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以彼之道
婉記總號門口。
一張巨幅的白紙貼在正門左側的牆壁上,紙面上用工整的楷體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
標題是:「婉記冰絲成本明細,敬請諸位監督。」
底下分了七項。
第一項,原料。湖廣精梳棉,每斤二兩三錢銀子。江南蠶絲,每匹一兩六錢銀子。鯨油,每壇四兩銀子。
第二項,織造工費。秦師傅織造坊每匹冰絲的加工費,三兩銀子。
第三項,製衣人工。京郊製衣作坊,每件冬衣的裁剪縫製費用,六錢銀子。
第四項,運輸。漕幫船運從江南到京城,每匹絲綢的運費,四錢銀子。
第五項,鋪面租金。按全年分攤到每匹絲綢,約二錢銀子。
第六項,包裝與雜費。每匹二錢銀子。
第七項,合計。每匹冰絲的總成本約十二兩銀子。婉記的零售價為每匹十八兩。利潤為六兩,利潤率為五成。
最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數字均為實數,歡迎戶部及各方覈查。」
白紙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婉記總號門口便圍滿了人。
有人拿著算盤當場驗算,有人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
「成本十二兩,賣十八兩,賺六兩。這利潤不算黑心啊,比布莊的利潤還低呢。」
「你去看看對面太清商號的帕子,三兩銀子一條,他的成本才幾文錢?那才叫暴利。」
「婉記這是把底褲都給人看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頭一回見有人把成本公開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
到了午後,看熱鬧的人不減反增。
有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太太擠到了最前面,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那張白紙,轉頭問旁邊的年輕人。
「小夥子,這上頭寫的啥?我不識字。」
年輕人耐心地給她唸了一遍。
老太太聽完,拍了拍大腿。
「沒騙人嘛,鯨油多貴啊,我知道的。我兒媳婦去年買了婉記一條冰絲帕子,涼絲絲的貼著臉舒服得很,戴了大半年還跟新的一樣。那太清的東西呢?我孫女買了一條,戴了兩天就起疹子,看郎中花了一兩銀子。三兩銀子買條帕子,再花一兩銀子看郎中,合著花四兩銀子買了一場罪受。」
周圍的人哄地笑了。
太清商號的小二站在對面鋪子門口,聽著這邊的笑聲,縮了縮脖子,一聲不敢吭。
沈清婉沒有在總號露面。
她在二樓的窗戶後面,將樓下的動靜聽了一陣,便轉過身,繼續處理分號的事務。
門口的成本清單會替她說話。
她不需要親自站在臺前。
正月十九。
成本清單的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不只是百姓在議論,朝中的幾位官員也在私下討論。
戶部左侍郎親自跑了一趟婉記總號,拿著婉記貼出來的數字,和戶部存檔的湖廣蠶絲市價、鯨油行情做了對比。
結論是:婉記公示的成本數字與市價基本吻合,利潤率處於正常範圍。
這個結論很快傳到了皇帝耳朵裡。
當日早朝,皇帝沒有主動提起婉記的事,但散朝時,他單獨留了裴凌州。
「裴卿。婉記那張成本清單的帖子,是你讓貼的?
裴凌州拱手。
」回陛下,是臣之妻自己的主意。臣事先並不知曉。「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媳婦的腦子,比朝裡一半的臣子都靈光。「
裴凌州沒有接這句話,只是又拱了拱手。
皇帝擺手讓他退下時,又補了一句。
」黃御史參婉記壟斷的摺子,朕已經駁回了。戶部覈查過了,沒有問題。「
」臣謝恩。「
出了宮門,裴凌州上了馬車。
他靠在車壁上,將皇帝方纔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皇帝駁回了黃御史的摺子,說明他暫時沒有拿婉記開刀的意思。
但皇帝留他單獨說話,用的是」你媳婦「這三個字,而不是」裴夫人「或者」沈氏「。
語氣親近,卻也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婉記的一舉一動,皇帝都在看。
馬車行至安興坊時,青安從巷口迎上來。
」大人,寧王府今日有動靜。「
裴凌州下了車。
」說。「
」寧王的幕僚下午去了正月二十燈會的場地,督促搭建太清燈樓。燈樓已經起了架子,比預計的還大一倍。燈樓頂上要掛一面巨幅綢緞橫幅,上面的字已經寫好了。「
」什麼字?「
青安唸了出來。
」太清商號,惠澤萬民。免費領取燈籠與糕點,與民同樂。「
裴凌州走進府門,徑直去了聽雪堂。
沈清婉已經在了。
她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簡圖。
裴凌州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
圖上畫的是朱雀大街的佈局,太清燈樓的位置用紅圈標了出來,旁邊寫著」正月二十「三個字。
在紅圈的正對面,沈清婉用黑圈畫了另一個位置。
黑圈裡寫著兩個字。
惠民鋪。
」這是什麼?「裴凌州問。
沈清婉將筆擱下。
」婉記的冰絲織造過程中,每織一匹成品,都會產生大約兩成的邊角料。這些邊角料的絲線長度不夠織成帕子或內襯,但品質和正品冰絲一樣,經過鯨油浸潤處理,保暖性極佳。「
裴凌州坐到她對面。
」以前這些邊角料怎麼處理?「
」以前都當廢料丟了。秦師傅心疼得不行,但短絲線確實織不成整幅。「沈清婉用手指點著圖上的黑圈,」我讓秦師傅試了一種新方法,把短絲線絮成片狀,填進棉布內襯裡,做成平價的保暖內衣。「
她抬頭看著裴凌州。
」成本極低,一件內衣的成本不到一兩銀子。「
」賣多少?「
」一兩五錢。利潤只有五錢。「沈清婉道,」價格是婉記冰絲正品的十分之一。但保暖效果遠比市面上的普通棉衣好,雖然比不了正品冰絲內襯,但普通百姓穿著過冬,綽綽有餘了。「
裴凌州靠在椅背上。
」你要在燈會那天開張。「
」對。「沈清婉將那張簡圖摺好,」寧王免費送燈籠和糕點,博的是虛名。燈籠點兩天就滅了,糕點喫完就沒了。可我賣的是一件穿得住的冬衣,一兩五錢銀子,用到明年冬天都不會壞。「
她停了停。
」他送虛的,我給實的。百姓分得清哪個是真心。「
正月二十。
朱雀大街東段,太清燈樓。
燈樓搭得氣派,三層高,四角掛著流蘇,每一層都點著數十隻大紅燈籠,將整座燈樓映得火紅。
頂端那面巨幅綢緞橫幅迎風招展,」太清商號,惠澤萬民「八個燙金大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燈樓前面排著長隊,百姓們領了燈籠和糕點,笑嘻嘻地走開。
寧王府的管事站在燈樓旁邊,指揮著下人分發東西,臉上全是得意。
而朱雀大街西段,離太清燈樓不過二百步的地方,一間嶄新的鋪面安安靜靜地打開了門。
鋪面不大,只有一間門面,連招牌都做得樸素——一塊白底墨字的木牌,上書」婉記惠民鋪「五個字。
鋪子裡的陳設簡單至極,幾張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摺疊好的內衣。
灰色的棉布外皮,內裡是冰絲邊角料絮成的保暖夾層。
摸上去柔軟輕盈,貼在手背上有一股絲絲縷縷的涼意,是鯨油冰絲特有的觸感。
每件內衣上都掛著一個小紙籤,寫著」婉記惠民鋪,一兩五錢「。
沈清婉站在鋪子門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淨褙子,頭上只簪了那支羊脂玉蘭花簪,手腕上戴著裴老夫人給的那枚羊脂玉鐲。
沒有翟衣,沒有珠冠,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清清正正的氣度。
她沒有吆喝,沒有做任何宣傳。
只是在鋪門兩側各掛了一張白紙。
左邊那張寫的是冰絲邊角料的來源和內衣的製作工藝。
右邊那張寫的是定價依據:成本一兩銀子,售價一兩五錢,利潤五錢。
和婉記總號門口的成本清單一個路數,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起初沒什麼人注意這間小鋪子。
百姓們都被太清燈樓的熱鬧吸引過去了,免費的燈籠和糕點誰不要。
但到了午後,情形開始變化。
第一個走進惠民鋪的,是個帶著孫子的老太太。
就是那天在婉記總號門口問年輕人念成本清單的那位。
她摸了摸架子上的內衣,又把手伸進衣領裡試了試貼膚的手感。
」小姑娘。「她拉住站在一旁的青杏,」這東西真的一兩五錢?「
青杏笑著點頭。
」大娘,這是婉記冰絲織造時剩下的邊角料做的,和正品是同一種絲線,只是短了些,織不成大幅。填進棉衣裡做內襯,保暖效果很好的。「
老太太掏出一兩五錢銀子,買了一件。
她當場將內衣貼在手臂上試了試溫度,連連點頭。
」涼絲絲的,舒服。比我那棉襖暖和多了。「
她大嗓門一嚷嚷,旁邊幾個路過的人都湊了過來。
一個接一個,摸了之後都掏了錢。
到了下午申時,惠民鋪門口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鋪門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路口,正好和太清燈樓前的隊伍遙遙相對。
一邊是免費領燈籠的。
一邊是花一兩五錢買冬衣的。
燈籠領完就沒了。
冬衣穿在身上,暖和到明年。
百姓們的選擇很直接。
領完燈籠的人,有一大半又繞到了惠民鋪這邊來排隊。
有人舉著燈籠排隊買冬衣,嘴裡還跟身旁的人聊著。
」燈籠是白送的,拿了不要白不要。但要說真正實惠的,還得是這婉記的冬衣。一兩五錢啊,你去棉花鋪買一件棉襖都不止這個價。「
」可不是。太清商號那個什麼仿冰絲帕子,三兩銀子一條,戴了起疹子。人家婉記一兩五錢的內衣,比那三兩的帕子好十倍都不止。「
議論聲越傳越遠。
有人回頭望了一眼太清燈樓。
燈樓上的橫幅還在飄,」惠澤萬民「四個字在燈火下金光閃閃。
可燈樓前面的人已經稀了。
糕點發完了,燈籠也快沒了。
熱鬧散去之後,除了滿地的碎紙屑和糕點渣,什麼都沒留下。
寧王府的管事站在燈樓腳下,看著二百步外婉記惠民鋪門口越排越長的隊伍,臉色鐵青。
他扯過一個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廝撒腿跑了。
半個時辰後,寧王府。
書房裡。
幕僚將燈會的情況原原本本報了一遍。
寧王坐在椅子裡,念珠在指間轉了三圈,沒轉第四圈。
他將念珠擱在桌上。
」一兩五錢的冬衣。「他將這個數字唸了一遍。
」是。「幕僚的頭垂得很低,」成本一兩,售價一兩五錢。利潤只有五錢,幾乎不賺錢。但百姓的反應極為熱烈,排隊的人從鋪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口。「
寧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遠處朱雀大街上惠民鋪的燈火隱約可見,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子。
」她不賺錢。「寧王的聲音很輕,」她賺的是人心。「
幕僚不敢接話。
寧王沉默了很長時間。
」傳話給太清商號。「他開口,」鋪面即日起關門。「
幕僚抬起頭,面露詫異。
」關了?「
」關了。「寧王轉過身,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將念珠重新拿起來,」跟她打商戰,打不贏。這個女人做生意的本事,比她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將念珠捻了一圈。
」換個路子。「
幕僚緊著追了一句。
」王爺的意思是?「
寧王沒有回答。
他拉開書案的暗格,取出那張捲起來的京城商鋪分佈圖,展開,看了一遍,又捲回去放好。
」讓韓敬明日來見我。「
幕僚領命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寧王一個人。
他將念珠擱在案角,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入喉生涼。
」沈清婉。「他念出這三個字,像咀嚼一枚堅硬的果核。
他將茶杯擱回桌上,起身吹滅了燭火。
與此同時。
婉記惠民鋪。
最後一位客人拎著新買的冬衣走出鋪門。
沈清婉站在櫃檯後面,將今日的帳目清點了一遍。
開業第一天,賣出了四百六十件冬衣,收入六百九十兩。
扣去成本四百六十兩,利潤二百三十兩。
利潤不厚,但不是靠這家鋪子賺錢的。
這家鋪子賺的東西,比銀子值錢。
青杏從後面端了一碗熱粥過來。
」夫人,站了一整天了,先喫點東西。「
沈清婉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加了幾顆紅棗,熱乎乎的,胃裡暖了起來。
她端著碗走到鋪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
太清燈樓的燈火已經滅了。
搭建燈樓的木架子孤零零地立在夜色裡,橫幅在風裡翻卷,那八個燙金大字在黑暗中一個也看不清。
沈清婉收回視線,將最後一口粥喝完。
」青杏,關門吧。「
鋪門合上。
她上了馬車,坐在昏暗的車廂裡,手指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玉質溫潤,觸手生涼。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車輪碾過燈樓留下的碎紙屑,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燈樓。
明天它就會被拆掉。
燈籠會碎,糕點會餿,橫幅會爛。
可惠民鋪賣出去的四百六十件冬衣,會穿在四百六十個人身上,暖過這個冬天,暖到來年春天。
她放下車簾。
馬車拐入安興坊,漸行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