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不過又是一個妃嬪
夜已深沉,乾隆從永壽宮出來後並未回養心殿,而是屏退侍從,獨自在宮道上踱步。夜風颳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亂。
姜嬈那嫌惡的眼神、小燕子誅心的質問、含香倔強的背影……一幕幕在腦海中交織翻騰,攪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皇上。」吳書來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佛爺那邊傳話,請您去慈寧宮一趟。」
乾隆腳步一頓:「這麼晚了?」
「是,老佛爺說,有要事相商。」
乾隆揉了揉眉心,壓下滿心煩躁,轉身往慈寧宮去。
慈寧宮裡燈火通明,老佛爺正坐在暖閣裡,手中捻著一串佛珠。見乾隆進來,她抬了抬眼:「皇帝來了。」
「皇額娘。」乾隆行了一禮,「夜深了,您該早些歇息。」
「哀家倒是想歇息,」老佛爺放下佛珠,示意他坐下,「只是五臺山剛來了信,有些事,得跟你商議。」
乾隆在她對面落座,宮女奉上熱茶。他端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的倦色。
「愉妃的信上說,祈福大典已經圓滿結束了。」老佛爺緩緩道,「她和晴兒收拾行裝,不日便可啟程回京。算算日子,約莫再過十來日,就該到了。」
「愉妃和晴兒在五臺山這大半年,辛苦了。」乾隆點點頭,「她們為太后聖壽和西北戰事主持那場四十九日祈福大典,確是虔誠可嘉。」
老佛爺捻著佛珠,神色欣慰:「是啊,愉妃向來心誠。當初哀家回京時,大典才開始十餘日,她堅持要留下主持圓滿,說是關乎國運的大事,不可半途而廢。哀家見她這般赤誠,自然要成全她這份功德。」
「皇額娘允得是。」乾隆道,「只是苦了愉妃和晴兒,在佛前跪了那麼些日子。」
「晴兒那孩子也是難得。」老佛爺語氣溫和,「她見愉妃一人留下,便主動說要陪著照應。這大半年來,她日日陪在愉妃身邊,誦經祈福,端茶遞水,從無怨言。方丈大師都誇她心性純善,是有福之人。」
乾隆聽著,眼前浮現出晴兒溫婉柔順的模樣。那孩子自幼養在太后身邊,品性才貌都是拔尖的,難怪太后如此疼愛。
「如今大典圓滿結束,她們收拾行裝,不日便可啟程回京。」老佛爺放下佛珠,看向乾隆,「算算日子,約莫再過十來日,就該到了。」
暖閣裡燭火輕輕搖曳,映著老佛爺慈祥卻銳利的目光。
「只是晴兒這一回來,年紀也不小了。」老佛爺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深思。
乾隆抬眼:「皇額孃的意思是……」
「晴兒自幼養在哀家身邊,人品才貌都是拔尖的。」老佛爺緩緩道,「如今也到了該指婚的年紀。哀家思來想去,這滿宮裡的阿哥、王公子弟,配得上她的不多。」
乾隆心中隱約猜到什麼,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永琪和爾康,這兩個孩子都不錯。」老佛爺果然說了出來,「永琪是皇子,爾康是福家嫡子,都是青年才俊。晴兒若是選了他們其中一個,也算是門當戶對,佳偶天成。」
暖閣裡靜了片刻,只聞燭火噼啪輕響。
乾隆放下茶盞,聲音有些發沉:「皇額娘,您明明知道,永琪和小燕子情投意合,紫薇和爾康更是情深義重。他們之間……插不進旁人的。」
「插不進?」老佛爺抬眼看他,眼神銳利,「皇帝,你是天子,是他們的君父。這世上,只有你想不想插,沒有插得進插不進。」
這話說得直白,乾隆心頭一凜。
「小燕子那丫頭,活潑有餘,穩重不足。」老佛爺語氣裡帶著淡淡的不以為然,「做個側福晉、侍妾也就罷了,當嫡福晉,她撐不起那個門面。至於紫薇……」她頓了頓,「那孩子倒是個好的,只是到底是在民間長大,許多規矩還得慢慢學。」
乾隆眉頭緊鎖:「皇額娘,孩子們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
「讓他們自己?」老佛爺打斷他,聲音裡多了幾分嚴厲,「皇帝,你是一國之君,也是一家之主。永琪是你的兒子,爾康是你的臣子,他們的婚事,難道不該由你做主?」
乾隆啞然。
「哀家把話擺在這兒。」老佛爺語氣堅定,「若是晴兒選了爾康,那就讓紫薇和晴兒共侍一夫。晴兒為正,紫薇為側,姐妹相稱,倒也和美。若是晴兒選了永琪——」她頓了頓,「那就更好說了。小燕子性情跳脫,做個侍妾,讓她陪著永琪玩樂解悶也就罷了。嫡福晉的位置,得留給能撐起門庭的人。」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在乾隆心湖裡,激起千層浪。
他想起小燕子明媚的笑容,想起她闖禍時理直氣壯的模樣,想起她剛纔在寶月樓被打了一耳光卻仍倔強瞪著他的眼神……那樣鮮活的生命,要讓她屈居人下,做個侍妾?
他又想起紫薇,那個溫婉如水、知書達理的女兒。她為認父喫了那麼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名分,得了良人,卻要與人共侍一夫,還是做側室?
「皇額娘,」乾隆聲音艱澀,「這事……容朕再考慮考慮。」
老佛爺看了他一眼,沒有逼得太緊:「你且考慮。只是愉妃不日回宮,永琪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她在五臺山這些日子,心裡想必也惦記著永琪的婚事。至於晴兒……」她嘆了口氣,「那孩子心思細膩,哀家總得為她謀個好歸宿。」
乾隆沉默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還有一事。」老佛爺又道,「寶月樓那位,你打算如何處置?宮裡風言風語,傳得不像樣子。」
提起含香,乾隆心頭那股煩躁又湧上來:「她性子倔,兒臣自有分寸。」
「分寸?」老佛爺輕哼一聲,「皇帝,你是天子,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何必在一個回疆女子身上耗這麼多心思?她若實在不肯順從,冷她些時日,自然就軟了。你這般日日去,反倒讓她拿喬。」
乾隆沒說話,只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口飲盡。
從慈寧宮出來時,夜色已深如濃墨。乾隆站在廊下,望著沉沉夜空,心頭一片混亂。
老佛爺的話在耳邊迴響——晴兒的婚事,永琪和小燕子,爾康和紫薇,還有寶月樓裡的含香,永壽宮裡那個嫌他髒的姜嬈……
一件件,一樁樁,都壓在他肩上。
吳書來小心翼翼上前:「皇上,是回養心殿,還是……」
乾隆抬眸,目光不自覺地投向永壽宮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他又轉向寶月樓——燈火依舊通明,像一根刺,紮在紫禁城的夜色裡。
「回養心殿。」他最終道,聲音疲憊。
踏著月色往回走時,乾隆想起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在深夜的宮道上獨行。那時他還年輕,意氣風發,覺得這天下、這後宮,都在他掌控之中。
如今才知,天子也有天子的無奈。
路過御花園時,一陣秋風吹過,捲起滿地落葉。乾隆停下腳步,望著那紛紛揚揚的枯葉,忽然想起姜嬈從前最愛在秋天拾落葉,說是要做紀念。
那時她總拉著他一起撿,嬌聲嬌氣地說:「皇上,您看這片葉子多好看,像不像小扇子?」
他當時笑她孩子氣,卻還是陪她撿了滿捧。
那時候的她,眼睛總是亮晶晶的,看他時滿眼都是依賴和歡喜。她會因為他一句誇獎高興半天,會因為他不來看她而氣鼓鼓地等他來哄,會在他批閱奏摺時偷偷給他送點心,被發現時吐吐舌頭跑開……
那些鮮活的、嬌俏的、只屬於他的模樣,如今想起來,竟像隔了層薄霧,朦朦朧朧,觸手難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乾隆站在冷風中,仔細回想。好像是從她失去那個孩子開始?
他記得她躺在牀榻上蒼白的臉,記得她醒來後空洞的眼神,記得她雖然還是會對他笑,可那笑意卻不再直達眼底。她依然會撒嬌,會鬧脾氣,可那嬌蠻裡多了層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層紗,他伸手去碰,她卻總在最後一刻輕輕避開。
就像今晚。
她推開他時眼中的嫌惡,那樣真切,那樣刺眼。
乾隆心頭忽然泛起一陣陌生的鈍痛。那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的帝王之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綿長的痛楚,像有細針在心臟最柔軟處輕輕扎著。
他以為他對她只是寵,是天子對妃嬪的恩賜。他喜歡她的鮮活,喜歡她的嬌俏,喜歡她在他面前毫不掩飾的真性情。他給了她僅次於皇后的位分,給了她獨一無二的偏愛,他覺得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寵。
可為什麼……當她用那種眼神看他時,他會這樣難受?
比含香拒絕他更難受,比小燕子頂撞他更難受,甚至……比當年孝賢皇后去世時那種痛,還要來得綿長而隱晦。
乾隆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住了。
他怎麼會拿她和孝賢比?孝賢是他的結髮妻子,是他敬重愛重的皇后,是他心頭永遠的白月光。而姜嬈……她只是他眾多妃嬪中的一個,只不過特別些,受寵些,僅此而已。
一定是今晚太累了。乾隆這樣告訴自己。被含香氣著,被小燕子頂撞,又被姜嬈嫌棄,這才讓他胡思亂想。
他搖搖頭,試圖甩開這些莫名的情緒,繼續往前走。
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又停住了。
他回頭,再次望向永壽宮的方向。那裡依舊漆黑一片,像一隻沉默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她……此刻在做什麼?還在哭嗎?還是已經睡著了?她夢見他時,會是怎樣的表情?是像從前那樣嬌憨地笑,還是像今晚那樣,滿眼嫌惡?
乾隆忽然很想折返回去。
他想推開永壽宮的門,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了,想……想抱抱她,就像從前那樣,把她摟在懷裡,聽她嬌聲抱怨他這幾日冷落了她。
可他邁不開步子。
帝王的尊嚴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和永壽宮之間。他是天子,是皇帝,怎能被一個妃嬪的冷落和嫌棄攪得心神不寧?怎能因為她一個眼神就亂了方寸?
「皇上?」吳書來又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試探。
乾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養心殿走。
夜風更冷了,吹得他龍袍獵獵作響。他攏了攏衣袖,忽然想起姜嬈從前嬌嬌的說說:「皇上,秋天夜裡涼,您要多穿些。」
那時他覺得她有點小囉嗦,現在想來,那囉嗦裡藏著的,是真心實意的關切。
而如今,她怕是連看他一眼都不願了。
養心殿的燈火在夜色中亮著,明明滅滅。乾隆走到殿門前,卻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臺階上,最後一次回頭,望向永壽宮的方向。
夜色濃稠,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心裡卻清晰地浮現出那張嬌豔的臉——生氣的、高興的、撒嬌的、委屈的……最後定格在今晚,那雙通紅的、寫滿嫌惡的眼睛。
乾隆閉了閉眼,轉身踏進養心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秋風,也隔絕了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他對自己說:不過是又一個妃嬪罷了。後宮佳麗三千,總會有更鮮活、更嬌俏、更懂事的人出現。
可為什麼……心口那陣鈍痛,卻久久不散?
夜深了。
永壽宮裡,姜嬈哭累了,蜷在榻上睡著了。臉上淚痕未乾,夢中還蹙著眉,像是夢見了什麼不好的事。
而養心殿內,乾隆躺在龍榻上,睜著眼望著帳頂,久久無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