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登飛昇天梯2
乾諦與小老頭兩個人獨自坐在一旁,喝著小酒,喫著百裡戲江託小嗷端過來的下酒菜,樂呵呵的看著眼前陸陸續續坐下的一片人。
「果真是時代不同了,咱們那時面對這般情景,哪有空閒坐下,還喝茶喫東西。」
乾諦感慨道。
小老頭眯了眯眼,看著那面色越來越蒼白不斷煉丹的小姑娘。
「都是因為那小姑娘呢,無論處於何種境地,她總不會委屈了自己。」
累了就坐下。
局勢緊張也得坐。
有她一率領,又貼心擺了桌椅喫食,大家也就順勢坐下了。
前頭大佬們坐下,後邊烏泱泱的人羣自然也有樣學樣。
「她嗎,心性倒是與旁人不同。」
乾諦看了過去,小姑娘身上帶著一種獨特的氣質,是她身旁眾大佬都沒有的…
「神性。」
小老頭欣賞的看著綠衣女子,重複念道:「她身上有超脫世俗的悲憫。」
從最初在乞丐堆裡瞧見這姑娘,他便從那雙清亮的眼眸中,看見了她的不同。
當初他盯她良久,這小姑娘當時應該剛獨自出行歷練,愣了一下燦然一笑問他,老伯可有事?
他不由分說的纏上她,這有錢的富貴孩子便領他去客棧洗漱換上了新衣,又按照他嚷嚷的,請他喫了好幾頓飯。
他隨心偶爾瘋瘋癲癲,當時年少的宋聽婉卻勸他,前輩隱於市井,不如將心氣撿回再創一番輝煌。
她不知從何看出來了他的不凡,以為他是落魄受挫的修士。
他沒拒絕也沒答應,兩人結伴同行了一小段時間。
所遇危險,皆是這個身體羸弱的小姑娘堅定的擋在他前邊,貴重的靈器一件接一件丟出去。
後來被波及到大乘修士搶奪機緣的旋渦中,他御土掩護她逃走,回到了安全之地便瞧見她目瞪口呆的樣子。
她那時才驚覺自己遇見了個什麼樣的存在,這位瞧著灰灰土土的小老頭前輩,在大乘期打鬥旋渦中逃得這般輕鬆。
「您也是她的長輩?」
乾諦給對方倒上一杯酒,好奇的問道。
「我?我不是。」小老頭樂呵呵一笑,看著宋聽婉身後那張巨大的破圓桌,「她們的長輩都在那邊,還有她那個爹…可惜、可惜啊。」
小老頭仰頭飲下一杯酒。
神落凡塵,神格一分為二,大大部分拿來獻祭,換世重來。
小部分將他的妻子用祕法渡成神送往神界。
佩服佩服,他是做不到這般偉大的。
等宋聽婉撐不住停下時,她疲憊睜眼,面色幾乎沒什麼血色。
抬頭看去,阿遙的人影已遠去。
人影小小的一個,在神聖的天梯上,一步一臺階。
已經走過大半了。
宋聽婉累極了,靠在椅子上接過了小徒弟遞來的茶。
緊接著,臉便被毛茸茸給蹭了。
宋聽婉一愣,纔看見小嗷乖乖的在蹭她,小心翼翼的關心著,也沒蹦到自己身上。
她神色柔了下來,輕輕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
「小嗷也來啦?」
小傢伙含淚眨巴眨巴眼睛,「姐姐疼不疼。」
宋聽婉輕輕搖了搖頭,抿了一口將血腥味嚥下去,隨手將小傢伙撈到腿上擼毛。
沉重回眸,不經意卻瞧見秦圓圓掄著個大錘子,擱那一下一下的錘。
還是單手版的掄大錘。
宋聽婉愣住,百裡戲江一瞧樂了。
「師父是不是沒見過秦圓圓煉器的樣子。」
他起初也很驚訝的。
宋聽婉眨眨眼點頭。
她見過宋洵嶽叔煉器,也是掄大錘,即便這麼多年一直知曉圓圓是煉器師,但從未將這幅場景與她結合起來。
秦禧繼承天機門之後,穿衣打扮都往成熟的走,此刻穿著黑白兩色的利落衣袍,可在宋聽婉心裡,她依舊穿著華麗漂亮的粉裙,笑起來眼睛亮亮的甜到人心裡。
圓圓…掄大錘?
宋聽婉看了一眼又一眼,只覺得好笑。
再往後看,除了穩如泰山的渡劫期之外,周圍一圈不少人在晉升。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最後目光落到那邊喝酒的兩位前輩身上。
她想了想起身走過去,懷裡還摟著一隻雪白雪白的小白虎。
百裡戲江見狀給師父搬著凳子,到兩位老前輩桌邊坐下。
「兩位前輩…」
宋聽婉微微頷首,坐下後百裡戲江站在她身後,與師父一同尊敬的看著兩位前輩。
難得沉穩。
乾諦挑眉看來,「煉丹煉累了?」
另一個小老頭笑起來,給宋聽婉添了個杯子給她倒酒喝,「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來,陪小老頭我喝一杯。」
宋聽婉輕笑沒有拒絕。
烈酒下肚,萬年靈酒嗆得她猛咳了兩聲,膝上的小白虎急得嗷嗷叫,百裡戲江也嚇得給師父拍了拍背。
兩個老頭倒是笑了起來。
宋聽婉揮手給徒弟表示自己沒事,酒烈,但蘊含的靈氣如用了萬年靈髓一般濃鬱,她的面色立即紅潤了起來。
「乾諦前輩的酒真不錯。」
緩和過來之後,宋聽婉將酒杯放下,服氣的笑。
小老頭也低眸嗅著酒香,贊同的點點頭,「這小子的酒的確難得,小老頭我活了這些年也沒喝到過幾次。」
「那是!」乾諦驕傲道。
一旁站著的百裡戲江眼饞的看了一眼,但忍了忍沒吭聲。
三人同桌飲酒閒聊,不免聊到從前。
乾諦說了很多他們那個時代的故事,漸漸的,周圍不知何時安靜下來,眾人沉迷的聽著,才知竟萬年前的無數強者為了今日的飛升,竟守了萬年。
叫人敬佩萬分。
就在這時,宋司遙的腳步慢了下來,整個世界祥和的氛圍突變。
晴日落雪,化為無數冰刃朝那黑紅衣袍的人襲去。
宋聽婉脣角的笑意一頓,凝重的將手中酒杯放回桌面。
沉迷著乾諦前輩所說言語的眾人,也倒吸一口涼氣,齊齊朝天上看去。
若是被擊落,那便是飛升失敗。
「離光,來——」
九天之上,話落,之前碎的劍從她體內化形而出,回到她手中。
利落反手一擊,襲面而來的冰刃被擊碎。
可緊接著而來的,便是天降流火。
朝宋司遙直面砸來。
宋聽婉心提了起來,卻見阿遙瞬息閃身上了十幾階,利落躲過。
但明顯能感覺到她踉蹌了兩步。
明顯登梯不易。
更何況一口氣登十幾階。
一連躲過雪與火,再接著便是狂風欲要將她刮下天梯。
挺拔的身影以劍撐地,狂風將她的墨發吹得狂舞,她卻仍面不改色咬牙堅持。
天命不讓她飛升,那她偏要成功!
那抹身影頂著狂風,堅定的繼續往上。
或許天命也沒想到,本是設的阻礙,卻讓她登得更快了。
有某個氣息微弱的存在似愉悅了一瞬,被天命感知到。
祂一不悅,天地皆在眨眼間暗了下來,黃昏中似有風沙拂面,宋司遙頓時如墜火中,酷暑難耐。
步子卻依舊不停,任由汗如雨下,呼吸困難也沒擋住她抬起步子。
直到身上水分消耗得厲害,整個人如火燙,宋司遙肌膚透著燙紅,冷冷的勾了一下脣角。
隨後靈泉如瀑,澆灌降溫。
她渾身溼透,再踏上一個臺階後炙熱頓消。
宋司遙沒再往上走,在此階停留了片刻。
將衣物長發烘烤乾,呼吸重新調整過來後,再次拾階而上。
當初登入宗門的天梯時,阿姐說過。
不用著急,休息片刻調整好狀態,歇一口氣緩緩也是可以的。
當時的天梯,她扶著阿姐上的。
那時她不愛笑。
阿姐卻是不在意,溫柔笑著一路與她柔聲說話。
眼前的飛昇天梯,卻只能她一人登之。
宋司遙晃了一下神,飛昇天梯旁忽然一左一右出現兩個自己。
她怔在原地。
底下,宋聽婉等人面色沉了下來。
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可飛昇天梯無人能伴之,誰又能幫得了宋司遙呢。
宋聽婉蹙緊了眉,阿遙又在面對什麼考驗呢。
宋司遙此時皺著眉,明知出現的兩個自己是天命在影響她的心神,便無視了她們跨步而上。
「憑什麼你可以飛升而我們不行。」
「你這輩子擁有了這麼多愛你的人啊,好嫉妒啊。」
「明明是前兩世的我們,為你得來了這麼多的愛,父親與阿姐愛的是前兩世的我們,而不是你。」
「你在坐享我們前兩世的成果,踩著我們的痛苦得來的幸福,你憑什麼能飛升!」
宋司遙腳步一頓。
她的確因前兩世,而有了第三世的所有人相護。
她看向左邊。
左邊的自己眉目鋒利,滿眼殺意冷漠,平靜的嫉妒著她的幸福。
這是第一世沒有得到親人疼愛與友誼的自己。
右邊。
是看著阿姐親眼死在自己面前的瘋子,她抓狂的看著宋司遙,嫉妒得發狂。
「飛升,方能護阿姐與這個世界。」
「你們若真是我的前兩世,只會助我飛升。」
宋司遙平靜的開口,心神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她停下來,身旁兩抹自己的身影閃了一下,緩緩變得模糊。
她們也名喚宋司遙。
瞬間清醒過來後,兩道身影露出原本的性情來。
左邊以殺證道,孤寂了一生的宋司遙開口朝她僵硬的笑了一下。
——我的確很羨慕你。
擁有親人、朋友、師徒,這樣重的牽絆。
第一世,被所有人以惡意揣測妄扣罪名。
以殺止殺,只是保護自己的方式。
死的那一刻她在想,若能像尋常人一般,有家人好友堅定站在自己身旁,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好在,第三世的自己擁有了她渴望的一切。
第一世,孤傲沾滿殺氣的天才終於釋懷,緩緩消失。
而右邊面目可憎的宋司遙面色柔和下來,亦是朝她一笑。
——這輩子,護好阿姐與他們。
第二世,在阿姐死後崩潰的自己,對力量的渴求迫切,導致自己入魔。
護好在意之人,便是她的執念。
而第三世的自己…
虛影朝底下看去,遠遠眷戀的看了一眼滿眼擔憂的綠裳女子,脣角勾著一抹釋懷的笑意。
身影消失。
宋司遙也遙遙看下去。
阿姐瞧見她朝自己的方向看來,下意識掩去了擔憂朝自己溫柔一笑。
似乎永遠都有阿姐在自己身後。
是她的底氣。
阿姐堅定不移的愛,便是她對前兩世自己的底氣。
宋司遙傲然含笑,回過身快步而上。
底下的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他們不知上邊的情況,見宋司遙不動了緊張得不行。
沒想到宋聽婉只是笑一下,像是又給了宋司遙力量似的,一連無阻礙的上了二三十階。
巫乾一直沉著臉瞧著,宋司遙越往上,他的面色越凝重。
晏山君瞧了一眼他的臉色,低聲問:「快到了?」
巫乾不動聲色頷首。
晏山君脣角抽動片刻,沉默的喝了一口靈茶。
其餘渡劫期大佬皆安靜下來。
秦滄淞深深看著仍在掄錘子的女兒,給在後方的妹妹容仙與妹夫扶音,發去兩句傳音。
——以後,拜託你們照顧圓圓了。
——還請憐她孤苦。
往後若真有一天人心有變,還請看在這孩子遭母親厭棄、父親亡故的份上,多多照拂。
發完後,他將傳音徹底關閉,手顫抖著喝完了手中的靈茶。
下一瞬,茶杯又被添滿。
晏山君舉了舉自己的杯子,朝他笑笑。
他剛給大徒弟發完傳音。
相信雲謙一定能處理好一切。
他還將自己藏著的,給三個孩子的禮物一事告訴了雲謙。
他最出色的繼承人,一定能率領問劍宗耀世千年。
昀天尊上與洞明尊者為首,更老一輩的老傢伙們倒是淡定許多。
同輩親人好友早就死光了,牽絆所剩無幾,飛升無望,留在世間的作用便是給自家勢力兜底,好歹不讓人欺負了去。
生死於他們而言早已已不重要,能最後為世間做些貢獻,也不枉此生。
身後濃濃的情緒迸發,讓乾諦他們這一桌三人敏銳回頭。
宋聽婉眸子顫抖著,對上一位位前輩坦然釋懷的笑。
她愣了片刻,猛然回頭。
看著眼前淡然喝酒的乾諦與小老頭,「你們二位也要…?」
乾諦朝她毫不在意舉杯,「將你們領進地宮,我的使命完成,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我乾諦,今日見此情此景,不枉此生!」
老者豪飲暢言,能窺出幾分他意氣風發的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