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故人之口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715·2026/5/18

京城南郊,柳樹巷。   這條巷子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通過,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的茅草被風雪壓得東倒西歪。   沈清婉的馬車停在巷口,進不去。   她下了車,裹緊披風,踩著泥濘的雪地往裡走。   青杏跟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   巷子盡頭是一間半塌的小院。院牆缺了一角,用幾塊碎磚勉強堵著。院子裡支著一盤石磨,磨盤上還殘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豆渣。   一個佝僂的老人正蹲在磨盤旁邊,用一塊破布擦拭磨盤的縫隙。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棉絮。   「周老伯。」沈清婉站在院門口。   老人抬起頭。   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窩凹陷,一雙渾濁的老眼在看清來人之後,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是誰?」   「我姓沈。」沈清婉走進院子,在他面前蹲下來,「沈懷瑾的女兒。」   老人擦磨盤的手停了。   他盯著沈清婉的臉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沈……沈大人?」   「沈懷瑾是我的父親。」沈清婉重複了一遍。   老人的嘴脣哆嗦起來。   他丟下手裡的破布,撐著膝蓋站起身,又因為腿腳不便,踉蹌了一下。   沈清婉伸手扶住了他。   「進屋說吧。」老人的聲音沙啞,「外頭冷。」   屋子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張破木板搭的牀,一隻缺了角的陶爐,爐子裡燒著幾塊碎炭,火星明明滅滅。   沈清婉在牀沿坐下。   青杏站在門口,替她擋著風。   老人從牆角的罈子裡倒了一碗水,雙手捧著遞過來。   「姑娘喝口水。沒有茶,只有白水。」   沈清婉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氣。   「周老伯。」沈清婉將碗放在膝上,「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樁十九年前的舊事。」   老人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雙手搓著膝蓋,不說話。   「宣和十九年冬月,你在刑部大牢當值。」   老人的身子縮了縮。   「我爹沈懷瑾,就關在你看守的那間牢房裡。」   老人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破了洞的布鞋。   「十一月初七那天夜裡,有人去看過我爹。」沈清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個人穿著蟒袍,身份極貴。他在牢房裡待了很久。」   老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我爹第二天就死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爐子裡的碎炭爆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姑娘。」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怎麼知道這些?」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父親的生意經,翻到最後一頁,遞到老人面前。   老人接過去,湊近爐火的微光,眯著眼辨認。   當他看到那兩行字的時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放下過去,永遠往前走。」   「河南。三十萬。」   老人捧著那本冊子,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下來,滴在發黃的紙頁上。   「這本冊子……」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沈大人藏在枕頭夾層裡的……他們沒找到……」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老伯,你說'他們沒找到'。誰是'他們'?」   老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那天夜裡來的那個貴人,走的時候吩咐手下,把牢房裡沈大人用過的所有紙筆都收走。連草紙都沒放過。」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淚。   「可他們翻遍了牢房,就是沒翻枕頭。沈大人把這本冊子塞在枕頭的夾層裡,外面縫得嚴嚴實實,摸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沈大人的遺物被送出牢房,我負責清點。」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清點的時候,摸到枕頭裡有東西。我拆開看了一眼,看到了這本冊子。」   他停了停。   「我不識幾個字,但我認得沈大人的筆跡。他在牢裡寫過很多東西,都被那個貴人的手下收走了。只有這一本,留了下來。」   「你把冊子藏了?」   老人點頭。   「我把它塞進了自己的棉襖裡,帶出了刑部。後來沈家的家眷被發配,我打聽到沈大人有個女兒被送去了親戚家。我託人把冊子轉交過去。」   沈清婉的手指收緊。   這本生意經,她一直以為是母親從抄家的廢墟裡搶出來的。   原來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獄卒,冒著殺頭的風險,從刑部大牢裡偷出來的。   「周老伯。」沈清婉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天夜裡來的那個貴人,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老人搖了搖頭。   「牢房裡暗,他又戴著兜帽。我沒看清臉。但我看清了他的衣裳。」   「什麼衣裳?」   「蟒袍。石青色的蟒袍,腰上繫著白玉帶。」老人比劃了一下,「蟒袍上繡的是四爪蟒,不是五爪龍。能穿四爪蟒袍的,只有親王。」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了。   四爪蟒袍。親王規制。   宣和十九年,在京城的親王只有一個。   寧王。   「他和我爹說了什麼?」   老人又搖了搖頭。   「他進去之前,讓我退到走廊盡頭,不許靠近。我只聽到裡面有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但有一句,我聽到了。」   沈清婉身子前傾。   「那個貴人出來的時候,對他的隨從說了一句話。他說——'沈懷瑾不肯鬆口,那三十萬兩的帳,他死也不會交出來。'」   三十萬兩。   和生意經最後一頁上寫的數字,分毫不差。   沈清婉將生意經從老人手中輕輕取回,合上,收入袖中。   「周老伯。」她站起身,「你今日說的這些話,願不願意在大理寺的人面前再說一遍?」   老人愣了一下。   「大理寺?」   「沈家的案子要翻了。」沈清婉看著他,「但翻案需要人證。你是唯一一個活著的見證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爐子裡最後一塊碎炭燒盡了,屋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姑娘。」老人終於開口,「我活了七十三年,前半輩子在刑部大牢裡看了太多冤死的人。沈大人是我見過的最體面的犯人,他到死都沒有求饒,沒有喊冤,只是一遍一遍地寫東西。」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佝僂的身子挺了挺。   「你要我去大理寺作證,我去。」   沈清婉朝他深深一揖。   「多謝周老伯。」   走出柳樹巷時,天已經大亮了。   沈清婉上了馬車,對青安道:「派兩個人留下來,日夜看護周德福。他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是。」   馬車駛回安興坊。   沈清婉進了聽雪堂,將老獄卒的證詞原原本本轉述給裴凌州。   裴凌州聽完,沉默了片刻。   「探視記錄上被塗改的'寧王'二字,加上老獄卒的證詞,再加上你父親生意經上的'河南·三十萬'。」他將三條線索在紙上列出來,「三條證據互相印證,已經可以確認——寧王在你父親死的那天夜裡去過刑部大牢。」   「而且他去的目的,是為了那三十萬兩銀子的帳目。」沈清婉補上最後一句。   裴凌州擱下筆。   「他沒拿到。」   「沒拿到。」沈清婉的手按在袖中的生意經上,「我爹把線索藏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兩人對視了一息。   「接下來,查那三十萬兩的去向。」沈清婉說。   裴凌州點頭。   「我來查

京城南郊,柳樹巷。

  這條巷子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通過,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的茅草被風雪壓得東倒西歪。

  沈清婉的馬車停在巷口,進不去。

  她下了車,裹緊披風,踩著泥濘的雪地往裡走。

  青杏跟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

  巷子盡頭是一間半塌的小院。院牆缺了一角,用幾塊碎磚勉強堵著。院子裡支著一盤石磨,磨盤上還殘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豆渣。

  一個佝僂的老人正蹲在磨盤旁邊,用一塊破布擦拭磨盤的縫隙。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棉絮。

  「周老伯。」沈清婉站在院門口。

  老人抬起頭。

  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窩凹陷,一雙渾濁的老眼在看清來人之後,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是誰?」

  「我姓沈。」沈清婉走進院子,在他面前蹲下來,「沈懷瑾的女兒。」

  老人擦磨盤的手停了。

  他盯著沈清婉的臉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沈……沈大人?」

  「沈懷瑾是我的父親。」沈清婉重複了一遍。

  老人的嘴脣哆嗦起來。

  他丟下手裡的破布,撐著膝蓋站起身,又因為腿腳不便,踉蹌了一下。

  沈清婉伸手扶住了他。

  「進屋說吧。」老人的聲音沙啞,「外頭冷。」

  屋子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張破木板搭的牀,一隻缺了角的陶爐,爐子裡燒著幾塊碎炭,火星明明滅滅。

  沈清婉在牀沿坐下。

  青杏站在門口,替她擋著風。

  老人從牆角的罈子裡倒了一碗水,雙手捧著遞過來。

  「姑娘喝口水。沒有茶,只有白水。」

  沈清婉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氣。

  「周老伯。」沈清婉將碗放在膝上,「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樁十九年前的舊事。」

  老人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雙手搓著膝蓋,不說話。

  「宣和十九年冬月,你在刑部大牢當值。」

  老人的身子縮了縮。

  「我爹沈懷瑾,就關在你看守的那間牢房裡。」

  老人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破了洞的布鞋。

  「十一月初七那天夜裡,有人去看過我爹。」沈清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個人穿著蟒袍,身份極貴。他在牢房裡待了很久。」

  老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我爹第二天就死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爐子裡的碎炭爆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姑娘。」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怎麼知道這些?」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父親的生意經,翻到最後一頁,遞到老人面前。

  老人接過去,湊近爐火的微光,眯著眼辨認。

  當他看到那兩行字的時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放下過去,永遠往前走。」

  「河南。三十萬。」

  老人捧著那本冊子,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下來,滴在發黃的紙頁上。

  「這本冊子……」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沈大人藏在枕頭夾層裡的……他們沒找到……」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老伯,你說'他們沒找到'。誰是'他們'?」

  老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那天夜裡來的那個貴人,走的時候吩咐手下,把牢房裡沈大人用過的所有紙筆都收走。連草紙都沒放過。」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淚。

  「可他們翻遍了牢房,就是沒翻枕頭。沈大人把這本冊子塞在枕頭的夾層裡,外面縫得嚴嚴實實,摸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沈大人的遺物被送出牢房,我負責清點。」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清點的時候,摸到枕頭裡有東西。我拆開看了一眼,看到了這本冊子。」

  他停了停。

  「我不識幾個字,但我認得沈大人的筆跡。他在牢裡寫過很多東西,都被那個貴人的手下收走了。只有這一本,留了下來。」

  「你把冊子藏了?」

  老人點頭。

  「我把它塞進了自己的棉襖裡,帶出了刑部。後來沈家的家眷被發配,我打聽到沈大人有個女兒被送去了親戚家。我託人把冊子轉交過去。」

  沈清婉的手指收緊。

  這本生意經,她一直以為是母親從抄家的廢墟裡搶出來的。

  原來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獄卒,冒著殺頭的風險,從刑部大牢裡偷出來的。

  「周老伯。」沈清婉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天夜裡來的那個貴人,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老人搖了搖頭。

  「牢房裡暗,他又戴著兜帽。我沒看清臉。但我看清了他的衣裳。」

  「什麼衣裳?」

  「蟒袍。石青色的蟒袍,腰上繫著白玉帶。」老人比劃了一下,「蟒袍上繡的是四爪蟒,不是五爪龍。能穿四爪蟒袍的,只有親王。」

  沈清婉的呼吸放緩了。

  四爪蟒袍。親王規制。

  宣和十九年,在京城的親王只有一個。

  寧王。

  「他和我爹說了什麼?」

  老人又搖了搖頭。

  「他進去之前,讓我退到走廊盡頭,不許靠近。我只聽到裡面有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但有一句,我聽到了。」

  沈清婉身子前傾。

  「那個貴人出來的時候,對他的隨從說了一句話。他說——'沈懷瑾不肯鬆口,那三十萬兩的帳,他死也不會交出來。'」

  三十萬兩。

  和生意經最後一頁上寫的數字,分毫不差。

  沈清婉將生意經從老人手中輕輕取回,合上,收入袖中。

  「周老伯。」她站起身,「你今日說的這些話,願不願意在大理寺的人面前再說一遍?」

  老人愣了一下。

  「大理寺?」

  「沈家的案子要翻了。」沈清婉看著他,「但翻案需要人證。你是唯一一個活著的見證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爐子裡最後一塊碎炭燒盡了,屋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姑娘。」老人終於開口,「我活了七十三年,前半輩子在刑部大牢裡看了太多冤死的人。沈大人是我見過的最體面的犯人,他到死都沒有求饒,沒有喊冤,只是一遍一遍地寫東西。」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佝僂的身子挺了挺。

  「你要我去大理寺作證,我去。」

  沈清婉朝他深深一揖。

  「多謝周老伯。」

  走出柳樹巷時,天已經大亮了。

  沈清婉上了馬車,對青安道:「派兩個人留下來,日夜看護周德福。他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是。」

  馬車駛回安興坊。

  沈清婉進了聽雪堂,將老獄卒的證詞原原本本轉述給裴凌州。

  裴凌州聽完,沉默了片刻。

  「探視記錄上被塗改的'寧王'二字,加上老獄卒的證詞,再加上你父親生意經上的'河南·三十萬'。」他將三條線索在紙上列出來,「三條證據互相印證,已經可以確認——寧王在你父親死的那天夜裡去過刑部大牢。」

  「而且他去的目的,是為了那三十萬兩銀子的帳目。」沈清婉補上最後一句。

  裴凌州擱下筆。

  「他沒拿到。」

  「沒拿到。」沈清婉的手按在袖中的生意經上,「我爹把線索藏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兩人對視了一息。

  「接下來,查那三十萬兩的去向。」沈清婉說。

  裴凌州點頭。

  「我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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