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你的事,沒有小事
夜深了。
朱雀大街褪去白日的喧囂,一片寂靜。
「婉記」鋪子裡還亮著燈。
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紙,在門外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團模糊的光影。
沈清婉獨自坐在櫃檯後。
她剛算完帳,指尖還留著算珠的涼意。
手邊的烏木算盤已經歸位,帳冊卻還攤開在眼前,沒有合上。
她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正準備起身關門休息。
篤,篤,篤。
門板上忽然傳來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這聲音很沉穩,不像是一般的宵小之輩。
沈清婉準備去拉門栓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麼晚了,客人早就歇了,就算是那些搗亂的,動靜也不會這麼規矩。
她心裡想著,走到門前,從門縫裡悄悄往外看。
廊下的燈籠光線昏黃,把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拉得老長。
是他,裴凌州。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沈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咬住嘴脣,在門後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氣,伸手有些發顫的抽開了門栓。
門一開,帶著溼氣的夜風就鑽了進來。
只穿著單薄春衫的她,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裴凌州今天沒穿官服。
他只穿著一件鴉青色常服,外面罩著玄色大氅。
領口圍著一圈白色的狐毛,襯得他眉眼更顯清俊,也更顯清冷。
他身後沒有跟人,連小廝青安也沒在。
沈清婉側身讓開,聲音有些發緊:「大人?這麼晚了,您……」
「路過。」
裴凌州淡淡應了一聲,邁步跨進門檻。
他一進來,屋裡這點小地方瞬間就充滿了他的氣息,還帶著一身夜裡的寒氣。
他的目光沒在她身上多停,在屋裡掃了一圈。
落在她單薄的衣衫上時,幾不可察的皺了下眉,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順便來看看鋪子的契書。」
沈清婉聽了,有點懵。
鋪子的契書,一個多月前不就讓那個管事交給她了嗎?
她記得很清楚,白紙黑字,一式兩份,都按了手印,事情早就定下來了。
裴凌州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但沒解釋。
他直接走到櫃檯旁的紅木圓桌前坐下,就像在自己書房一樣自然。
然後,他從袖子裡拿出一疊疊好的文書,推到她面前。
「原來的契書,有些條款寫得含糊。」
他修長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聲音低沉平緩。
「萬一以後房主換人,或者官府徵用,你的鋪子就沒了保障。」
「我讓人重擬了一份,在戶部備了案,蓋了官印,你收好。」
沈清婉垂下眼,走近幾步,借著燭光仔細看。
新契書用的是好宣紙,墨跡還是新的。
上面一條條寫得特別清楚,從鋪子的年限,稅錢,到萬一碰上天災人禍怎麼減租子。
甚至以後要擴建裝修走什麼流程,都寫得明明白白。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枚紅得刺眼的戶部官印上。
那紅色烙在紙上,也烙在了她心裡,指尖莫名有點發燙。
這哪是順路,分明是特意跑這一趟。
這哪是條款含糊,分明是他不放心,提前替她把所有麻煩都擋在了門外。
沈清婉緩緩抬起眼,卻不敢直視他。
她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影上,聲音很輕:「大人日理萬機,為這點小事……實在不值得您這麼費心。」
「婉婉。」
裴凌州忽然叫了她一聲。
他沒看她,側過臉去撥弄油燈的燈芯。
燈火「畢剝」一聲,亮了幾分,把他冷硬的側臉照得更加分明。
他看著那簇火焰,語氣平淡:「在我這裡,你的事,沒有小事。」
這句話很輕。
卻讓沈清婉所有想推辭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牆角炭盆裡的銀霜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碎裂聲,和她越來越亂的心跳混在一起。
裴凌州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把契書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開始一條條給她講。
他講得很細,從租期到交稅,從官府的規矩到民間的習慣。
他不像是在施捨,更像個有耐心的先生,在教她怎麼看懂這些官樣文章,怎麼保護自己。
沈清婉就站在他身邊,微微躬著身,低頭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紙上劃過。
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混著夜裡的風露氣。
這一瞬間,她竟有種錯覺。
彷彿兩人只是一對普通夫妻,在燈下商量家裡的事。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讓沈清婉的臉頰有些發燙。
她趕緊把視線從他手上移開,強迫自己去看契書上的條款。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字講完,這場深夜教學總算結束了。
裴凌州收回手,沒有馬上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婉放在桌上的那雙手上。
那雙手因為長期幹活,指節分明,有些蒼白。
在春夜的涼氣裡,指尖凍得泛起一層淺紅。
「京城的春夜,還是有些涼的。」
他淡淡說著,從袖子裡拿出個東西。
是個很小巧的手爐,巴掌大小,紫銅做的。
外面套著個寶藍色纏枝蓮花樣的絨布套。
大概是一直放在他袖子裡,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
裴凌州把手爐遞了過去。
沈清婉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絨布套時,裴凌州的指尖,像是無意地,輕輕擦過了她的手背。
那一下,他的指尖溫熱乾燥。
和她冰涼的肌膚一碰,沈清婉像是被燙到一樣。
她猛地縮回手,差點沒拿穩手爐,慌忙用雙手抱緊。
「多……多謝大人。」
她慌忙低下頭,不敢看他,抱著還帶著他體溫的手爐。
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心跳在胸口擂鼓一樣,一聲比一聲響。
裴凌州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看著她驚慌的樣子,眸色暗了暗,緩緩收回手。
垂在身側時,指腹在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
「早些歇息。」
他終於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籠罩住她。
但他沒再靠近,也沒再說別的,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走入濃重的夜色裡。
門被重新關上,門栓落下。
那道清冷的背影和屋裡的暖光,被徹底隔開。
沈清婉抱著那個紫銅手爐,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爐的熱度透過絨布,源源不斷地傳到她掌心。
那股暖意順著血脈往上走,好像要捂暖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桌上的燭火安靜地搖曳,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手爐。
寶藍色的絨布套上,彷彿還留著那人指尖的溫度。
耳邊也一遍遍迴響著他那句話。
你的事,沒有小事。
這一夜,窗外風吹竹動,屋裡燭光搖曳。
沈清婉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