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獄中舊事
沈清婉在聽雪堂坐了很久。
裴凌州沒有催她,只是將案上的燭臺往她那邊推了推,又添了一盞新的。
燭火跳了兩下,映在她蒼白的面頰上。
「我要去大理寺。」沈清婉開口。
裴凌州擱下手中的公文。
「現在?」
「宣和十九年,我爹入獄後,刑部一定留有探視記錄。誰去看過他,什麼時辰進的牢,待了多久,都會登記在冊。」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多寶閣前,將父親的生意經重新收好。
「如果寧王真的在我爹死的那天去過刑部大牢,探視記錄上一定有痕跡。」
裴凌州看著她。
「刑部的舊檔,十九年前的卷宗,按例應當移交大理寺密檔庫封存。但這麼久了,未必保存完好。」
「所以要趁早。」沈清婉將披風繫好,「寧王剛進京,他還不知道我已經查到了這一步。等他反應過來,那些舊檔可能就不在了。」
裴凌州起身,走到門口。
「青安。」
「屬下在。」
「你帶四個人,護送夫人去大理寺。到了之後,找陳鋒。就說我的話,調取宣和十九年刑部移交的全部探視記錄原件。」
「是。」
沈清婉走到門口,裴凌州伸手攔了她一下。
「婉婉。」
她抬頭。
裴凌州的手落在她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披風的厚布料傳過來。
「不管查到什麼,今夜之內回來。」
沈清婉點了點頭。
大理寺的密檔庫設在衙署最深處的一座獨立院落裡,四面高牆,只有一扇鐵門。
陳鋒親自來開的門。
他顯然剛從被窩裡被叫起來,外袍的系帶還沒繫好,但臉上沒有半分不耐。
「裴夫人深夜造訪,是為了什麼案子?」
「宣和十九年的舊檔。」沈清婉跟著他走進密檔庫,「刑部移交過來的探視記錄。」
陳鋒的腳步頓了一下。
「宣和十九年。」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年份,「沈家的案子?」
「對。」
陳鋒沒有多問。
他領著沈清婉穿過三排高大的木架,每一排架子上都堆滿了發黃的卷宗和文書。
密檔庫裡沒有燒地龍,冷得人直打哆嗦。
陳鋒提著燈籠,在最裡面一排架子的底層翻找了許久,終於抽出一隻落滿灰塵的木匣。
「宣和十九年,刑部大牢探視記錄。」他將木匣放在旁邊的條案上,「按年份歸檔,應該都在這裡面了。」
沈清婉打開木匣。
裡面是一疊裝訂成冊的薄紙,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蟲蛀的痕跡。
她將冊子取出來,翻到宣和十九年冬月的部分。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她的手指一頁頁劃過去,在每一行探視記錄上停留片刻。
探視人姓名,探視日期,探視時辰,被探視人姓名。
十一月初三。沈家案犯沈懷瑾。探視人:刑部主事李某。
十一月初五。沈家案犯沈懷瑾。探視人:左相府幕僚劉守正。
十一月初七。沈家案犯沈懷瑾。探視人:
沈清婉的手指停住了。
十一月初七。
這一天,正是寧王回京的第五天。
也是她父親死亡的日期。
探視人的姓名欄上,有一團濃重的墨跡。
不是書寫時的正常筆墨,而是事後用粗筆蘸了濃墨,刻意塗抹上去的。
塗得很厚,將下面的字跡完全遮蓋住了。
沈清婉將冊子湊近燈籠。
「陳大人,可有清水?」
陳鋒看了一眼那團墨跡,什麼都沒問,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小瓷瓶。
「這是密檔庫裡用來修復舊卷宗的稀釋液。比清水好用。」
沈清婉接過瓷瓶,將瓶口對準那團墨跡,小心翼翼地滴了幾滴。
液體滲入紙面,濃墨開始慢慢化開。
最上面那層厚重的黑色一點點褪去,露出下面原本的字跡。
字跡模糊,但並非完全不可辨認。
沈清婉屏住呼吸,將燈籠湊得更近。
第一個字,左邊是三點水,右邊的結構已經裂開了,看不清全貌。
但第二個字很清楚。
一個「王」字。
兩個字合在一起,左邊那個字的偏旁是三點水加一個「宀」。
寧。
寧王。
沈清婉的指尖壓在那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陳鋒站在她身後,也看到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裴夫人。」陳鋒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份探視記錄,從今夜起,我會將宣和十九年的全部原件移入密檔室最高等級的保險櫃中。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我手裡,一把交給裴大人。」
沈清婉將冊子合上,放回木匣。
「陳大人,我還有一個請求。」
「夫人請說。」
「以整理舊檔為由,將這批卷宗的調取記錄從大理寺的日常登記簿上抹去。任何人來查,都查不到今夜有人動過這些東西。」
陳鋒點頭。
「我明白。」
沈清婉走出密檔庫。
夜風從高牆外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青安在院門口等著。
「夫人,找到了?」
沈清婉裹緊披風,上了馬車。
「找到了。」
馬車碾過夜色中空蕩蕩的長街,車輪在積雪上軋出兩道深痕。
沈清婉靠在車壁上,手指反覆摩挲著袖口的布紋。
寧王在她父親死的那天,去過刑部大牢。
事後有人塗改了探視記錄,企圖抹去他到過的痕跡。
可墨跡蓋得住字,蓋不住真相。
十九年了。
這條線,終於接上了。
回到裴府時,聽雪堂的燈還亮著。
裴凌州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清婉走進去,將今夜的發現一五一十說了。
裴凌州聽完,將筆擱下。
「探視記錄上的塗改痕跡,加上稀釋液還原出的'寧王'二字,可以作為旁證。但僅憑這一條,還不夠。」
「我知道。」沈清婉在他對面坐下,「所以我還需要一個人證。」
「誰?」
「當年看守刑部大牢的獄卒。」
裴凌州看著她。
「十九年前的獄卒,未必還活著。」
「活不活著,查了才知道。」
沈清婉將手中的披風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阿州,你能不能讓青安去查一查,宣和十九年刑部大牢的當值獄卒名冊?」
裴凌州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摺好,遞給門外的青安。
「連夜查。天亮之前要結果。」
「是。」
沈清婉端起案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她沒有皺眉。
裴凌州從她手裡將茶杯拿走,倒掉殘茶,重新沏了一壺熱的。
「先歇一歇。」他將熱茶推到她面前。
沈清婉搖頭。
「歇不了。寧王提前半個月進京,他在搶時間。我也得搶。」
裴凌州沒有再勸。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將那張寫滿字的紙轉過來,讓她看。
紙上是他今夜整理的寧王在京城的所有動向。
臘月二十三抵京,當日入宮面聖。臘月二十四,寧王府閉門不出。臘月二十五,歲宴。臘月二十六,單獨約見沈清婉。
「他到京城四天,見了皇上一次,宴請百官一次,單獨見你一次。」裴凌州的手指點在紙上最後一行,「三次露面,每一次的目的都不同。」
「見皇上是表忠心。宴請百官是摸底。見我是談條件。」沈清婉接過他的話。
「對。」裴凌州道,「他的節奏很快。說明他在京城待不了太久。年後述職完畢,他就要回封地。留給我們的時間,也就是這十幾天。」
沈清婉將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第二遍。
「十幾天夠了。」她說。
天色將明時,青安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名字。
「宣和十九年冬月,刑部大牢當值獄卒共三人。第一個,趙大柱,宣和二十五年病故。第二個,馬六,宣和二十一年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第三個——」
青安停了一下。
「周德福。現年七十三歲。住在京城南郊的柳樹巷,靠磨豆腐為生。」
沈清婉站起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