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誰哭了!
「太醫!傳太醫!快來救朕的女兒!」
姜嬈站在原處,看著乾隆臉上毫不掩飾的急痛,看著紫薇慘白如紙的面容,心底那根關於「失去」的弦被狠狠扯動,尖銳的酸澀湧上,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別開了視線。
太醫診視後,乾隆當即下令送淑芳齋靜養。
眼看那隊人影就要消失在殿外,姜嬈抿了抿脣。走吧,何必跟去看著那父女情深的場面給自己添堵?可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識。昨日養心殿裡她出言求情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紫薇暈倒前那絕望哀慼的眼神,小燕子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萬一那丫頭真有個好歹,自己這「有始無終」的,算什麼?她給自己找了個「總得親眼看看結果才安心」的彆扭理由,終究還是抬腳跟了上去,刻意落後一段,彷彿只是恰好同路。
淑芳齋內,紫薇被妥帖安置在牀榻上。乾隆揮退了所有宮人,只留太醫在旁。待藥煎好,他親手接過,坐到牀邊。
內室裡,燭光柔和。紫薇在藥香和溫暖的包圍中悠悠轉醒,視線朦朧間,只見明黃的衣角和一張寫滿擔憂的、熟悉又陌生的臉。
「皇……阿瑪?」她聲音細弱如蚊,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淚水瞬間盈滿眼眶,「我……我不是在做夢吧?娘……娘等了一輩子,紫薇是不是……終於等到您了?」
乾隆看著這張與記憶中夏雨荷越發相似、卻更年輕脆弱的臉龐,聽著這聲聲泣血的「皇阿瑪」,心中最堅硬的角落轟然塌陷。他伸出手,極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與疼惜:「傻孩子,不是夢。是朕,是你的皇阿瑪。你娘……是朕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紫薇的淚水流得更兇,卻掙扎著想要起身:「不,皇阿瑪,您別這麼說……娘從來沒有怨過您,她只是想念您……紫薇能見到您,能親口叫您一聲皇阿瑪,我娘在天之靈,一定……一定會開心的……」她情緒激動,又牽動了虛弱的身子,忍不住咳嗽起來。
乾隆連忙扶住她,將藥碗湊到她脣邊:「別動,快把藥喝了。你身子太虛,需得好生將養。過去的事……朕會補償你。從今往後,你就是朕的格格,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
紫薇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嚥下苦澀的藥汁,卻覺得那是此生嘗過最甜的滋味。父女之間,沒有更多言語,一個笨拙卻盡力溫柔的餵藥,一個淚眼朦朧卻滿心依賴的吞嚥,遲來了十八年的親情,在這小小的內室裡靜靜流淌。
與此同時,淑芳齋外間卻是另一番光景。
姜嬈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盞宮人剛奉上的熱茶,卻沒什麼心思喝。內室隱約傳來的、乾隆那刻意壓低的溫和嗓音,像細小的羽毛,搔刮著她心裡某個彆扭的角落。她豎著耳朵聽不真切,只好撇撇嘴,心裡吐槽:「得,這認親還附贈親自餵藥服務,戲碼倒是齊全。那藥聞著就苦,也不知道那丫頭怎麼喝得下去……」可吐槽歸吐槽,想到紫薇那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她心裡又忍不住冒出點軟意,「罷了,總算是苦盡甘來……雖然這『甘』裡頭,摻著不知道多少人的麻煩。」
小燕子小心翼翼地端了杯新茶過來,臉上是少有的侷促和感激:「宸妃娘娘,您喝茶……」
姜嬈回過神,接過茶盞,指尖傳來的溫熱讓她稍微定了定神。看著小燕子這副蔫頭耷腦、全無往日精神的模樣,她那點嬌蠻的脾氣又忍不住冒頭,語氣帶著慣有的挑剔,卻又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行了,別擺出這副樣子,看著怪不習慣的。以後長點記性,少闖點禍,好好照顧裡頭那個纔是正經。」
她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通傳——令妃娘娘到了。
只見令妃款步而入,儀態溫婉,向剛從內室出來、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柔和餘韻的乾隆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臣妾聽聞此等事,心中記掛,特來請安。但是七格格有些發熱,哭鬧不休,臣妾一直脫不開身,未能及時前來,還請皇上恕罪。」她語氣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母性的擔憂。
七格格……發熱……孩子……
這幾個字眼像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地狠狠扎進姜嬈心底最痛、最無法癒合的傷口。她的「安安」,連一聲啼哭、一次讓她揪心不已的發熱都不曾有過!握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溫暖的瓷壁此刻燙得她心頭髮顫。她倏地抬起頭,看向令妃,方纔對小燕子那點軟意瞬間凍結,眼底翻湧起尖銳的痛楚和一股近乎本能的、帶著怒意的反擊衝動。
乾隆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還殘留著對室內女兒的牽掛,並未多想。
姜嬈卻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嬌脆悅耳,在略顯安靜的外間顯得格外清晰。她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抬眼看向令妃,臉上綻開一個明媚到近乎無辜的笑容,只是眼底沒有絲毫暖意:「令妃姐姐對孩子真是上心,片刻離不得。也是,做母親的,孩子稍有不適便是天大的事,恨不能以身相代。這份揪心扯肺的滋味……唉,真是令人羨慕又心疼呢。」
她這話,語調嬌軟,彷彿只是感慨,可「羨慕」二字咬得微重,配上她那瞬間黯淡了一瞬又強自明亮的眼神,以及那意有所指的「揪心扯肺」,像一把裹了絲絨的軟刀子,直刺令妃的同時,也狠狠劃開了自己血淋淋的傷疤,更暗諷令妃藉口孩子避開了養心殿的驚濤駭浪。
令妃臉上的溫婉笑容徹底僵住,她萬沒料到姜嬈會在乾隆面前如此犀利直接,甚至不惜自傷來反擊。那「羨慕」二字更是讓她如坐針氈,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臉色白了又紅,竟一時語塞。
乾隆也被姜嬈這番話刺得心頭一震。他看著她臉上那強撐的嬌蠻笑容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破碎,立刻明白了她話中深意,想起了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一陣強烈的愧疚與憐惜猛地攫住了他。他看向令妃的目光頓時沉了下來,帶上了明顯的不悅。
姜嬈卻彷彿沒看到乾隆神色的變化,也沒理會令妃的難堪。她施施然站起身,撫了撫絲毫沒有褶皺的衣袖,用一種混合著委屈、驕矜和賭氣的語氣對乾隆道:「皇上,這兒有令妃姐姐這般『揪心扯肺』的慈母關懷,想必是周全得緊了。臣妾在這兒,反倒顯得多餘,瞧著也胸悶,就先告退了。」
說罷,她草草屈膝,轉身就走。經過乾隆身邊時,腳步微頓,抬起那雙總是波光瀲灩此刻卻蒙著水汽的眸子,極快、極用力地「白楞」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包含了「都怪你」、「我委屈」、「我很生氣」等等複雜情緒,像只被踩了尾巴又驕傲得不肯呼痛的貓,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乾隆被她這一眼瞪得心口發悶,下意識想開口留她,手臂微抬,可姜嬈已經搭著素心的手,一陣風似的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縷倔強的香風。
外間氣氛霎時凝滯。令妃站在那兒,進退維谷,臉色難看至極。乾隆看著她,想到姜嬈方纔的眼神和話語,心中煩悶,語氣也冷了下來:「令妃,七格格既然不適,你便好生回延禧宮照顧吧。這裡無需你伺候。」
「……是,臣妾告退。」令妃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體面,行禮退下,背影略顯倉皇。
一直縮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燕子,就算再遲鈍,此刻也咂摸出剛才那陣脣槍舌劍的厲害,尤其是宸妃娘娘最後那個眼神和甩袖就走的氣勢。她偷偷瞄了眼神色不虞的乾隆,又瞅瞅內室方向,嚥了口唾沫,小聲囁嚅道:「皇、皇阿瑪……我……我進去看看紫薇……」說完,不等乾隆回應,便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哧溜鑽進了內室,把略顯低沉的空間留給了乾隆一人。
乾隆獨自站在外間,耳畔似乎還迴響著姜嬈那句「揪心扯肺的滋味……真是令人羨慕又心疼」,眼前是她離去前那委屈憤怒的一瞥。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突然覺得,這認回女兒的欣慰之下,是更多理不清的舊債與新傷,而那個嬌蠻鮮活、此刻卻帶著一身刺離去的身影,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澀然。
而此刻,已然走出淑芳齋老遠的姜嬈,腳步才漸漸慢下來。晚風一吹,她眼眶裡強忍的溼意到底還是沒忍住。
「娘娘……」素心心疼地遞上帕子。
「沒事!」姜嬈一把接過帕子,胡亂在眼角按了按,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硬是揚起下巴,做出兇巴巴的樣子,「誰哭了!是風大迷了眼!回去告訴小廚房,今晚本宮要喫最辣的涮鍋!越辣越好,辣死算了!」
她嘴上發著狠,心裡那點懟贏令妃的痛快,卻很快被更洶湧的委屈和深藏的傷痛淹沒。夜色漸濃,掩蓋了她微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