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流言蜚語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495·2026/5/18

裴凌州沒說錯,閒話傳得很快。   才一夜的功夫。   那些捕風捉影的話就從朱雀街的小繡莊傳了出去,落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熱鬧起來的是茶樓酒肆。   說書先生的醒木一拍,嘴裡講的不再是聽膩了的才子佳人,而是換上了一段新鮮的,講的是棄婦手段高,攀得首輔折腰。   底下聽書的客人們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他們不時交頭接耳,鬨堂大笑,笑聲裡滿是心照不宣的揣測。   接著,是婦人們洗衣服的井臺邊。   她們一邊用力捶打衣服,一邊壓低聲音,嘴裡唸叨的,全是朱雀街上看到或聽到的事。   「聽說了嗎?就婉記繡莊那個,陸家剛休出門的,嘖,轉頭就攀上了裴首輔。」說話的婦人撇著嘴,手裡的棒槌敲得特別響。   「可不是。先前還以為她多清高,沒想到這麼有手腕,看著弱不禁風的,骨子裡是個狐媚子。」   「怪不得陸侍郎家要休了她,我看啊,八成是早就跟人不清不楚,這才被抓了現行。」   「唉,可惜了裴首輔那樣神仙般的人物,怎麼就被這種不清白的女人給迷住了……」   一句句,一聲聲,都像是陰溝裡的髒水。   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毫不留情地朝沈清婉潑來,也潑向了那個如清風朗月般的人。   沈清婉靜靜坐在櫃檯後。   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空氣裡飄著細小的灰塵。   她手裡捏著繡花針,指間拈著絲線,但針尖懸在繃子上很久,都沒落下去。   鋪子裡的生意,明顯冷清了下來。   前些天,這裡還車水馬龍,坐著華麗馬車的貴婦人是常客。   她們賞玩繡品,談論京中時興的花樣,言笑晏晏。   可現在,她們像約好了一樣,躲著婉記這間小鋪子,好像這裡是什麼晦氣的地方。   偶爾有幾個人進來,也不是為了買東西。   他們三三兩兩,不看繡品,就在那架《寒梅傲雪圖》的屏風前轉悠。   眼神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她身上打量,那眼神裡有探究,有鄙夷,甚至還帶著幾分下流。   然後,他們就湊在一起偷笑幾聲,轉身走了。   那幅《寒梅傲雪圖》,曾是她很得意的作品,是她在絕境中不屈的證明。   可現在,它立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笑話,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掌櫃的,這方帕子怎麼賣?」   一個輕佻的聲音在櫃檯邊響起。   沈清婉抬頭,看到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倚著櫃檯,搖著摺扇。   一雙桃花眼肆無忌憚的在她臉上打轉,眼神黏糊糊的,讓人反感。   「要是掌櫃的肯親自給我繡上一對鴛鴦戲水,價錢好說,爺出十倍。」   說著,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隨手扔在櫃面上。   銀子骨碌碌滾了幾圈,叮噹一聲,停在沈清婉手邊。   聲音不大,卻很刺耳。   沈清婉垂下眼,看著那塊帶著侮辱的銀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緩緩放下手裡的針線,動作很穩。   她沒看銀子,也沒看那人,只是抬起手,冷冷的指向門口。   「本店只賣繡品,不賣笑。公子要找樂子,出門左轉,秦樓楚館多的是。慢走,不送。」   那公子哥的臉色頓時一變,摺扇唰的合上,像是捱了一耳光。   他正想發作,旁邊的同伴趕緊拉住他,低聲勸道:「算了算了,別惹事。這可是裴首輔護著的人,你不要命了?」   裴首輔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裡的火。   他悻悻的瞪了沈清婉一眼,到底不敢怎麼樣,只恨恨的罵了句假正經,抓起櫃上的碎銀子,灰溜溜的走了。   門外恢復了喧囂,鋪子裡的死寂卻更重了。   直到那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清婉緊繃的後背才軟下來。   她伸手扶住櫃檯,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剛才撐起的那點硬氣,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她不怕被人罵,也不怕生意做不下去。   這三年在陸家受的冷眼和折辱,早就把她的心磨出了一層厚繭。   針紮在自己身上,疼一陣也就麻木了。   可她怕連累裴凌州。   他那麼乾淨的一個人。   在朝堂上是國之棟梁,在世人眼中如高山白雪,受萬民敬仰。   他的名字,本該和清譽,風骨連在一起,不該因為她,被潑上髒水,淪為街頭巷尾的談資。   狐媚手段,攀附高枝,不清不楚……   這些詞,每一個都像一根毒針,密密麻麻的紮在她心口上。   這比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還難受,因為她知道,這些話最終都會傷到裴凌州。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街上的人也少了。   沈清婉提前關了鋪子,把外面的喧囂和窺探都關在門外。   她沒點燈,一個人在昏暗的屋裡坐著,聽著晚風吹過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   桌上,一張白紙已經鋪開,墨也研好了。   她拿著筆,飽蘸墨汁的筆尖懸在紙上,離紙面不過分毫,卻遲遲落不下去,重得很。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與他的幾次交集。   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他為她披上大氅時傳來的溫暖。   想起在馬車裡,他遞來的那杯驅散寒意的熱茶。   更想起那天,他站在這裡,擋在她身前,用平靜卻不容反駁的語氣說,沒人能再傷你分毫。   這份情意太深,也太重。   重得她一個被休棄的女人,根本還不起,也背不動。   再這樣糾纏下去,只會毀了他。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仕途和名聲上,不該有她這樣一個汙點。   終於,一滴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白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沈清婉閉上眼,把湧上來的酸澀逼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眸中只剩一片決然的清冷。   她深吸一口氣,狠下心,提筆寫道:   首輔大人鈞鑑:   民女沈氏,蒲柳之姿,身如浮萍,數次蒙大人搭救,感激不盡。然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大人乃國之棟梁,清譽為重,萬望以社稷為重,切不可因民女之故,沾染俗塵。   民女自知身份卑微,與大人有雲泥之別,不敢存半分妄念。經此流言,愈感惶恐。為全大人清名,也為自安,往後願與大人各自安好,再不相擾。   前恩未報,已成負累,惟願大人珍重,勿再以民女為念。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擱下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   一手娟秀的小楷,字字端正,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決絕。   她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沒有封口。   她想,明天一早就找個可靠的人,把信送到裴府去。   從此,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   就算她要在這京城的泥潭裡掙扎,也絕不能再讓他清白的衣角,沾上自己帶來的半點汙穢。   窗外,天徹底黑了,月亮也躲了起來。   沈清婉怔怔的看著桌上的信,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那裡,彷彿曾有一粒種子悄悄發了芽,還沒來得及見春光,就被她自己,親手連根拔掉

裴凌州沒說錯,閒話傳得很快。

  才一夜的功夫。

  那些捕風捉影的話就從朱雀街的小繡莊傳了出去,落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熱鬧起來的是茶樓酒肆。

  說書先生的醒木一拍,嘴裡講的不再是聽膩了的才子佳人,而是換上了一段新鮮的,講的是棄婦手段高,攀得首輔折腰。

  底下聽書的客人們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他們不時交頭接耳,鬨堂大笑,笑聲裡滿是心照不宣的揣測。

  接著,是婦人們洗衣服的井臺邊。

  她們一邊用力捶打衣服,一邊壓低聲音,嘴裡唸叨的,全是朱雀街上看到或聽到的事。

  「聽說了嗎?就婉記繡莊那個,陸家剛休出門的,嘖,轉頭就攀上了裴首輔。」說話的婦人撇著嘴,手裡的棒槌敲得特別響。

  「可不是。先前還以為她多清高,沒想到這麼有手腕,看著弱不禁風的,骨子裡是個狐媚子。」

  「怪不得陸侍郎家要休了她,我看啊,八成是早就跟人不清不楚,這才被抓了現行。」

  「唉,可惜了裴首輔那樣神仙般的人物,怎麼就被這種不清白的女人給迷住了……」

  一句句,一聲聲,都像是陰溝裡的髒水。

  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毫不留情地朝沈清婉潑來,也潑向了那個如清風朗月般的人。

  沈清婉靜靜坐在櫃檯後。

  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空氣裡飄著細小的灰塵。

  她手裡捏著繡花針,指間拈著絲線,但針尖懸在繃子上很久,都沒落下去。

  鋪子裡的生意,明顯冷清了下來。

  前些天,這裡還車水馬龍,坐著華麗馬車的貴婦人是常客。

  她們賞玩繡品,談論京中時興的花樣,言笑晏晏。

  可現在,她們像約好了一樣,躲著婉記這間小鋪子,好像這裡是什麼晦氣的地方。

  偶爾有幾個人進來,也不是為了買東西。

  他們三三兩兩,不看繡品,就在那架《寒梅傲雪圖》的屏風前轉悠。

  眼神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她身上打量,那眼神裡有探究,有鄙夷,甚至還帶著幾分下流。

  然後,他們就湊在一起偷笑幾聲,轉身走了。

  那幅《寒梅傲雪圖》,曾是她很得意的作品,是她在絕境中不屈的證明。

  可現在,它立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笑話,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掌櫃的,這方帕子怎麼賣?」

  一個輕佻的聲音在櫃檯邊響起。

  沈清婉抬頭,看到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倚著櫃檯,搖著摺扇。

  一雙桃花眼肆無忌憚的在她臉上打轉,眼神黏糊糊的,讓人反感。

  「要是掌櫃的肯親自給我繡上一對鴛鴦戲水,價錢好說,爺出十倍。」

  說著,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隨手扔在櫃面上。

  銀子骨碌碌滾了幾圈,叮噹一聲,停在沈清婉手邊。

  聲音不大,卻很刺耳。

  沈清婉垂下眼,看著那塊帶著侮辱的銀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緩緩放下手裡的針線,動作很穩。

  她沒看銀子,也沒看那人,只是抬起手,冷冷的指向門口。

  「本店只賣繡品,不賣笑。公子要找樂子,出門左轉,秦樓楚館多的是。慢走,不送。」

  那公子哥的臉色頓時一變,摺扇唰的合上,像是捱了一耳光。

  他正想發作,旁邊的同伴趕緊拉住他,低聲勸道:「算了算了,別惹事。這可是裴首輔護著的人,你不要命了?」

  裴首輔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裡的火。

  他悻悻的瞪了沈清婉一眼,到底不敢怎麼樣,只恨恨的罵了句假正經,抓起櫃上的碎銀子,灰溜溜的走了。

  門外恢復了喧囂,鋪子裡的死寂卻更重了。

  直到那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清婉緊繃的後背才軟下來。

  她伸手扶住櫃檯,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剛才撐起的那點硬氣,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她不怕被人罵,也不怕生意做不下去。

  這三年在陸家受的冷眼和折辱,早就把她的心磨出了一層厚繭。

  針紮在自己身上,疼一陣也就麻木了。

  可她怕連累裴凌州。

  他那麼乾淨的一個人。

  在朝堂上是國之棟梁,在世人眼中如高山白雪,受萬民敬仰。

  他的名字,本該和清譽,風骨連在一起,不該因為她,被潑上髒水,淪為街頭巷尾的談資。

  狐媚手段,攀附高枝,不清不楚……

  這些詞,每一個都像一根毒針,密密麻麻的紮在她心口上。

  這比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還難受,因為她知道,這些話最終都會傷到裴凌州。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街上的人也少了。

  沈清婉提前關了鋪子,把外面的喧囂和窺探都關在門外。

  她沒點燈,一個人在昏暗的屋裡坐著,聽著晚風吹過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

  桌上,一張白紙已經鋪開,墨也研好了。

  她拿著筆,飽蘸墨汁的筆尖懸在紙上,離紙面不過分毫,卻遲遲落不下去,重得很。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與他的幾次交集。

  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他為她披上大氅時傳來的溫暖。

  想起在馬車裡,他遞來的那杯驅散寒意的熱茶。

  更想起那天,他站在這裡,擋在她身前,用平靜卻不容反駁的語氣說,沒人能再傷你分毫。

  這份情意太深,也太重。

  重得她一個被休棄的女人,根本還不起,也背不動。

  再這樣糾纏下去,只會毀了他。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仕途和名聲上,不該有她這樣一個汙點。

  終於,一滴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白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沈清婉閉上眼,把湧上來的酸澀逼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眸中只剩一片決然的清冷。

  她深吸一口氣,狠下心,提筆寫道:

  首輔大人鈞鑑:

  民女沈氏,蒲柳之姿,身如浮萍,數次蒙大人搭救,感激不盡。然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大人乃國之棟梁,清譽為重,萬望以社稷為重,切不可因民女之故,沾染俗塵。

  民女自知身份卑微,與大人有雲泥之別,不敢存半分妄念。經此流言,愈感惶恐。為全大人清名,也為自安,往後願與大人各自安好,再不相擾。

  前恩未報,已成負累,惟願大人珍重,勿再以民女為念。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擱下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

  一手娟秀的小楷,字字端正,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決絕。

  她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沒有封口。

  她想,明天一早就找個可靠的人,把信送到裴府去。

  從此,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

  就算她要在這京城的泥潭裡掙扎,也絕不能再讓他清白的衣角,沾上自己帶來的半點汙穢。

  窗外,天徹底黑了,月亮也躲了起來。

  沈清婉怔怔的看著桌上的信,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那裡,彷彿曾有一粒種子悄悄發了芽,還沒來得及見春光,就被她自己,親手連根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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