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故人之口
京城南郊,柳樹巷。
這條巷子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通過,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的茅草被風雪壓得東倒西歪。
沈清婉的馬車停在巷口,進不去。
她下了車,裹緊披風,踩著泥濘的雪地往裡走。
青杏跟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
巷子盡頭是一間半塌的小院。院牆缺了一角,用幾塊碎磚勉強堵著。院子裡支著一盤石磨,磨盤上還殘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豆渣。
一個佝僂的老人正蹲在磨盤旁邊,用一塊破布擦拭磨盤的縫隙。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棉絮。
「周老伯。」沈清婉站在院門口。
老人抬起頭。
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窩凹陷,一雙渾濁的老眼在看清來人之後,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是誰?」
「我姓沈。」沈清婉走進院子,在他面前蹲下來,「沈懷瑾的女兒。」
老人擦磨盤的手停了。
他盯著沈清婉的臉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沈……沈大人?」
「沈懷瑾是我的父親。」沈清婉重複了一遍。
老人的嘴脣哆嗦起來。
他丟下手裡的破布,撐著膝蓋站起身,又因為腿腳不便,踉蹌了一下。
沈清婉伸手扶住了他。
「進屋說吧。」老人的聲音沙啞,「外頭冷。」
屋子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張破木板搭的牀,一隻缺了角的陶爐,爐子裡燒著幾塊碎炭,火星明明滅滅。
沈清婉在牀沿坐下。
青杏站在門口,替她擋著風。
老人從牆角的罈子裡倒了一碗水,雙手捧著遞過來。
「姑娘喝口水。沒有茶,只有白水。」
沈清婉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氣。
「周老伯。」沈清婉將碗放在膝上,「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樁十九年前的舊事。」
老人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雙手搓著膝蓋,不說話。
「宣和十九年冬月,你在刑部大牢當值。」
老人的身子縮了縮。
「我爹沈懷瑾,就關在你看守的那間牢房裡。」
老人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破了洞的布鞋。
「十一月初七那天夜裡,有人去看過我爹。」沈清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個人穿著蟒袍,身份極貴。他在牢房裡待了很久。」
老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我爹第二天就死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爐子裡的碎炭爆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姑娘。」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怎麼知道這些?」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父親的生意經,翻到最後一頁,遞到老人面前。
老人接過去,湊近爐火的微光,眯著眼辨認。
當他看到那兩行字的時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放下過去,永遠往前走。」
「河南。三十萬。」
老人捧著那本冊子,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下來,滴在發黃的紙頁上。
「這本冊子……」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沈大人藏在枕頭夾層裡的……他們沒找到……」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老伯,你說'他們沒找到'。誰是'他們'?」
老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那天夜裡來的那個貴人,走的時候吩咐手下,把牢房裡沈大人用過的所有紙筆都收走。連草紙都沒放過。」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淚。
「可他們翻遍了牢房,就是沒翻枕頭。沈大人把這本冊子塞在枕頭的夾層裡,外面縫得嚴嚴實實,摸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沈大人的遺物被送出牢房,我負責清點。」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清點的時候,摸到枕頭裡有東西。我拆開看了一眼,看到了這本冊子。」
他停了停。
「我不識幾個字,但我認得沈大人的筆跡。他在牢裡寫過很多東西,都被那個貴人的手下收走了。只有這一本,留了下來。」
「你把冊子藏了?」
老人點頭。
「我把它塞進了自己的棉襖裡,帶出了刑部。後來沈家的家眷被發配,我打聽到沈大人有個女兒被送去了親戚家。我託人把冊子轉交過去。」
沈清婉的手指收緊。
這本生意經,她一直以為是母親從抄家的廢墟裡搶出來的。
原來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獄卒,冒著殺頭的風險,從刑部大牢裡偷出來的。
「周老伯。」沈清婉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天夜裡來的那個貴人,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老人搖了搖頭。
「牢房裡暗,他又戴著兜帽。我沒看清臉。但我看清了他的衣裳。」
「什麼衣裳?」
「蟒袍。石青色的蟒袍,腰上繫著白玉帶。」老人比劃了一下,「蟒袍上繡的是四爪蟒,不是五爪龍。能穿四爪蟒袍的,只有親王。」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了。
四爪蟒袍。親王規制。
宣和十九年,在京城的親王只有一個。
寧王。
「他和我爹說了什麼?」
老人又搖了搖頭。
「他進去之前,讓我退到走廊盡頭,不許靠近。我只聽到裡面有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但有一句,我聽到了。」
沈清婉身子前傾。
「那個貴人出來的時候,對他的隨從說了一句話。他說——'沈懷瑾不肯鬆口,那三十萬兩的帳,他死也不會交出來。'」
三十萬兩。
和生意經最後一頁上寫的數字,分毫不差。
沈清婉將生意經從老人手中輕輕取回,合上,收入袖中。
「周老伯。」她站起身,「你今日說的這些話,願不願意在大理寺的人面前再說一遍?」
老人愣了一下。
「大理寺?」
「沈家的案子要翻了。」沈清婉看著他,「但翻案需要人證。你是唯一一個活著的見證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爐子裡最後一塊碎炭燒盡了,屋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姑娘。」老人終於開口,「我活了七十三年,前半輩子在刑部大牢裡看了太多冤死的人。沈大人是我見過的最體面的犯人,他到死都沒有求饒,沒有喊冤,只是一遍一遍地寫東西。」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佝僂的身子挺了挺。
「你要我去大理寺作證,我去。」
沈清婉朝他深深一揖。
「多謝周老伯。」
走出柳樹巷時,天已經大亮了。
沈清婉上了馬車,對青安道:「派兩個人留下來,日夜看護周德福。他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是。」
馬車駛回安興坊。
沈清婉進了聽雪堂,將老獄卒的證詞原原本本轉述給裴凌州。
裴凌州聽完,沉默了片刻。
「探視記錄上被塗改的'寧王'二字,加上老獄卒的證詞,再加上你父親生意經上的'河南·三十萬'。」他將三條線索在紙上列出來,「三條證據互相印證,已經可以確認——寧王在你父親死的那天夜裡去過刑部大牢。」
「而且他去的目的,是為了那三十萬兩銀子的帳目。」沈清婉補上最後一句。
裴凌州擱下筆。
「他沒拿到。」
「沒拿到。」沈清婉的手按在袖中的生意經上,「我爹把線索藏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兩人對視了一息。
「接下來,查那三十萬兩的去向。」沈清婉說。
裴凌州點頭。
「我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