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首輔之威
長街很靜,能聽見風吹過酒館旗子的聲音。
裴凌州一句不輕不重的話,瞬間讓喧鬧的市井安靜下來。
四周落針可聞。
剛才還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羣,全都閉上了嘴,目光在陸恆和裴凌州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陸恆抓著沈清婉的手,就這麼僵在了半空。
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的裴凌州。
這位年輕的首輔今天沒穿朝服,只是一身簡單的月白鶴氅。
他就這麼站在市井裡,卻和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正淡淡落在他抓著沈清婉的手上。
那目光裡沒什麼怒意,卻讓人感覺刺骨的冷。
一股寒意從陸恆的背上竄起,他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了些。
他陸恆在朝中雖然有點身份,可這點官威在裴凌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首……首輔大人。」
陸恆喉嚨發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想緩和氣氛。
「下官……下官在處理點家事,沒想到驚動了大人,實在罪過。」
「家務事?」
裴凌州念著這三個字,語調平平。
他抬腳走上臺階,皁靴踩在舊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聲音不大,卻讓陸恆的心一抽一抽的。
每走一步,陸恆都覺得那股壓力更重一分。
等裴凌州在他面前停下,那股氣勢已經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接著,裴凌州很自然地側過身。
他高大的身影,正好把沈清婉完全擋在身後,隔開了陸恆的視線。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這個挺拔的背影上。
月白色的鶴氅上繡著銀線流雲暗紋,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之前讓她作嘔的龍涎香氣,好像被一股更清冷的氣息衝散了。
是她夢裡聞到過的沉水香。
她原本發顫的身體,被這股熟悉的香氣包圍,竟然慢慢安穩下來。
「據本官所知。」
裴凌州抬手,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依舊淡淡。
「沈娘子月前就籤了和離書,跟陸家再沒關係。我大周律例寫著,夫妻和離,一別兩寬,婚嫁各不相干。」
「陸大人身為命官,是打算知法犯法,還是覺得大周的律法,管不到你陸家後院?」
他說話很慢,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像是在宣判。
陸恆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耳朵根都紅了。
他想反駁,想說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想說和離書沒過官府不算數。
可話到嘴邊,一看到裴凌州那雙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所有的底氣和叫囂瞬間就沒了。
在當朝首輔,大理寺卿裴凌州面前談律法,他根本不夠格。
更何況,街上這麼多人看著。
他今天要是敢強行認親,明天御史臺彈劾他仗勢欺人,藐視國法的摺子,就能堆滿皇上的桌子。
「下官……不敢。」
陸恆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越過裴凌州的肩膀,狠狠瞪了一眼被護在身後的沈清婉,但還是不得不在權勢面前低頭。
「既然不敢,還不退下?」
裴凌州的聲音依舊很淡,卻多了幾分寒意。
「還是說,陸大人想跟我去一趟大理寺,坐下聊聊什麼是官威,什麼是體統?」
大理寺三個字一出來,陸恆身子一晃,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誰不知道大理寺是裴凌州的閻王殿,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下官……下官這就告退。」
陸恆深吸一口氣,最後陰狠地看了一眼那塊寫著婉記的招牌。
他猛地一甩袖子,撥開人羣,狼狽地鑽進了自家馬車。
馬車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尾。
看熱鬧的人見主角走了,又被裴凌州冷淡的目光一掃。
眾人只覺得脖子發涼,識趣地散了。
剛才還鬧哄哄的鋪子,終於又安靜了。
沈清婉整個人虛脫似的靠在櫃檯上,膝蓋發軟,幾乎站不住。
她低著頭,呆呆看著自己被捏紅的手腕,上面一道指痕已經發青。
手腕火辣辣的疼,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這時,一隻骨節分明,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隻手捏著一個青釉小瓷瓶,動作輕柔,將它穩穩放在了櫃面上。
「早晚各敷一次,可以化瘀。」
裴凌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大概是沒了外人,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帶上了一絲低啞。
沈清婉愣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正好對上裴凌州低頭看她的眼睛。
那雙清冷的眼睛,此刻竟盛滿了細碎又溫柔的光。
那目光很專注,專注得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紅腫的手腕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似乎想碰一下,但最後還是剋制住了。
「他傷到你了。」
是陳述句。
平靜的語氣裡,壓著一絲火氣。
沈清婉心裡一跳,下意識把受傷的手往袖子裡縮,躲開他灼熱的視線。
她聲音很輕:「多謝大人解圍。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婉婉。」
裴凌州忽然輕叫了她一聲。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讓沈清婉的心猛地一顫。
「在我面前,不用逞強。」
他看著她躲閃的樣子,眼底劃過一聲輕嘆,聲音更柔了些。
「這京城麻煩事多,但只要我還在,就沒人能再傷你分毫。」
沈清婉猛地抬頭,撞進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
那裡面的情意太濃,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份情意,她接不住,也不敢接。
她只是個被夫家休棄的女人,滿身是傷。
而他,是萬人敬仰的當朝首輔。
他們之間身份差距太大,隔著世俗禮教,根本不可能。
「大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劃清界限。
可看到他因為隱忍而微微泛紅的眼角,所有疏遠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說不出口。
裴凌州沒有再逼她。
他只是那麼深深地,靜靜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心裡,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門外熱鬧的街景,淡淡留下一句:「這幾天,鋪子內外要是有閒話,你不用理。安心做你的生意。」
話音落下,那個月白色的身影就走出了門,很快消失在人流裡。
只留下櫃檯上一隻小小的青釉瓷瓶,和滿屋子還沒散去的沉水餘香。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握住那個小瓷瓶。
瓶身好像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透過冰涼的瓶子傳過來,有點燙手。
一直燙到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