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清河波起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姜嬈靠在乾隆肩上,手中把玩著那支白玉簪,簪身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爺,」她輕聲開口,「清河鎮……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乾隆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手背:「朕也是第一次去。只聽說那裡有條清河穿鎮而過,兩岸遍植垂柳,秋日裡蘆花似雪,景緻頗佳。」他頓了頓,「更難得的是,據說歷任清河知縣都頗有政聲,百姓安居樂業。」
姜嬈抬眼看他:「老爺此行,原就是為了看這樣的地方吧?看看真正國泰民安的景象。」
乾隆點頭:「不錯。梅花鎮、月老鎮、靈山鎮,各有特色,卻也都讓朕看到了民間疾苦。清河鎮若真如傳聞那般,倒讓朕寬慰許多。」
正說著,馬車忽然減速。外頭傳來紀曉嵐的聲音:「老爺,前頭有座茶棚,可要歇歇腳?」
乾隆掀開車簾看了看,日頭確實有些偏西了,便道:「也好,歇一刻鐘再走。」
茶棚簡陋,卻收拾得乾淨。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地端上茶水和幾樣粗點心。小燕子早就餓了,抓起一塊芝麻餅就啃,永琪在旁笑著遞茶:「慢點,別噎著。」
姜嬈與乾隆坐在靠裡的位置,紫薇、爾康坐在鄰桌。紀曉嵐和車夫們另坐一桌。
老闆娘上完茶,站在一旁用圍裙擦手,笑著搭話:「幾位老爺夫人是往清河鎮去吧?」
乾隆點頭:「正是。老闆娘對清河鎮可熟悉?」
「熟!怎麼不熟!」老闆娘來了精神,「我孃家就在清河鎮邊上。要說這清河鎮啊,這些年可真是變了樣。」
「哦?」乾隆挑眉,「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老闆娘壓低聲音:「這話……可說不好。從前清河鎮確實好,百姓和樂,稅賦也輕。可自打三年前換了新知縣,嘖嘖……」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乾隆與紀曉嵐對視一眼。紀曉嵐會意,接話道:「老闆娘但說無妨,我們只是過路的客商,聽聽閒話罷了。」
老闆娘四下看看,見茶棚裡沒別人,這才小聲道:「新知縣姓王,叫王有才。剛來的時候倒也勤勉,可不到半年就變了。加稅加賦不說,還縱容他小舅子劉富貴在鎮上橫行霸道。強買田地、欺壓百姓,什麼事都幹。」
小燕子聽得義憤填膺:「這麼壞?沒人管嗎?」
「誰管?」老闆娘嘆氣,「王知縣上頭有人,聽說在京城有靠山。百姓告狀無門,只能忍著。」
紫薇蹙眉:「難道就沒人能治得了他?」
「除非……」老闆娘聲音更低了,「除非京城來的大官。可清河鎮這麼個小地方,哪能驚動京城的大老爺們?」
乾隆臉色沉靜,看不出情緒。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道:「多謝老闆娘告知。我們歇夠了,該上路了。」
付了茶錢,眾人重新上車。馬車駛離茶棚,車廂裡的氣氛卻凝重起來。
姜嬈看著乾隆緊抿的脣角,輕聲道:「老爺……」
「朕聽到了。」乾隆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若那老闆娘所言屬實,這王有才和劉富貴,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轉頭看向窗外,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黃,本該是豐收喜悅的季節,可若百姓辛勤耕作卻要受貪官盤剝,這金黃便成了刺目的諷刺。
「紀曉嵐。」乾隆喚道。
車外紀曉嵐應聲:「臣在。」
「到清河鎮後,你先暗中去打聽,核實茶棚老闆孃的話。若屬實……」乾隆聲音冷了幾分,「朕要親自會會這位王知縣。」
「臣遵旨。」
姜嬈握住乾隆的手:「老爺莫要動氣,身子剛好些。」
乾隆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嬈兒,你可知道朕最恨什麼?」
「貪官汙吏,欺壓百姓。」
「不錯。」乾隆眼中閃過痛色,「朕坐在那個位置上,每日批閱奏章,看到的都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可若非親身出來走這一遭,如何知道這些粉飾太平之下,有多少百姓在受苦?」
姜嬈心中觸動。作為穿越者,她讀過史書,知道乾隆朝確有盛世之稱,但也知這盛世之下並非全無陰影。可聽乾隆親口說出這番話,看他眼中真切的痛心,她才真切感受到——這個男人,是真的想做個好皇帝。
車隊繼續前行,約莫申時末,抵達了清河鎮。
鎮口果然有塊石碑,刻著「清河鎮」三個大字。一條清澈的河流穿鎮而過,河上架著幾座石橋,岸邊垂柳依依,景緻確實秀美。只是……
姜嬈微微蹙眉。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愁容。兩旁的店鋪雖然開著,卻門可羅雀。這與她想像中的「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相去甚遠。
車隊在鎮中最大的客棧「清河客棧」停下。掌櫃是個乾瘦的中年人,見他們一行人氣度不凡,忙殷勤招呼。只是那笑容裡,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安排房間時,紀曉嵐狀似無意地問:「掌櫃的,鎮上可有什麼新鮮事?我們老爺愛聽熱鬧。」
掌櫃的笑容僵了僵:「新鮮事……沒有沒有,鎮上太平得很。」
「可我聽說,」紀曉嵐捋須道,「貴鎮的劉老爺,是個有趣的人物?」
掌櫃的臉色一變,四下看看,壓低聲音:「客官可別提劉老爺。那是……那是王知縣的小舅子,在鎮上沒人敢惹。」他頓了頓,又道,「幾位客官若是路過,住一晚便走吧,莫要多管閒事。」
這話說得已經十分明白了。
乾隆在樓上客房窗前,看著窗外清冷的街道,神色凝重。紀曉嵐進來稟報:「老爺,臣問了幾個人,情況與茶棚老闆娘所說一般無二。王有才加稅斂財,劉富貴強佔田地、欺行霸市,百姓苦不堪言。」
「可有實證?」
「有。」紀曉嵐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這是臣剛纔去茶館,幾個百姓偷偷塞給臣的狀子。他們聽說有京城來的客商,便抱著一線希望……」
乾隆接過狀子,一頁頁翻看。越看,臉色越沉。狀子上寫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強佔良田、逼死人命、強搶民女、私設刑堂……
「好一個王有才!好一個劉富貴!」乾隆將狀子重重拍在桌上,「明日,朕要去縣衙!」
「老爺三思。」紀曉嵐勸道,「那王有才在本地經營三年,根深蒂固。若直接亮明身份,恐他狗急跳牆。」
乾隆冷笑:「那依你之見?」
「不如……」紀曉嵐沉吟,「明日先以富商身份去拜訪,試探一二。待掌握了確鑿證據,再亮明身份不遲。」
乾隆思忖片刻,點頭:「就依你。爾康,你去準備一份厚禮,明日朕要『拜會』王知縣。」
「嗻。」
姜嬈一直在旁聽著,此時才開口:「老爺明日要去縣衙?」
「嗯。」乾隆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朕有分寸。」
「妾身不是擔心這個。」姜嬈搖頭,「妾身是想……明日可否隨老爺同去?」
乾隆一怔:「你去做什麼?縣衙那種地方……」
「妾身想親眼看看。」姜嬈抬眼看他,眼中閃著堅定的光,「看看那些百姓口中的貪官,究竟是何模樣。也看看老爺……如何為民做主。」
乾隆看著她,良久,緩緩點頭:「好。明日你與朕同去。」
是夜,清河鎮格外寂靜。姜嬈躺在乾隆身側,卻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白日裡那些百姓偷偷塞狀子時驚恐又期盼的眼神,想起掌櫃說起劉富貴時那畏懼的神色。這清河鎮看似平靜,底下卻湧動著怎樣的暗流?
「睡不著?」乾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姜嬈翻過身,面對著他,「老爺,您說……這天下,還有多少個清河鎮?多少個王有才、劉富貴?」
乾隆沉默片刻,才道:「朕不知道。但朕既然看見了這一個,便要管到底。」
「那看不見的呢?」
「所以朕要出來看。」乾隆將她摟入懷中,「這次微服出巡,讓朕看到了太多在宮裡看不到的東西。回京後,朕要改律法、整吏治、肅貪腐。雖不能盡除,但能做一點,是一點。」
月光靜靜流淌,夜更深了。
而在客棧另一間房中,小燕子正趴在窗邊,看著外頭清冷的街道,對紫薇說:「紫薇,我總覺得這鎮子怪怪的。街上人都沒幾個,一點生氣都沒有。」
紫薇坐在燈下繡花,聞言抬頭:「你也感覺到了?我今日在茶館,見那些百姓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什麼。」
「肯定怕那個劉老爺!」小燕子憤憤道,「等我見了他,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
永琪推門進來,正好聽見這話,忙道:「小燕子,你可別亂來!老爺自有安排,咱們聽吩咐行事。」
小燕子嘟嘴:「我知道。我就是氣不過嘛。」
爾康跟在永琪身後進來,神色凝重:「五阿哥,方纔紀大人說,明日老爺要去縣衙。咱們得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永琪點頭:「我明白。爾泰已經去安排了,明日縣衙內外都會有人暗中保護。」
紫薇放下繡繃,擔憂道:「不會有事吧?」
「放心。」爾康握住她的手,「有我們在,絕不會讓老爺和夫人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