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陸大人,我們和離了
半個月過去,京城的天氣暖和了不少。
冬天的寒風沒了,有了點春天的意思。
朱雀大街上,一個鋪子悄悄換了主人。
沒放鞭炮,也沒舞獅,門上就掛了塊新匾。
匾是沉香木的,沒刷漆,能看見木頭本來的紋路。
上面婉記兩個字,是沈清婉親手寫的。
字跡很秀氣,在這熱鬧的大街上顯得很安靜。
店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
別的繡莊都把各種繡品擺得滿滿的。
她這臨街的窗戶,只掛了一幅半人高的雙面繡屏風。
屏風上繡的是《寒梅傲雪圖》。
梅花是胭脂色,不是那種大紅色,開在白色的底子上。
雪地裡摻了細銀線,太陽一照就微微發光。
那針腳細得看不出痕跡,好像是真的雪和梅花一樣。
就這麼一個屏風,引得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嘴裡不住地誇。
沈清婉站在花梨木的櫃檯後頭,手裡拿著新帳本在對帳。
她今天穿了身簡單的青碧色布裙,袖口和領子用同色的線滾了道邊。
頭髮用一根桃木簪子挽著,幾根髮絲垂下來。
這讓她那張沒化妝的臉看著更瘦了些,但也更平靜了。
這半個月她從早忙到晚,人雖然累,心裡卻很踏實。
她翻著帳本,紙頁溫潤,上面是她自己寫的字。
一筆一筆記錄著進帳出帳。
這些實實在在的數字,讓她覺得安心。
鋪子裡的生意比她想的還好。
京城的貴婦人們眼光高,一般的繡品看不上。
但婉記的東西,不管是樣子還是手工,都跟別家不一樣。
有種特別的氣質,看過就忘不了。
不到半個月,就在那些有錢有勢的圈子裡傳開了。
「掌櫃的,問一下,這方帕子怎麼賣?」
一個穿錦緞的婦人,在屏風前看了很久,才走進店裡,指著櫃面上的一方蘭草繡帕,笑著問。
沈清婉放下帳本,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夫人好眼光。這是剛出的新樣子,繡線用的是蘇杭新貢的冰蠶絲,在太陽底下看會發光。要是夫人真喜歡……」
她話還沒說完,門口的光突然暗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讓她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一下子就打破了店裡的安寧。
她心口一沉,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把帳本的角都捏皺了。
她不用抬頭,光是聞到那熟悉的龍涎香,就知道是他來了。
那味道跟他的人一樣霸道。
陸恆站在門口,還穿著紅色的官服。
衣服上的金線繡補子在門外光線下,刺得人眼疼。
他盯著櫃檯後那個瘦弱的身影,眼睛裡全是陰冷。
半個月了。
他把京城翻了個遍,手下的人都說找不到。
他以為她躲在哪個角落裡哭,等著他去找。
沒想到她竟然敢在天子腳下,在這最熱鬧的朱雀大街上,安安穩穩地拋頭露面,做起了生意。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此刻全是陰沉和怒氣。
看著她從容地跟客人說話,看著她臉上那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為他,陸恆心裡的火一下子就燒了起來。
「都給我滾出去!」
他低吼一聲,聲音裡都是火氣,大步跨進了店裡。
問價的婦人被嚇了一跳。
看見來人穿著官服,氣勢洶洶,哪還敢多待。
她驚叫一聲,丟下帕子就慌慌張張地跑了。
店裡一下子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僵得像冰一樣。
沈清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顫抖。
她慢慢合上帳本,動作看不出一絲慌亂。
然後,她抬起眼,平靜地看著陸恆。
那雙眼睛裡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陸大人來這,有什麼事?」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就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陸大人?」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陸恆心裡。
他冷笑一聲,幾步衝到櫃檯前,隔著木臺面,眼神兇得像要喫了她。
「沈清婉,你本事大了!躲在這種地方拋頭露面做生意,是想把我們陸家的臉都丟光嗎!」
他的火氣很大,可沈清婉沒有被嚇到。
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然後慢慢站直了身子,背挺得筆直。
聲音像碎玉一樣冷:「陸大人忘了?我們已經和離了。和離書是你寫的,我也籤了字。我現在是沈家女沈清婉,不是你陸家婦。我靠自己的手藝喫飯,丟誰的臉了?這跟你陸家沒關係。」
「和離?」
陸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睛裡全是嘲諷。
他猛地繞過櫃檯,不等沈清婉反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用的力氣很大。
沈清婉疼得臉都白了,但她死死咬著嘴脣,一聲沒吭。
「和離書沒報官,族譜上你的名字還在,你生是陸家的人,死是陸家的鬼!」
他把她用力一拉,沈清婉站立不穩,差點撞進他懷裡。
他逼她抬頭看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說:「跟我回去!別在這丟人!」
「放手。」
沈清婉用力掙扎,但力氣哪有他大。
那股龍涎香的味道包裹著她,不再讓她安心,只讓她想作嘔。
「我不回去!」
她抬起頭,眼睛裡不再平靜,而是充滿了厭惡和決絕。
「陸恆,我不愛你了,也不要你了。那個家,那個籠子,我就是死,也絕不回去!」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陸恆。
這半個月找不到她的恐慌,被她這樣拒絕的挫敗,一下子都變成了怒火。
他受不了。
這個以前對他百依百順,把他當成天的女人,現在居然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他,說不要他了。
「不要我?」
陸恆氣得笑了,手上的力氣又重了幾分,幾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出了這個門,我倒要看看,這京城裡誰敢要你!沈清婉,你別逼我,別逼我親手把你綁回去!」
店裡的吵鬧聲引來了街上看熱鬧的人。
指指點點的聲音,混著小聲的議論,從門口傳進來,像針一樣紮在沈清婉身上。
陸恆卻一點不在乎。
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都看見,就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這個女人是他的,誰也別想碰。
絕望一點點淹沒了沈清婉。
就在她覺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穿過人羣。
不輕不重,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陸大人好大的官威。」
這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不敢出聲的壓力。
吵鬧的街上一下子就安靜了。
陸恆的後背一僵。
他慢慢轉過頭,看見圍觀的人羣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路的盡頭,裴凌州正慢慢走過來。
他今天沒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鶴氅。
他走得很從容,神色淡淡的,好像眼前的爭吵他根本沒放在眼裡。
他的眼睛沒看陸恆,也沒看沈清婉。
而是直直地落在了陸恆抓著沈清婉手腕的那隻手上。
裴凌州在臺階前停下。
視線慢慢上移,對上陸恆驚訝又不敢的眼睛。
他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但那笑意裡沒有一點溫度。
「陸大人是朝廷命官,當街強搶民女,」他的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忘了我大周律法,是怎麼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