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局中之局
王元洲是日暮時分纔到的。
他到婉記總號時,天光已盡。雪下了一整日,街面積雪沒過腳踝。他的靴子踏上臺階,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記。
沈清婉在二樓等他。
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兩隻杯子,另有一隻紅漆封口的木匣。
王元洲落座。他目光掃過木匣,並未伸手。
「沈老闆叫我來,不只為了一盞茶吧。」
沈清婉給他斟滿茶。
「王三少爺,我問你一樁事。」
「請講。」
「你們家的二管事孟長庚,三個月前失蹤。你說他攜款潛逃。可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王元洲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住。
「你查到了?」
「他在蕭衍的驛館裡。」
王元洲面上血色褪盡。他將茶杯擱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記悶響。
「蕭衍……」他脣齒間咀嚼著這個名字。
「他不是攜款潛逃。」沈清婉注視著他,「他是帶著王家的祕密,投了鎮南王世子。」
王元洲的肩背塌了下去。
他久久不語。
「他帶走了什麼?」沈清婉不放過這片刻的空隙。
王元洲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一本帳冊。」他嗓音沙啞,「我祖父留下的另一本帳冊。和我交給你的那本不一樣。那本記的是……」他話音一滯,「當年構陷沈家的全部過程。從陳言清下令,到陸正德偽造證據,到我祖父幫忙藏匿,每一步都記在上面。我祖父把這本帳冊藏在了通州的一間藥鋪裡。四個月前我才知曉此事。」
「你派孟管事去取。」
「對。」王元洲的聲音愈發乾澀,「他取了之後沒有交給我,直接跑了。」
沈清婉將那木匣朝他面前一推。
「打開看看。」
王元洲指尖挑開封漆,掀開匣蓋。
裡面是他王家那十二間鋪子的舊帳,與大理寺調出的軍需供貨卷宗摘要。
他翻動幾頁。
面色陣青陣白。
「沈老闆。」他抬起頭,聲線繃緊,「你這是要清算王家?」
「清算王家的不是我。」沈清婉端起自己的茶盞,「是你王家這六十年的帳,本就經不起查。」
她放下茶盞。
「通州棉花行瞞報四千匹。德州貨棧給邊軍供摻糠陳米。滄州布莊虛報稅額。這些東西,我手裡有。大理寺那邊,也已拿到了卷宗。」
王元洲的手指收緊,將帳冊邊緣捏出了褶痕。
「你這是在脅迫我?」
「不是脅迫。」沈清婉搖頭,「是提醒。」
她離席起身,踱步至窗前。
「蕭衍手裡有你祖父的舊帳冊。他隨時可以在朝堂上翻出沈家舊案,順帶把王家拖下水。到那時,舊帳新帳一起清算,王家六十年的基業,灰飛煙滅。」
王元洲喉頭滑動。
「但如果——」沈清婉轉回身,望著他,「王家若主動將這新帳了結呢?」
王元洲愣在原地。
「偷逃的稅銀,補上。剋扣的軍需,賠償。該罰的罰,該退的退。」沈清婉的語聲平直無波,「王家主動向朝廷認罪自首,態度誠懇,補足虧空。陛下念在王家三代皇商的份上,從寬處置。」
「能寬宥到何種地步?」王元洲急問。
「罰銀,降等,削皇商資格。」沈清婉比出三根手指,「但不抄家,不殺頭。王家還是王家,只是從一等皇商變成了普通商號。」
王元洲的呼吸亂了章法。
「若是我不應呢?」
「你不應。」沈清婉走回桌前,合上木匣,銅扣「咔」地一聲鎖死。「這些東西明日就送去大理寺。大理寺一查,你王家偷逃的百萬兩稅銀就是鐵證。到那時候,便不只是罰銀降等那麼簡單了。」
「沈清婉。」王元洲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你當初收購我的鋪子,跟我籤合作章程,嘴上說著不是收編。現在呢?你這是要將我王家生吞活剝!」
沈清婉靜靜注視著他。
「王三少爺,你弄清楚一件事。」她的聲線平直如尺,「不是我要吞王家,是蕭衍要吞你們。我給你的,是在蕭衍動手之前,王家自救的唯一出路。」
王元洲嘴脣翕動。
一腔怒火被她一言澆熄。
他如何不明白。蕭衍手裡握著那本舊帳冊,就握著一把懸在王家頭頂的刀。只要蕭衍在朝堂上把那本帳冊亮出來,王家就不只是偷稅漏稅的問題了——參與構陷忠臣,那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跟罰銀降等比起來……
王元洲脫力般坐回椅中。
「你給我三天。」他說。
「一天。」沈清婉豎起一根手指,「蕭衍可不會給你三天。」
王元洲目光如釘,鎖在她身上。
沈清婉任他打量,神色自若。
良久。
「好。」王元洲重新站定,「明日午時之前,我會把認罪的摺子寫好,親手送到你這裡。由你轉交裴大人。」
「聰明。」
沈清婉送他到樓梯口。
王元洲邁下第一級臺階時,他回首。
「沈老闆。」他說,「我只問最後一樁事。你如此相助王家,所圖為何?」
沈清婉倚著門框。
「我圖你王家在北方的人脈和商路。」她坦然作答,「王家降了等,但根基還在。你跟著婉記做事,比你自己扛著強。」
王元洲合上雙眼。
他下了樓。
雪還在下。他踏出的腳印,比來時更深。
沈清婉目送他的背影隱入街角風雪,轉身回到雅間。
「青杏。」
「奴婢在。」
「去裴府傳個話。告訴大人,王家的事,明日午時前會有結果。」
「是。」
沈清婉坐回案前。她端起王元洲未喝完的茶盞,看也未看,將殘茶傾入痰盂。
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
窗外的雪勢愈發大了。街上新掛的紅燈籠在風雪中飄搖。
她飲下一口茶。
門扉被叩響。
是青安。
「夫人,宮中生變了。」
沈清婉放下茶盞。
「麗妃娘娘今日在陛下面前哭訴,說北方邊軍有將士穿了婉記送去的冬衣後渾身發癢起疹子。她說有人密報,婉記的冬衣裡摻了劣等柳絮,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沈清婉的手指收攏。
「陛下如何示下?」
「陛下命人徹查。已經派了內務府的人,連夜趕往北方大營,開箱驗貨。」
沈清婉慢慢站直了身子。
劣等柳絮。
冬衣裡用的是湖廣精梳棉和冰絲內襯,沒有一絲柳絮。
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
「麗妃背後是何人?」沈清婉問。
青安呈上一張字條。
沈清婉展開。
字條上僅書二字——
「王家。」
沈清婉將字條在掌心捏成一團。
王元洲前一刻還坐在此處與她對飲。
轉頭,王家就在宮裡給她下了刀子。
「青安。」沈清婉的聲調降至冰點。
「屬下在。」
「去查。今日麗妃見了什麼人,收了誰的東西。再查——北方大營裡,哪批冬衣有被調換的可能。」
她行至衣架旁,解下披風披上。
「我去裴府。」
馬車碾過雪夜長街,車輪疾轉。沈清婉坐在車裡,指腹反覆撫過那枚玄鐵令牌的冰冷輪廓。
王元洲今日來婉記,到底是來認輸,還是另有圖謀,只為拖延她的步調?
他嘴上說明日送認罪摺子,背地裡卻讓人在宮中佈局。
一手求和,一手下毒。
她小看了王家。
聽雪堂內燈火通明。
沈清婉推開門。
裴凌州立在窗前,見她進來,便將手中密報遞了過去,並不意外她的到來。
沈清婉接過。
密報上寫著——
「麗妃今日午後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附有一件婉記冬衣的樣品。樣品外層為合格棉布,內層冰絲被替換為劣質柳絮。麗妃將樣品呈交陛下。陛下大怒,命內務府徹查。」
沈清婉將密報合上。
「樣品被人掉了包。」
裴凌州轉過身。
「被調換的,不只是一件樣品。」他開口,聲線壓抑,如窗外積雪的雲層。「內務府的人已經出發了。若在北方大營裡的冬衣也被人動了手腳——」
他沒有把話說完。
沈清婉望著他。
若在大營開箱驗出柳絮,便不再是商場爭端。
而是欺君罔上,當誅。
「青安。」裴凌州出聲。
「屬下在。」
「你麾下腳程最快之人,幾日可抵北方大營?」
「快馬加鞭,三日。」
「趕不上了。」裴凌州看向沈清婉,「內務府的人今日出發,他們帶著皇命,沿途驛站全部開綠燈。至多五日便能抵達大營。」
沈清婉合了閤眼。
五日。
再睜開眼時,她聲音鎮定異常。
「冬衣是我親手驗貨,親自裝車,親自封箱。從京郊倉庫到北方大營,沿途有十二個驛站。每一站都有漕幫的人接應。若有人動了手腳,只能是在其中某一站。」
「哪一站?」
沈清婉移步至輿圖前。她的指尖順著輿圖上的路線,逐一劃過沿途驛站。
指尖最終落定一處。
「宣府。」她說。
裴凌州也湊了過來。
「為什麼是宣府?」
「宣府是王家根基最深之處。」沈清婉的手指按在輿圖上那個點。「而且,宣府以北的五百裡——張伯說過——那是蕭衍的勢力範圍。」
兩股勢力的交匯點。
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青安。」沈清婉轉過身。
「屬下在。」
「不必去大營,改道宣府。查宣府驛站的交接記錄。冬衣經過宣府時,誰籤收的,誰護送的,中間有沒有開過箱。」
「是。」
沈清婉看向裴凌州。
「阿州,內務府的人是誰帶隊?」
「內務府副總管崔德安。」
「此人跟麗妃什麼關係?」
裴凌州停頓片刻。
「崔德安的侄女,正是麗妃宮中的掌事宮女。」
沈清婉心頭一沉。
帶隊查驗的人,是麗妃的人。
他去「驗貨」,結果可想而知。
「我們中了圈套。」沈清婉開口,話音裡難掩倦意。
裴凌州覆上她的手。
「尚未到絕境。」他說。
他轉身至案前,提筆蘸墨,寫了一行字。
沈清婉湊過去看。
「明日早朝,我會當庭請旨——由大理寺派人隨同內務府一起驗貨。崔德安查驗的結果,必須經過大理寺的人覆核,方能呈報御前。」
「陛下會準嗎?」
裴凌州擱筆。
「這批冬衣,我曾立下軍令狀。」他望著她,「我便有權要求公允查驗。這一點,陛下無法駁斥。」
沈清婉緊繃的指節一鬆。
「那大理寺派誰去?」
裴凌州吐出一個名字。
「方先生。」
方先生。裴凌州的首席幕僚,跟了他十年的心腹。
「他明天一早就出發。」裴凌州將筆擱回筆架,「他騎術精湛,走小路可以比崔德安快兩天到達大營。」
能快上兩日。
這兩日的空隙,足夠方先生在崔德安到達之前,先行開箱驗貨,保存鐵證。
沈清婉胸中濁氣盡出。
「還有一件事。」她扯住裴凌州的衣袖。
「說。」
「王元洲今日來婉記,是不是在拖住我?」
裴凌州望著她。
「你覺得呢?」
「我不確定。」沈清婉搖頭,「他交出舊帳冊的時候,我覺得他是真心。但麗妃這一手——」
「此事,王元洲未必知曉。」裴凌州打斷她。
沈清婉微怔。
「王家並非上下一心。」裴凌州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捏,「王元洲是三房。王家還有大房、二房。孟管事跟的是二房。麗妃收的匿名信——」
他話音稍頓。
「送信的人,興許不是王元洲。」
沈清婉氣息一窒。
「你是說——王家內部有人繞過了王元洲,在和蕭衍私下往來?」
裴凌州未作應答。
他信步至窗邊,推開了窗扇。
有雪屑飄入,落在他肩頭。
「待明日早朝過後,一切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