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倒把你寵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還珠:宸妃嬌寵,乾隆追妻火葬場·墨晴岱明·4,406·2026/5/18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養心殿內,乾隆又一次從龍榻上坐起,額間一層薄汗。他又夢見了她——不是含香,不是那些溫順的妃嬪,是姜嬈。夢裡的她背對著他,站在永壽宮那棵海棠樹下,她卻不回頭。   「皇上?」值夜的太監聽見動靜,小心翼翼地在帳外喚道。   「退下。」乾隆聲音沙啞。   他掀開帳幔,走到窗前。秋夜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望著永壽宮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卻像著了魔似的,披上外袍,推門走了出去。   沒有喚吳書來,沒有帶任何侍從,他就這樣獨自一人,踏著月色,穿過重重宮牆,來到了永壽宮外。   乾隆站在海棠樹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道門。   起初,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更夫模糊的梆子聲。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門內忽然傳來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   是她的哭聲。   不是白日裡那種放肆的哭喊,而是夜深人靜時,死死咬著脣、捂著嘴,卻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那種哭。像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傷口時發出的悲鳴。   接著是素心低低的勸慰聲:「娘娘,您別哭了……身子要緊……明日奴婢再去求求皇上……」   「求他做什麼……」姜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斷斷續續的,「他……他巴不得我死了……好給他那個香妃騰地方……」   「娘娘別這麼說……」   「我說錯了嗎?」哭聲更重了,「他這些日子……可曾來看過我一眼?沒有……他眼裡只有寶月樓……只有那個含香……」   乾隆站在樹影裡,渾身僵硬。那些話像細針,密密地扎進他心裡。他想起她從前撒嬌時,總會纏著他說「皇上今日可要來看臣妾」;想起她生氣時,會鼓著臉說「您再不來,臣妾就真的不理您了」……   那時候的他,總是笑著哄她,說「朕怎麼會不來」。   可現在呢?   他真的沒有來。   不僅沒來,還禁了她的足,讓她一個人在這冷清的宮室裡哭。   胸口那股鈍痛又蔓延開來,比昨夜更甚。他想推門進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他不是不想來,是不知道該以什麼面目來。帝王的尊嚴,被她那句「嫌髒」擊得粉碎,他拉不下這個臉。   可他更怕的,是推開門後,看到她那雙眼——那雙從前總是盛滿笑意的眼,如今只剩下嫌惡和心寒。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久到腿都僵了,久到門內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最終,他還是沒有進去。   接下來的幾日,乾隆的脾氣變得格外暴躁。   朝堂上,大臣們奏事稍有不慎,就會招來厲聲呵斥。養心殿裡,伺候的太監宮女戰戰兢兢,生怕觸了黴頭。連吳書來這樣跟了他幾十年的老人,說話都格外小心。   「皇上,寶月樓那邊……香妃娘娘還是不肯進食。」吳書來低聲稟報。   「不肯喫就讓她餓著!」乾隆把手裡的奏摺重重摔在案上,「朕倒要看看,她能倔到幾時!」   話雖這麼說,批完奏摺後,他還是去了寶月樓。含香依舊跪在那裡,比前幾日更瘦了,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乾隆看著她,心裡那股煩躁又湧上來——為什麼這些女人,一個個都要跟他作對?   他在寶月樓坐了半個時辰,含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最終,他拂袖離去。   回到養心殿,案上擺著晚膳。御膳房知道他近來心情不佳,特意做了他愛喫的菜。可乾隆拿起銀箸,看著那道芙蓉雞片,忽然就沒了胃口。   這是姜嬈最愛喫的菜。她總說御膳房做的這道菜最嫩,每次都要搶著把最好的幾片夾給自己,他那時笑她孩子氣。   「撤了。」他放下銀箸,聲音疲憊。   「皇上……」吳書來欲言又止。   「朕說不喫了!」乾隆厲聲道。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宮人們嚇得大氣不敢出。乾隆看著滿桌菜餚,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他是天子,是皇帝,坐擁天下,卻連頓飯都喫不痛快。   「吳書來,」他忽然開口,「傳朕旨意,永壽宮這個月的份例……減三成。」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可天子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   吳書來愣了愣,低聲道:「嗻。」   那晚,乾隆又失眠了。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想:她知道了會怎麼想?會不會更恨他?會不會……更難過?   第二天,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又悄無聲息地把旨意改了回來。不僅如此,還讓內務府多送了幾匹上好的雲錦過去,說是「天冷了,添些衣裳」。   吳書來領旨時,眼神複雜。乾隆別開臉,裝作沒看見。   他也在宮人面前刻意稱讚過令妃,說她「溫婉賢淑,最是體貼」。可說這話時,他自己都覺得虛偽——令妃的體貼,是帶著算計的,是步步為營的。不像姜嬈,她的好,她的壞,都是明明白白擺在臉上的。   永壽宮裡,姜嬈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後來就發起燒來,整日昏昏沉沉地躺著。素心急得團團轉,想請太醫,卻被姜嬈攔住。   「請什麼太醫……」她燒得臉頰通紅,聲音虛弱,卻還是倔強,「本宮……本宮還沒到要他來可憐的地步……」   「娘娘!您這燒再不退,會出事的!」素心哭著跪在榻前。   「出事就出事……」姜嬈閉著眼,眼角滑下一滴淚,「反正……反正也沒人在乎……」   消息傳到養心殿時,乾隆正在批閱西北軍情的奏摺。吳書來小心翼翼地稟報:「皇上,永壽宮那邊……宸妃娘娘病了,發熱兩日了。」   筆尖一頓,朱墨在奏摺上洇開一團。   「病了?」乾隆抬起頭,聲音聽不出情緒,「什麼病?」   「聽說是鬱結於心,又著了涼,發起高熱。」吳書來低聲道,「素心姑娘偷偷遞的話,說娘娘不肯請太醫……」   「她不是有骨氣嗎?」乾隆冷笑一聲,「那就讓她硬氣到底。」   吳書來不敢接話。   殿內靜得可怕。更漏滴滴答答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乾隆心上。他盯著奏摺上的那團墨跡,眼前浮現的卻是姜嬈燒得通紅的臉,是她夢中囈語時脆弱的樣子。   「去請太醫。」他終於還是開口,聲音乾澀,「用最好的藥,務必要治好。但……別說朕的意思,就說是太醫院例行請脈。」   「嗻。」吳書來連忙退下。   太醫去了永壽宮,診了脈,開了藥。回來稟報時,說宸妃娘娘是「憂思過度,肝氣鬱結,又兼外感風寒」,需好生調養,切忌再動氣傷心。   乾隆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可說什麼了?」他問。   太醫搖頭:「娘娘什麼都沒說,只閉著眼。藥是素心姑娘強餵下去的。」   乾隆揮揮手,讓太醫退下。他獨自坐在案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胸口像壓了塊巨石。   鬱結於心。憂思過度。   她在憂什麼?思什麼?是不是……也在想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顫,隨即又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她若真想他,為何要那般頂撞他?為何要嫌他髒?   又過了兩日,乾隆終究還是沒忍住。   夜幕降臨時,他推開了永壽宮的門。沒有通傳,沒有帶人,就這樣獨自走了進去。   殿內點著燈,卻依舊顯得冷清。素心正端著藥碗從內室出來,見了他,嚇得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   「皇、皇上……」她慌忙跪下。   「你們娘娘呢?」乾隆問。   「娘娘剛喝了藥,睡下了。」素心聲音發顫。   乾隆沒說話,徑直往內室走。素心想攔,卻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掀開珠簾。   姜嬈果然睡著。她側躺在榻上,錦被蓋到胸口,露出蒼白的臉和瘦削的肩膀。幾日不見,她瘦了一大圈,臉頰都凹陷下去,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即使睡著,眉頭也蹙著,像是夢中也不得安寧。   乾隆站在榻邊,靜靜看著她。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她。沒有了白日裡的尖銳和冷漠,睡著的她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讓人心疼。   他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   就在指尖快要觸到錦被時,姜嬈忽然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   姜嬈看著他,眼中起初是一片茫然,隨即漸漸清明。她沒有起身,沒有行禮,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皇上怎麼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沒有起伏。   「……聽說你病了。」乾隆收回手,聲音有些乾澀。   「勞皇上掛心,臣妾死不了。」姜嬈別開臉,看向帳頂。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把刀子,紮在乾隆心上。他壓下心頭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太醫說你鬱結於心,要好好調養。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   姜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濃濃的諷刺:「臣妾想要的,皇上能給嗎?」   「你說。」乾隆看著她。   姜嬈轉過頭,重新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掃過,像是在尋找什麼。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皇上身上……可還有寶月樓的香味?」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乾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脣角那抹諷刺的笑,胸中那點剛升起的憐惜和愧疚,瞬間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   「你!」他咬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就非要提這個?」   「臣妾只是好奇。」姜嬈依舊平靜,「皇上夜夜去寶月樓,身上難免沾染些氣味。臣妾鼻子靈,聞得見。」   「姜嬈!」乾隆低吼出聲,「你非要這樣跟朕說話嗎?朕來看你,是關心你!你倒好,一開口就是這般陰陽怪氣!」   「關心?」姜嬈笑了,笑聲裡卻帶著哽咽,「皇上若是真關心臣妾,就不會把臣妾禁足在這永壽宮裡,就不會讓臣妾一個人病著等死!皇上若是真關心臣妾,就不會,就不會身上還沾著別的女人的味道,就跑來假惺惺地說什麼『關心』!」   「朕沒有——」乾隆想解釋,想說他已經好幾日沒去寶月樓了,想說他只是……   可姜嬈根本不聽。她撐著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寢衣。她看著他,眼圈一點點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皇上,您知道臣妾最噁心什麼嗎?」她一字一句道,「臣妾最噁心的,就是您這副樣子——明明心裡裝著別人,明明做著傷人的事,卻還要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來施捨憐憫!臣妾不需要!臣妾嫌髒!」   「嫌髒」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乾隆臉上。   他盯著她,胸口的怒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痛楚。   「好,好得很。」他點頭,聲音嘶啞,「姜嬈,朕今日纔算真正認識了你——善妒、尖刻、得理不饒人!朕寵你這些年,倒把你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姜嬈仰著臉看他,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依舊在笑:「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皇上若是看不慣,去找大度的、賢淑的去便是!何必在這兒跟臣妾浪費時間?」   這話徹底擊碎了乾隆最後一點理智。   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倔強的臉,看著她明明在哭卻還要強撐的樣子……忽然覺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既然你這麼想,那朕就如你所願。」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他拂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珠簾處時,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珠簾晃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殿外。   姜嬈坐在榻上,看著那道晃動的珠簾,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肩膀微微顫抖。   素心衝進來,抱住她:「娘娘……您何苦呢……何苦這樣跟皇上吵……」   殿外,乾隆踏著夜色往回走。他想起姜嬈最後那句話——「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   善妒嗎?也許吧。可若不是在意,又怎會善妒?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顫,隨即又被更深的煩躁淹沒。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女人,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尖銳,不該是這樣不馴,不該是這樣……讓他又愛又恨,又疼又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養心殿內,乾隆又一次從龍榻上坐起,額間一層薄汗。他又夢見了她——不是含香,不是那些溫順的妃嬪,是姜嬈。夢裡的她背對著他,站在永壽宮那棵海棠樹下,她卻不回頭。

  「皇上?」值夜的太監聽見動靜,小心翼翼地在帳外喚道。

  「退下。」乾隆聲音沙啞。

  他掀開帳幔,走到窗前。秋夜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望著永壽宮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卻像著了魔似的,披上外袍,推門走了出去。

  沒有喚吳書來,沒有帶任何侍從,他就這樣獨自一人,踏著月色,穿過重重宮牆,來到了永壽宮外。

  乾隆站在海棠樹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道門。

  起初,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更夫模糊的梆子聲。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門內忽然傳來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

  是她的哭聲。

  不是白日裡那種放肆的哭喊,而是夜深人靜時,死死咬著脣、捂著嘴,卻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那種哭。像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傷口時發出的悲鳴。

  接著是素心低低的勸慰聲:「娘娘,您別哭了……身子要緊……明日奴婢再去求求皇上……」

  「求他做什麼……」姜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斷斷續續的,「他……他巴不得我死了……好給他那個香妃騰地方……」

  「娘娘別這麼說……」

  「我說錯了嗎?」哭聲更重了,「他這些日子……可曾來看過我一眼?沒有……他眼裡只有寶月樓……只有那個含香……」

  乾隆站在樹影裡,渾身僵硬。那些話像細針,密密地扎進他心裡。他想起她從前撒嬌時,總會纏著他說「皇上今日可要來看臣妾」;想起她生氣時,會鼓著臉說「您再不來,臣妾就真的不理您了」……

  那時候的他,總是笑著哄她,說「朕怎麼會不來」。

  可現在呢?

  他真的沒有來。

  不僅沒來,還禁了她的足,讓她一個人在這冷清的宮室裡哭。

  胸口那股鈍痛又蔓延開來,比昨夜更甚。他想推門進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他不是不想來,是不知道該以什麼面目來。帝王的尊嚴,被她那句「嫌髒」擊得粉碎,他拉不下這個臉。

  可他更怕的,是推開門後,看到她那雙眼——那雙從前總是盛滿笑意的眼,如今只剩下嫌惡和心寒。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久到腿都僵了,久到門內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最終,他還是沒有進去。

  接下來的幾日,乾隆的脾氣變得格外暴躁。

  朝堂上,大臣們奏事稍有不慎,就會招來厲聲呵斥。養心殿裡,伺候的太監宮女戰戰兢兢,生怕觸了黴頭。連吳書來這樣跟了他幾十年的老人,說話都格外小心。

  「皇上,寶月樓那邊……香妃娘娘還是不肯進食。」吳書來低聲稟報。

  「不肯喫就讓她餓著!」乾隆把手裡的奏摺重重摔在案上,「朕倒要看看,她能倔到幾時!」

  話雖這麼說,批完奏摺後,他還是去了寶月樓。含香依舊跪在那裡,比前幾日更瘦了,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乾隆看著她,心裡那股煩躁又湧上來——為什麼這些女人,一個個都要跟他作對?

  他在寶月樓坐了半個時辰,含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最終,他拂袖離去。

  回到養心殿,案上擺著晚膳。御膳房知道他近來心情不佳,特意做了他愛喫的菜。可乾隆拿起銀箸,看著那道芙蓉雞片,忽然就沒了胃口。

  這是姜嬈最愛喫的菜。她總說御膳房做的這道菜最嫩,每次都要搶著把最好的幾片夾給自己,他那時笑她孩子氣。

  「撤了。」他放下銀箸,聲音疲憊。

  「皇上……」吳書來欲言又止。

  「朕說不喫了!」乾隆厲聲道。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宮人們嚇得大氣不敢出。乾隆看著滿桌菜餚,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他是天子,是皇帝,坐擁天下,卻連頓飯都喫不痛快。

  「吳書來,」他忽然開口,「傳朕旨意,永壽宮這個月的份例……減三成。」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可天子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

  吳書來愣了愣,低聲道:「嗻。」

  那晚,乾隆又失眠了。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想:她知道了會怎麼想?會不會更恨他?會不會……更難過?

  第二天,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又悄無聲息地把旨意改了回來。不僅如此,還讓內務府多送了幾匹上好的雲錦過去,說是「天冷了,添些衣裳」。

  吳書來領旨時,眼神複雜。乾隆別開臉,裝作沒看見。

  他也在宮人面前刻意稱讚過令妃,說她「溫婉賢淑,最是體貼」。可說這話時,他自己都覺得虛偽——令妃的體貼,是帶著算計的,是步步為營的。不像姜嬈,她的好,她的壞,都是明明白白擺在臉上的。

  永壽宮裡,姜嬈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後來就發起燒來,整日昏昏沉沉地躺著。素心急得團團轉,想請太醫,卻被姜嬈攔住。

  「請什麼太醫……」她燒得臉頰通紅,聲音虛弱,卻還是倔強,「本宮……本宮還沒到要他來可憐的地步……」

  「娘娘!您這燒再不退,會出事的!」素心哭著跪在榻前。

  「出事就出事……」姜嬈閉著眼,眼角滑下一滴淚,「反正……反正也沒人在乎……」

  消息傳到養心殿時,乾隆正在批閱西北軍情的奏摺。吳書來小心翼翼地稟報:「皇上,永壽宮那邊……宸妃娘娘病了,發熱兩日了。」

  筆尖一頓,朱墨在奏摺上洇開一團。

  「病了?」乾隆抬起頭,聲音聽不出情緒,「什麼病?」

  「聽說是鬱結於心,又著了涼,發起高熱。」吳書來低聲道,「素心姑娘偷偷遞的話,說娘娘不肯請太醫……」

  「她不是有骨氣嗎?」乾隆冷笑一聲,「那就讓她硬氣到底。」

  吳書來不敢接話。

  殿內靜得可怕。更漏滴滴答答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乾隆心上。他盯著奏摺上的那團墨跡,眼前浮現的卻是姜嬈燒得通紅的臉,是她夢中囈語時脆弱的樣子。

  「去請太醫。」他終於還是開口,聲音乾澀,「用最好的藥,務必要治好。但……別說朕的意思,就說是太醫院例行請脈。」

  「嗻。」吳書來連忙退下。

  太醫去了永壽宮,診了脈,開了藥。回來稟報時,說宸妃娘娘是「憂思過度,肝氣鬱結,又兼外感風寒」,需好生調養,切忌再動氣傷心。

  乾隆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可說什麼了?」他問。

  太醫搖頭:「娘娘什麼都沒說,只閉著眼。藥是素心姑娘強餵下去的。」

  乾隆揮揮手,讓太醫退下。他獨自坐在案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胸口像壓了塊巨石。

  鬱結於心。憂思過度。

  她在憂什麼?思什麼?是不是……也在想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顫,隨即又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她若真想他,為何要那般頂撞他?為何要嫌他髒?

  又過了兩日,乾隆終究還是沒忍住。

  夜幕降臨時,他推開了永壽宮的門。沒有通傳,沒有帶人,就這樣獨自走了進去。

  殿內點著燈,卻依舊顯得冷清。素心正端著藥碗從內室出來,見了他,嚇得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

  「皇、皇上……」她慌忙跪下。

  「你們娘娘呢?」乾隆問。

  「娘娘剛喝了藥,睡下了。」素心聲音發顫。

  乾隆沒說話,徑直往內室走。素心想攔,卻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掀開珠簾。

  姜嬈果然睡著。她側躺在榻上,錦被蓋到胸口,露出蒼白的臉和瘦削的肩膀。幾日不見,她瘦了一大圈,臉頰都凹陷下去,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即使睡著,眉頭也蹙著,像是夢中也不得安寧。

  乾隆站在榻邊,靜靜看著她。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她。沒有了白日裡的尖銳和冷漠,睡著的她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讓人心疼。

  他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

  就在指尖快要觸到錦被時,姜嬈忽然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

  姜嬈看著他,眼中起初是一片茫然,隨即漸漸清明。她沒有起身,沒有行禮,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皇上怎麼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沒有起伏。

  「……聽說你病了。」乾隆收回手,聲音有些乾澀。

  「勞皇上掛心,臣妾死不了。」姜嬈別開臉,看向帳頂。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把刀子,紮在乾隆心上。他壓下心頭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太醫說你鬱結於心,要好好調養。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

  姜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濃濃的諷刺:「臣妾想要的,皇上能給嗎?」

  「你說。」乾隆看著她。

  姜嬈轉過頭,重新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掃過,像是在尋找什麼。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皇上身上……可還有寶月樓的香味?」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乾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脣角那抹諷刺的笑,胸中那點剛升起的憐惜和愧疚,瞬間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

  「你!」他咬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就非要提這個?」

  「臣妾只是好奇。」姜嬈依舊平靜,「皇上夜夜去寶月樓,身上難免沾染些氣味。臣妾鼻子靈,聞得見。」

  「姜嬈!」乾隆低吼出聲,「你非要這樣跟朕說話嗎?朕來看你,是關心你!你倒好,一開口就是這般陰陽怪氣!」

  「關心?」姜嬈笑了,笑聲裡卻帶著哽咽,「皇上若是真關心臣妾,就不會把臣妾禁足在這永壽宮裡,就不會讓臣妾一個人病著等死!皇上若是真關心臣妾,就不會,就不會身上還沾著別的女人的味道,就跑來假惺惺地說什麼『關心』!」

  「朕沒有——」乾隆想解釋,想說他已經好幾日沒去寶月樓了,想說他只是……

  可姜嬈根本不聽。她撐著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寢衣。她看著他,眼圈一點點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皇上,您知道臣妾最噁心什麼嗎?」她一字一句道,「臣妾最噁心的,就是您這副樣子——明明心裡裝著別人,明明做著傷人的事,卻還要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來施捨憐憫!臣妾不需要!臣妾嫌髒!」

  「嫌髒」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乾隆臉上。

  他盯著她,胸口的怒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痛楚。

  「好,好得很。」他點頭,聲音嘶啞,「姜嬈,朕今日纔算真正認識了你——善妒、尖刻、得理不饒人!朕寵你這些年,倒把你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姜嬈仰著臉看他,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依舊在笑:「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皇上若是看不慣,去找大度的、賢淑的去便是!何必在這兒跟臣妾浪費時間?」

  這話徹底擊碎了乾隆最後一點理智。

  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倔強的臉,看著她明明在哭卻還要強撐的樣子……忽然覺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既然你這麼想,那朕就如你所願。」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他拂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珠簾處時,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珠簾晃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殿外。

  姜嬈坐在榻上,看著那道晃動的珠簾,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肩膀微微顫抖。

  素心衝進來,抱住她:「娘娘……您何苦呢……何苦這樣跟皇上吵……」

  殿外,乾隆踏著夜色往回走。他想起姜嬈最後那句話——「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

  善妒嗎?也許吧。可若不是在意,又怎會善妒?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顫,隨即又被更深的煩躁淹沒。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女人,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尖銳,不該是這樣不馴,不該是這樣……讓他又愛又恨,又疼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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