位,權力,都有了。可你不在的那幾個月,朕才知道,那些東西加起來,也比不上你在身邊。」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朕想要你。想要一個我們倆的孩子。想要每天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你。」
姜嬈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好像沒那麼白了的,可還是沒什麼血色,但攥得比剛才還要緊。
姜嬈現在腦子很混亂。
一個皇帝,正直壯年說要培養嫡子接班,自己退位,然後陪她來杭州過小日子。
可這話能信幾分?
五年,十年,誰知道中間會發生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得輕巧。萬一你變卦了呢?」
他看著她。
「那你就帶著孩子跑。跑到朕找不到的地方。」
姜嬈愣了一下。
「你讓我跑?」
「嗯。」他說,「朕要是變卦,你就跑。跑到江南也好,跑到更遠的地方也好。朕找不到你,活該。」
姜嬈被他這話噎住了。
「你——你這是什麼話?」
他笑了。
「真心話。」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知道自己以前混帳。可朕敢保證以後一定不變卦,但是朕也給你留了後路。私庫是孩子的,宅子是你的。就算朕將來昏了頭,你也有地方去,有銀子花。不,朕絕不會再昏了頭。乾隆又緊忙說到。」
他頓了頓。
「這樣你信朕了嗎?」
姜嬈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睛底下的青黑,看著他眼裡的認真。
這人,是真的在替她想後路。
把每種可能都想了。
她別開眼。
「你別以為這樣我就信你了。」
「沒以為。你慢慢信。」
姜嬈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
太陽又西斜了一點,院牆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富察明遠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老爺,杭州知府周懷安求見。」
乾隆眉頭皺了一下。
「他來幹什麼?」
「說是來請安的,順便問問皇上有什麼吩咐。」
乾隆看了姜嬈一眼。
姜嬈擺了擺手。
「去吧。人家跪了一夜,總得給個話。」
乾隆站起來,按著後腰,慢慢往院門口走。
姜嬈靠在竹椅上,看著他的背影。
走兩步歇一下,走兩步歇一下。
她嘴角動了動。
這人,傷成這樣還出來陪她曬了一下午太陽。
院門口,周懷安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乾隆站在那兒,低頭看他。
「起來吧。」
周懷安這才爬起來,腿還在抖。
「皇上,臣是來請安的。您這次在杭州受傷,臣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想問問有沒有什麼需要臣效勞的?」
乾隆看了他一眼。
「加強戒備。這種事,朕不想再有第二次。」
周懷安連連點頭。
「臣遵旨!臣一定把杭州城守得鐵桶一般!」
乾隆嗯了一聲。
周懷安又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您的傷……要不要臣再請幾個名醫來看看?」
「不用。」
周懷安不敢再說了,又磕了個頭,退下去了。
乾隆轉過身,慢慢走回來。
姜嬈看著他一步一步挪過來,到他坐下,才開口。
「周懷安說什麼?」
「加強戒備。」他說,「不會再有事了。」
姜嬈嗯了一聲。
他看著她。
「嬈兒。」
「嗯?」
「朕剛才說的,你還沒回答。」
姜嬈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
「等朕幾年。等永基大了,朕就陪你來杭州。好不好?」
姜嬈低著頭,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動了一下,踢在她手心。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睛底下的青黑,看著他眼裡的期待。
「那得看你這幾年表現。」她說。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得看你這幾年的表現。」她看著他,「你要是表現不好,五年之後我不認帳。反正五年之後我年齡也不大,大不了我就再跑,而你嘛。。。。。。」
他盯著她看了兩眼。
然後他笑了。
笑得胸口一顫一顫的,扯到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可還是笑。
「好。」他說,「看朕表現。」
姜嬈被他笑得臉有點燙,別開眼。
「你別高興太早。我說的是看錶現,沒說一定。」
他看著她。
「知道。沒說一定。」
姜嬈站起來,拍了拍衣裳。
「我進屋了。你繼續曬?」
他站起來,扶著腰。
「朕跟你進去。」
姜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往屋裡走。
他跟在後頭,走兩步歇一下。
姜嬈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走慢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