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安心,我在
天還沒亮,雞叫了三遍。
京城還在薄霧裡睡著。
沈清婉已經起來了。
窗紙透進卯時的光,照出她單薄的身影。
銅盆裡的水冰冷刺骨。
她把手伸進去,這股涼意讓她亂了一夜的腦子清醒了許多。
鏡子裡的人臉色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
這是昨晚沒睡好的證明。
她沒有梳妝,只是把頭髮鬆鬆挽起,用一根銀簪子固定住。
懷裡那封疊好的信,隔著衣服仍能感覺到它的稜角。
過了一夜,信紙染上了體溫,但也因為她心裡亂,被不知不覺攥得發皺。
信的角硌著心口,時不時傳來一陣刺痛。
它提醒著她,信上的每個字,都是她親手斬斷了和他的關係。
她做好了準備。
一推開門,就要面對外面的指指點點和難聽的話。
她告訴自己沒關係,忍一忍總會過去。
沈清婉深吸一口氣。
手指碰到冰涼的門栓,動作很慢。
那扇門彷彿有千斤重。
吱呀一聲,鋪門被慢慢推開了。
門外的朱雀大街,沒有她想像中的吵鬧。
晨霧還沒散完,籠罩著青石板路。
平時這個時候,街角的悅來茶樓早就坐滿了人。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那些關於她的閒話就會傳遍京城。
但今天,茶樓大門緊閉。
紅漆門上交叉貼著兩張白色封條。
封條在風裡譁啦作響,在這安靜的街上聽著很刺耳,那白色也白得嚇人。
街上零星有幾個行人,都走得飛快。
有人路過她的婉記繡莊,只敢飛快地瞥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不像前兩天那樣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今天,他們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亂看。
有幾個人經過門口時,還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彷彿她這小鋪子是什麼喫人的地方,多看一眼就會惹上麻煩。
這種反常不但沒讓沈清婉放心,反而心裡更緊張了。
比起別人直接的惡意,這種藏著掖著的害怕更讓她心裡沒底。
她站在門口,晨風吹在臉上有些溼冷,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沈清婉正奇怪的時候,隔壁胭脂鋪的張大嬸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這張大嬸平時最愛說閒話,前兩天也沒少在背後議論她。
可這會兒,她臉上看熱鬧的神情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怕又敬畏的複雜表情。
她小心地左右看了一圈,見沒人注意,才快步走到沈清婉身邊。
她拉住沈清婉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沈娘子,我的天,你還不知道吧?昨晚出大事了。」
這話讓沈清婉心裡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攥緊袖子裡的信,指節都有些發白。
「什麼事?」
「昨晚半夜,剛過子時,大理寺的人突然就把街給封了。」
張大嬸說話又快又急,聲音裡帶著點顫抖。
「就是在茶樓裡說你閒話最厲害的那幾個混混,一個都沒跑,全被官爺抓走了。」
她喘了口氣,眼睛裡全是害怕:「就在菜市口連夜審的。聽說罪名是造謠生事,擾亂京城治安。」
「當場就判了,一人二十大板。那板子打在肉上的聲音,我離那麼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還有那哭爹喊孃的慘叫,半個城都被驚動了。聽說打完都成了血人,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
聽到這話,沈清婉的瞳孔縮了一下。
「還有那家茶樓,」張大嬸朝著封條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抖得更厲害了,「老闆和說書的先生也一起被抓走了。說是……說是他們茶樓容許別人亂議論朝政,還毀謗朝廷重臣。」
「這罪名可不小。這不,天沒亮封條就貼上了,估計這輩子都開不了門了。」
毀謗重臣。
這四個字讓沈清婉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麻了。
她當然知道,這個重臣指的是誰。
除了裴凌州,還能有誰?
張大嬸看沈清婉臉色發白,以為她嚇到了。
她用一種又敬畏又羨慕的複雜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縮著脖子,很快溜回自己鋪子裡,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沈清婉一個人站在原地。
晨風吹著她的裙子,有些涼。
可她的手心裡,不知何時已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這就是裴凌州的手段。
他沒有像她想的那樣去解釋,也沒有為了避嫌和她撇清關係。
他什麼都沒說,直接動用了大理寺。
用最強硬的手段,把滿城的流言蜚語徹底壓了下去。
他沒有疏遠她。
一般來說,愛惜名聲的大官遇到這種閒話,最保險的做法就是立刻撇清關係保住自己。
可他偏不。
他偏要反著來,把事情鬧得這麼大,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動用了首輔的權力。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
沈清婉,是他裴凌州要護著的人。
誰敢再多說一個字,那些混混的今天,就是他們的明天。
這種不講理的維護和宣告,和他平時溫和有禮的樣子判若兩人。
可偏偏就是他做的,做得這麼直接,這麼果斷,讓所有想看熱鬧的人都嚇破了膽。
原來他溫和的外表下,藏著這麼鋒利的一面。
而這一面,從來不是對著她,是用來為她掃清障礙的。
沈清婉慢慢轉身,腳步有些發軟地走回櫃檯後面。
她從懷裡慢慢掏出那封信。
信封因她一晚上的胡思亂想,已經被捏得發皺。
上面她親手寫的首輔大人鈞鑑六個秀氣小字,現在看起來特別諷刺。
她想保住他的名聲,想和他劃清界限。
想自己扛下所有事,不讓他被牽連。
可他卻直接用行動告訴她。
他的名聲,不需要她委屈自己來保全。
他的位置,足夠護住他想護的人,也足夠讓所有說閒話的人閉嘴。
在京城,她見慣了人們只顧自己,互相利用。
就連她以前的丈夫陸恆,為了前程臉面,都能毫不猶豫地拋棄她。
只有裴凌州。
他是那個站出來,擋在她身前保護她的人。
沈清婉呆呆看著那封信,眼睛突然一酸,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拿起桌上的火摺子,輕輕一吹。
一小簇橘色的火苗跳了起來。
她把信紙的一角湊過去。
火很快燒到了紙上。
那些要和他斷絕關係的字,在火裡變黑,捲曲,最後成了灰燼,落進銅盆裡。
火光在她眼睛裡閃動,那點快要掉下來的淚水也好像被烤乾了。
看著信在盆裡徹底燒完,沈清婉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裡那些害怕,自卑和想退縮的念頭,似乎都跟著這口氣一起散了。
既然他都不怕,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是被人休過一次,要背負很多別人的眼光。
但這不代表她就該認命,就該拒絕所有對她好的人。
既然他不顧一切地朝她伸出了手,這一次,她或許……真的可以試著不躲了。
她心裡剛鬆了口氣,門口的光線就暗了下來。
沈清婉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青衣的小廝安靜地走了進來。
她認得,這是裴凌州身邊最信任的小廝,青安。
青安手裡捧著一個長條錦盒,走到櫃檯前。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聲音穩重:「沈娘子,這是我家大人吩咐小的給您送來的。」
他的態度比以前多了幾分真心的尊敬。
沈清婉定了定神,伸出還有些發抖的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錦盒。
她把錦盒放在櫃檯上,輕輕打開銅扣。
黃色的緞子上,靜靜躺著一方紫青色的硯臺。
硯臺樣式很簡單,沒什麼花紋,只在旁邊刻了幾根竹子,看著很有風骨。
是塊上好的端硯。
硯臺旁邊,還壓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這個字跡,她在他開的藥方上見過。
筆力很重,很有氣勢,帶著那個人獨有的不容反駁的霸道,和讓人安穩的力量。
紙上寫著,安心。我在。
簡單的四個字,卻好像有千鈞之力,讓她徹底安下心來。
那是一種很踏實,很安穩的感覺。
他不僅用強硬手段為她掃清麻煩,還用這麼溫柔體貼的方式,給了她最直接的安慰。
沈清婉伸出手指,輕輕摸過那四個字。
彷彿能感覺到他寫字時的堅定。
她感覺心裡那個被自己親手拔掉的念頭,又被他種了回去。
這一次,心裡暖暖的,不再是一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