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以彼之道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759·2026/5/18

婉記總號門口。   一張巨幅的白紙貼在正門左側的牆壁上,紙面上用工整的楷體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   標題是:「婉記冰絲成本明細,敬請諸位監督。」   底下分了七項。   第一項,原料。湖廣精梳棉,每斤二兩三錢銀子。江南蠶絲,每匹一兩六錢銀子。鯨油,每壇四兩銀子。   第二項,織造工費。秦師傅織造坊每匹冰絲的加工費,三兩銀子。   第三項,製衣人工。京郊製衣作坊,每件冬衣的裁剪縫製費用,六錢銀子。   第四項,運輸。漕幫船運從江南到京城,每匹絲綢的運費,四錢銀子。   第五項,鋪面租金。按全年分攤到每匹絲綢,約二錢銀子。   第六項,包裝與雜費。每匹二錢銀子。   第七項,合計。每匹冰絲的總成本約十二兩銀子。婉記的零售價為每匹十八兩。利潤為六兩,利潤率為五成。   最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數字均為實數,歡迎戶部及各方覈查。」   白紙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婉記總號門口便圍滿了人。   有人拿著算盤當場驗算,有人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   「成本十二兩,賣十八兩,賺六兩。這利潤不算黑心啊,比布莊的利潤還低呢。」   「你去看看對面太清商號的帕子,三兩銀子一條,他的成本才幾文錢?那才叫暴利。」   「婉記這是把底褲都給人看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頭一回見有人把成本公開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   到了午後,看熱鬧的人不減反增。   有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太太擠到了最前面,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那張白紙,轉頭問旁邊的年輕人。   「小夥子,這上頭寫的啥?我不識字。」   年輕人耐心地給她唸了一遍。   老太太聽完,拍了拍大腿。   「沒騙人嘛,鯨油多貴啊,我知道的。我兒媳婦去年買了婉記一條冰絲帕子,涼絲絲的貼著臉舒服得很,戴了大半年還跟新的一樣。那太清的東西呢?我孫女買了一條,戴了兩天就起疹子,看郎中花了一兩銀子。三兩銀子買條帕子,再花一兩銀子看郎中,合著花四兩銀子買了一場罪受。」   周圍的人哄地笑了。   太清商號的小二站在對面鋪子門口,聽著這邊的笑聲,縮了縮脖子,一聲不敢吭。   沈清婉沒有在總號露面。   她在二樓的窗戶後面,將樓下的動靜聽了一陣,便轉過身,繼續處理分號的事務。   門口的成本清單會替她說話。   她不需要親自站在臺前。   正月十九。   成本清單的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不只是百姓在議論,朝中的幾位官員也在私下討論。   戶部左侍郎親自跑了一趟婉記總號,拿著婉記貼出來的數字,和戶部存檔的湖廣蠶絲市價、鯨油行情做了對比。   結論是:婉記公示的成本數字與市價基本吻合,利潤率處於正常範圍。   這個結論很快傳到了皇帝耳朵裡。   當日早朝,皇帝沒有主動提起婉記的事,但散朝時,他單獨留了裴凌州。   「裴卿。婉記那張成本清單的帖子,是你讓貼的?   裴凌州拱手。   」回陛下,是臣之妻自己的主意。臣事先並不知曉。「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媳婦的腦子,比朝裡一半的臣子都靈光。「   裴凌州沒有接這句話,只是又拱了拱手。   皇帝擺手讓他退下時,又補了一句。   」黃御史參婉記壟斷的摺子,朕已經駁回了。戶部覈查過了,沒有問題。「   」臣謝恩。「   出了宮門,裴凌州上了馬車。   他靠在車壁上,將皇帝方纔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皇帝駁回了黃御史的摺子,說明他暫時沒有拿婉記開刀的意思。   但皇帝留他單獨說話,用的是」你媳婦「這三個字,而不是」裴夫人「或者」沈氏「。   語氣親近,卻也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婉記的一舉一動,皇帝都在看。   馬車行至安興坊時,青安從巷口迎上來。   」大人,寧王府今日有動靜。「   裴凌州下了車。   」說。「   」寧王的幕僚下午去了正月二十燈會的場地,督促搭建太清燈樓。燈樓已經起了架子,比預計的還大一倍。燈樓頂上要掛一面巨幅綢緞橫幅,上面的字已經寫好了。「   」什麼字?「   青安唸了出來。   」太清商號,惠澤萬民。免費領取燈籠與糕點,與民同樂。「   裴凌州走進府門,徑直去了聽雪堂。   沈清婉已經在了。   她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簡圖。   裴凌州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   圖上畫的是朱雀大街的佈局,太清燈樓的位置用紅圈標了出來,旁邊寫著」正月二十「三個字。   在紅圈的正對面,沈清婉用黑圈畫了另一個位置。   黑圈裡寫著兩個字。   惠民鋪。   」這是什麼?「裴凌州問。   沈清婉將筆擱下。   」婉記的冰絲織造過程中,每織一匹成品,都會產生大約兩成的邊角料。這些邊角料的絲線長度不夠織成帕子或內襯,但品質和正品冰絲一樣,經過鯨油浸潤處理,保暖性極佳。「   裴凌州坐到她對面。   」以前這些邊角料怎麼處理?「   」以前都當廢料丟了。秦師傅心疼得不行,但短絲線確實織不成整幅。「沈清婉用手指點著圖上的黑圈,」我讓秦師傅試了一種新方法,把短絲線絮成片狀,填進棉布內襯裡,做成平價的保暖內衣。「   她抬頭看著裴凌州。   」成本極低,一件內衣的成本不到一兩銀子。「   」賣多少?「   」一兩五錢。利潤只有五錢。「沈清婉道,」價格是婉記冰絲正品的十分之一。但保暖效果遠比市面上的普通棉衣好,雖然比不了正品冰絲內襯,但普通百姓穿著過冬,綽綽有餘了。「   裴凌州靠在椅背上。   」你要在燈會那天開張。「   」對。「沈清婉將那張簡圖摺好,」寧王免費送燈籠和糕點,博的是虛名。燈籠點兩天就滅了,糕點喫完就沒了。可我賣的是一件穿得住的冬衣,一兩五錢銀子,用到明年冬天都不會壞。「   她停了停。   」他送虛的,我給實的。百姓分得清哪個是真心。「   正月二十。   朱雀大街東段,太清燈樓。   燈樓搭得氣派,三層高,四角掛著流蘇,每一層都點著數十隻大紅燈籠,將整座燈樓映得火紅。   頂端那面巨幅綢緞橫幅迎風招展,」太清商號,惠澤萬民「八個燙金大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燈樓前面排著長隊,百姓們領了燈籠和糕點,笑嘻嘻地走開。   寧王府的管事站在燈樓旁邊,指揮著下人分發東西,臉上全是得意。   而朱雀大街西段,離太清燈樓不過二百步的地方,一間嶄新的鋪面安安靜靜地打開了門。   鋪面不大,只有一間門面,連招牌都做得樸素——一塊白底墨字的木牌,上書」婉記惠民鋪「五個字。   鋪子裡的陳設簡單至極,幾張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摺疊好的內衣。   灰色的棉布外皮,內裡是冰絲邊角料絮成的保暖夾層。   摸上去柔軟輕盈,貼在手背上有一股絲絲縷縷的涼意,是鯨油冰絲特有的觸感。   每件內衣上都掛著一個小紙籤,寫著」婉記惠民鋪,一兩五錢「。   沈清婉站在鋪子門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淨褙子,頭上只簪了那支羊脂玉蘭花簪,手腕上戴著裴老夫人給的那枚羊脂玉鐲。   沒有翟衣,沒有珠冠,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清清正正的氣度。   她沒有吆喝,沒有做任何宣傳。   只是在鋪門兩側各掛了一張白紙。   左邊那張寫的是冰絲邊角料的來源和內衣的製作工藝。   右邊那張寫的是定價依據:成本一兩銀子,售價一兩五錢,利潤五錢。   和婉記總號門口的成本清單一個路數,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起初沒什麼人注意這間小鋪子。   百姓們都被太清燈樓的熱鬧吸引過去了,免費的燈籠和糕點誰不要。   但到了午後,情形開始變化。   第一個走進惠民鋪的,是個帶著孫子的老太太。   就是那天在婉記總號門口問年輕人念成本清單的那位。   她摸了摸架子上的內衣,又把手伸進衣領裡試了試貼膚的手感。   」小姑娘。「她拉住站在一旁的青杏,」這東西真的一兩五錢?「   青杏笑著點頭。   」大娘,這是婉記冰絲織造時剩下的邊角料做的,和正品是同一種絲線,只是短了些,織不成大幅。填進棉衣裡做內襯,保暖效果很好的。「   老太太掏出一兩五錢銀子,買了一件。   她當場將內衣貼在手臂上試了試溫度,連連點頭。   」涼絲絲的,舒服。比我那棉襖暖和多了。「   她大嗓門一嚷嚷,旁邊幾個路過的人都湊了過來。   一個接一個,摸了之後都掏了錢。   到了下午申時,惠民鋪門口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鋪門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路口,正好和太清燈樓前的隊伍遙遙相對。   一邊是免費領燈籠的。   一邊是花一兩五錢買冬衣的。   燈籠領完就沒了。   冬衣穿在身上,暖和到明年。   百姓們的選擇很直接。   領完燈籠的人,有一大半又繞到了惠民鋪這邊來排隊。   有人舉著燈籠排隊買冬衣,嘴裡還跟身旁的人聊著。   」燈籠是白送的,拿了不要白不要。但要說真正實惠的,還得是這婉記的冬衣。一兩五錢啊,你去棉花鋪買一件棉襖都不止這個價。「   」可不是。太清商號那個什麼仿冰絲帕子,三兩銀子一條,戴了起疹子。人家婉記一兩五錢的內衣,比那三兩的帕子好十倍都不止。「   議論聲越傳越遠。   有人回頭望了一眼太清燈樓。   燈樓上的橫幅還在飄,」惠澤萬民「四個字在燈火下金光閃閃。   可燈樓前面的人已經稀了。   糕點發完了,燈籠也快沒了。   熱鬧散去之後,除了滿地的碎紙屑和糕點渣,什麼都沒留下。   寧王府的管事站在燈樓腳下,看著二百步外婉記惠民鋪門口越排越長的隊伍,臉色鐵青。   他扯過一個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廝撒腿跑了。   半個時辰後,寧王府。   書房裡。   幕僚將燈會的情況原原本本報了一遍。   寧王坐在椅子裡,念珠在指間轉了三圈,沒轉第四圈。   他將念珠擱在桌上。   」一兩五錢的冬衣。「他將這個數字唸了一遍。   」是。「幕僚的頭垂得很低,」成本一兩,售價一兩五錢。利潤只有五錢,幾乎不賺錢。但百姓的反應極為熱烈,排隊的人從鋪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口。「   寧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遠處朱雀大街上惠民鋪的燈火隱約可見,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子。   」她不賺錢。「寧王的聲音很輕,」她賺的是人心。「   幕僚不敢接話。   寧王沉默了很長時間。   」傳話給太清商號。「他開口,」鋪面即日起關門。「   幕僚抬起頭,面露詫異。   」關了?「   」關了。「寧王轉過身,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將念珠重新拿起來,」跟她打商戰,打不贏。這個女人做生意的本事,比她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將念珠捻了一圈。   」換個路子。「   幕僚緊著追了一句。   」王爺的意思是?「   寧王沒有回答。   他拉開書案的暗格,取出那張捲起來的京城商鋪分佈圖,展開,看了一遍,又捲回去放好。   」讓韓敬明日來見我。「   幕僚領命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寧王一個人。   他將念珠擱在案角,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入喉生涼。   」沈清婉。「他念出這三個字,像咀嚼一枚堅硬的果核。   他將茶杯擱回桌上,起身吹滅了燭火。   與此同時。   婉記惠民鋪。   最後一位客人拎著新買的冬衣走出鋪門。   沈清婉站在櫃檯後面,將今日的帳目清點了一遍。   開業第一天,賣出了四百六十件冬衣,收入六百九十兩。   扣去成本四百六十兩,利潤二百三十兩。   利潤不厚,但不是靠這家鋪子賺錢的。   這家鋪子賺的東西,比銀子值錢。   青杏從後面端了一碗熱粥過來。   」夫人,站了一整天了,先喫點東西。「   沈清婉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加了幾顆紅棗,熱乎乎的,胃裡暖了起來。   她端著碗走到鋪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   太清燈樓的燈火已經滅了。   搭建燈樓的木架子孤零零地立在夜色裡,橫幅在風裡翻卷,那八個燙金大字在黑暗中一個也看不清。   沈清婉收回視線,將最後一口粥喝完。   」青杏,關門吧。「   鋪門合上。   她上了馬車,坐在昏暗的車廂裡,手指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玉質溫潤,觸手生涼。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車輪碾過燈樓留下的碎紙屑,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燈樓。   明天它就會被拆掉。   燈籠會碎,糕點會餿,橫幅會爛。   可惠民鋪賣出去的四百六十件冬衣,會穿在四百六十個人身上,暖過這個冬天,暖到來年春天。   她放下車簾。   馬車拐入安興坊,漸行漸

婉記總號門口。

  一張巨幅的白紙貼在正門左側的牆壁上,紙面上用工整的楷體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

  標題是:「婉記冰絲成本明細,敬請諸位監督。」

  底下分了七項。

  第一項,原料。湖廣精梳棉,每斤二兩三錢銀子。江南蠶絲,每匹一兩六錢銀子。鯨油,每壇四兩銀子。

  第二項,織造工費。秦師傅織造坊每匹冰絲的加工費,三兩銀子。

  第三項,製衣人工。京郊製衣作坊,每件冬衣的裁剪縫製費用,六錢銀子。

  第四項,運輸。漕幫船運從江南到京城,每匹絲綢的運費,四錢銀子。

  第五項,鋪面租金。按全年分攤到每匹絲綢,約二錢銀子。

  第六項,包裝與雜費。每匹二錢銀子。

  第七項,合計。每匹冰絲的總成本約十二兩銀子。婉記的零售價為每匹十八兩。利潤為六兩,利潤率為五成。

  最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數字均為實數,歡迎戶部及各方覈查。」

  白紙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婉記總號門口便圍滿了人。

  有人拿著算盤當場驗算,有人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

  「成本十二兩,賣十八兩,賺六兩。這利潤不算黑心啊,比布莊的利潤還低呢。」

  「你去看看對面太清商號的帕子,三兩銀子一條,他的成本才幾文錢?那才叫暴利。」

  「婉記這是把底褲都給人看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頭一回見有人把成本公開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

  到了午後,看熱鬧的人不減反增。

  有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太太擠到了最前面,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那張白紙,轉頭問旁邊的年輕人。

  「小夥子,這上頭寫的啥?我不識字。」

  年輕人耐心地給她唸了一遍。

  老太太聽完,拍了拍大腿。

  「沒騙人嘛,鯨油多貴啊,我知道的。我兒媳婦去年買了婉記一條冰絲帕子,涼絲絲的貼著臉舒服得很,戴了大半年還跟新的一樣。那太清的東西呢?我孫女買了一條,戴了兩天就起疹子,看郎中花了一兩銀子。三兩銀子買條帕子,再花一兩銀子看郎中,合著花四兩銀子買了一場罪受。」

  周圍的人哄地笑了。

  太清商號的小二站在對面鋪子門口,聽著這邊的笑聲,縮了縮脖子,一聲不敢吭。

  沈清婉沒有在總號露面。

  她在二樓的窗戶後面,將樓下的動靜聽了一陣,便轉過身,繼續處理分號的事務。

  門口的成本清單會替她說話。

  她不需要親自站在臺前。

  正月十九。

  成本清單的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不只是百姓在議論,朝中的幾位官員也在私下討論。

  戶部左侍郎親自跑了一趟婉記總號,拿著婉記貼出來的數字,和戶部存檔的湖廣蠶絲市價、鯨油行情做了對比。

  結論是:婉記公示的成本數字與市價基本吻合,利潤率處於正常範圍。

  這個結論很快傳到了皇帝耳朵裡。

  當日早朝,皇帝沒有主動提起婉記的事,但散朝時,他單獨留了裴凌州。

  「裴卿。婉記那張成本清單的帖子,是你讓貼的?

  裴凌州拱手。

  」回陛下,是臣之妻自己的主意。臣事先並不知曉。「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媳婦的腦子,比朝裡一半的臣子都靈光。「

  裴凌州沒有接這句話,只是又拱了拱手。

  皇帝擺手讓他退下時,又補了一句。

  」黃御史參婉記壟斷的摺子,朕已經駁回了。戶部覈查過了,沒有問題。「

  」臣謝恩。「

  出了宮門,裴凌州上了馬車。

  他靠在車壁上,將皇帝方纔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皇帝駁回了黃御史的摺子,說明他暫時沒有拿婉記開刀的意思。

  但皇帝留他單獨說話,用的是」你媳婦「這三個字,而不是」裴夫人「或者」沈氏「。

  語氣親近,卻也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婉記的一舉一動,皇帝都在看。

  馬車行至安興坊時,青安從巷口迎上來。

  」大人,寧王府今日有動靜。「

  裴凌州下了車。

  」說。「

  」寧王的幕僚下午去了正月二十燈會的場地,督促搭建太清燈樓。燈樓已經起了架子,比預計的還大一倍。燈樓頂上要掛一面巨幅綢緞橫幅,上面的字已經寫好了。「

  」什麼字?「

  青安唸了出來。

  」太清商號,惠澤萬民。免費領取燈籠與糕點,與民同樂。「

  裴凌州走進府門,徑直去了聽雪堂。

  沈清婉已經在了。

  她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幅簡圖。

  裴凌州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

  圖上畫的是朱雀大街的佈局,太清燈樓的位置用紅圈標了出來,旁邊寫著」正月二十「三個字。

  在紅圈的正對面,沈清婉用黑圈畫了另一個位置。

  黑圈裡寫著兩個字。

  惠民鋪。

  」這是什麼?「裴凌州問。

  沈清婉將筆擱下。

  」婉記的冰絲織造過程中,每織一匹成品,都會產生大約兩成的邊角料。這些邊角料的絲線長度不夠織成帕子或內襯,但品質和正品冰絲一樣,經過鯨油浸潤處理,保暖性極佳。「

  裴凌州坐到她對面。

  」以前這些邊角料怎麼處理?「

  」以前都當廢料丟了。秦師傅心疼得不行,但短絲線確實織不成整幅。「沈清婉用手指點著圖上的黑圈,」我讓秦師傅試了一種新方法,把短絲線絮成片狀,填進棉布內襯裡,做成平價的保暖內衣。「

  她抬頭看著裴凌州。

  」成本極低,一件內衣的成本不到一兩銀子。「

  」賣多少?「

  」一兩五錢。利潤只有五錢。「沈清婉道,」價格是婉記冰絲正品的十分之一。但保暖效果遠比市面上的普通棉衣好,雖然比不了正品冰絲內襯,但普通百姓穿著過冬,綽綽有餘了。「

  裴凌州靠在椅背上。

  」你要在燈會那天開張。「

  」對。「沈清婉將那張簡圖摺好,」寧王免費送燈籠和糕點,博的是虛名。燈籠點兩天就滅了,糕點喫完就沒了。可我賣的是一件穿得住的冬衣,一兩五錢銀子,用到明年冬天都不會壞。「

  她停了停。

  」他送虛的,我給實的。百姓分得清哪個是真心。「

  正月二十。

  朱雀大街東段,太清燈樓。

  燈樓搭得氣派,三層高,四角掛著流蘇,每一層都點著數十隻大紅燈籠,將整座燈樓映得火紅。

  頂端那面巨幅綢緞橫幅迎風招展,」太清商號,惠澤萬民「八個燙金大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燈樓前面排著長隊,百姓們領了燈籠和糕點,笑嘻嘻地走開。

  寧王府的管事站在燈樓旁邊,指揮著下人分發東西,臉上全是得意。

  而朱雀大街西段,離太清燈樓不過二百步的地方,一間嶄新的鋪面安安靜靜地打開了門。

  鋪面不大,只有一間門面,連招牌都做得樸素——一塊白底墨字的木牌,上書」婉記惠民鋪「五個字。

  鋪子裡的陳設簡單至極,幾張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摺疊好的內衣。

  灰色的棉布外皮,內裡是冰絲邊角料絮成的保暖夾層。

  摸上去柔軟輕盈,貼在手背上有一股絲絲縷縷的涼意,是鯨油冰絲特有的觸感。

  每件內衣上都掛著一個小紙籤,寫著」婉記惠民鋪,一兩五錢「。

  沈清婉站在鋪子門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淨褙子,頭上只簪了那支羊脂玉蘭花簪,手腕上戴著裴老夫人給的那枚羊脂玉鐲。

  沒有翟衣,沒有珠冠,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清清正正的氣度。

  她沒有吆喝,沒有做任何宣傳。

  只是在鋪門兩側各掛了一張白紙。

  左邊那張寫的是冰絲邊角料的來源和內衣的製作工藝。

  右邊那張寫的是定價依據:成本一兩銀子,售價一兩五錢,利潤五錢。

  和婉記總號門口的成本清單一個路數,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起初沒什麼人注意這間小鋪子。

  百姓們都被太清燈樓的熱鬧吸引過去了,免費的燈籠和糕點誰不要。

  但到了午後,情形開始變化。

  第一個走進惠民鋪的,是個帶著孫子的老太太。

  就是那天在婉記總號門口問年輕人念成本清單的那位。

  她摸了摸架子上的內衣,又把手伸進衣領裡試了試貼膚的手感。

  」小姑娘。「她拉住站在一旁的青杏,」這東西真的一兩五錢?「

  青杏笑著點頭。

  」大娘,這是婉記冰絲織造時剩下的邊角料做的,和正品是同一種絲線,只是短了些,織不成大幅。填進棉衣裡做內襯,保暖效果很好的。「

  老太太掏出一兩五錢銀子,買了一件。

  她當場將內衣貼在手臂上試了試溫度,連連點頭。

  」涼絲絲的,舒服。比我那棉襖暖和多了。「

  她大嗓門一嚷嚷,旁邊幾個路過的人都湊了過來。

  一個接一個,摸了之後都掏了錢。

  到了下午申時,惠民鋪門口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鋪門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路口,正好和太清燈樓前的隊伍遙遙相對。

  一邊是免費領燈籠的。

  一邊是花一兩五錢買冬衣的。

  燈籠領完就沒了。

  冬衣穿在身上,暖和到明年。

  百姓們的選擇很直接。

  領完燈籠的人,有一大半又繞到了惠民鋪這邊來排隊。

  有人舉著燈籠排隊買冬衣,嘴裡還跟身旁的人聊著。

  」燈籠是白送的,拿了不要白不要。但要說真正實惠的,還得是這婉記的冬衣。一兩五錢啊,你去棉花鋪買一件棉襖都不止這個價。「

  」可不是。太清商號那個什麼仿冰絲帕子,三兩銀子一條,戴了起疹子。人家婉記一兩五錢的內衣,比那三兩的帕子好十倍都不止。「

  議論聲越傳越遠。

  有人回頭望了一眼太清燈樓。

  燈樓上的橫幅還在飄,」惠澤萬民「四個字在燈火下金光閃閃。

  可燈樓前面的人已經稀了。

  糕點發完了,燈籠也快沒了。

  熱鬧散去之後,除了滿地的碎紙屑和糕點渣,什麼都沒留下。

  寧王府的管事站在燈樓腳下,看著二百步外婉記惠民鋪門口越排越長的隊伍,臉色鐵青。

  他扯過一個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廝撒腿跑了。

  半個時辰後,寧王府。

  書房裡。

  幕僚將燈會的情況原原本本報了一遍。

  寧王坐在椅子裡,念珠在指間轉了三圈,沒轉第四圈。

  他將念珠擱在桌上。

  」一兩五錢的冬衣。「他將這個數字唸了一遍。

  」是。「幕僚的頭垂得很低,」成本一兩,售價一兩五錢。利潤只有五錢,幾乎不賺錢。但百姓的反應極為熱烈,排隊的人從鋪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口。「

  寧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遠處朱雀大街上惠民鋪的燈火隱約可見,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子。

  」她不賺錢。「寧王的聲音很輕,」她賺的是人心。「

  幕僚不敢接話。

  寧王沉默了很長時間。

  」傳話給太清商號。「他開口,」鋪面即日起關門。「

  幕僚抬起頭,面露詫異。

  」關了?「

  」關了。「寧王轉過身,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將念珠重新拿起來,」跟她打商戰,打不贏。這個女人做生意的本事,比她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將念珠捻了一圈。

  」換個路子。「

  幕僚緊著追了一句。

  」王爺的意思是?「

  寧王沒有回答。

  他拉開書案的暗格,取出那張捲起來的京城商鋪分佈圖,展開,看了一遍,又捲回去放好。

  」讓韓敬明日來見我。「

  幕僚領命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寧王一個人。

  他將念珠擱在案角,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入喉生涼。

  」沈清婉。「他念出這三個字,像咀嚼一枚堅硬的果核。

  他將茶杯擱回桌上,起身吹滅了燭火。

  與此同時。

  婉記惠民鋪。

  最後一位客人拎著新買的冬衣走出鋪門。

  沈清婉站在櫃檯後面,將今日的帳目清點了一遍。

  開業第一天,賣出了四百六十件冬衣,收入六百九十兩。

  扣去成本四百六十兩,利潤二百三十兩。

  利潤不厚,但不是靠這家鋪子賺錢的。

  這家鋪子賺的東西,比銀子值錢。

  青杏從後面端了一碗熱粥過來。

  」夫人,站了一整天了,先喫點東西。「

  沈清婉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加了幾顆紅棗,熱乎乎的,胃裡暖了起來。

  她端著碗走到鋪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

  太清燈樓的燈火已經滅了。

  搭建燈樓的木架子孤零零地立在夜色裡,橫幅在風裡翻卷,那八個燙金大字在黑暗中一個也看不清。

  沈清婉收回視線,將最後一口粥喝完。

  」青杏,關門吧。「

  鋪門合上。

  她上了馬車,坐在昏暗的車廂裡,手指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玉質溫潤,觸手生涼。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車輪碾過燈樓留下的碎紙屑,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燈樓。

  明天它就會被拆掉。

  燈籠會碎,糕點會餿,橫幅會爛。

  可惠民鋪賣出去的四百六十件冬衣,會穿在四百六十個人身上,暖過這個冬天,暖到來年春天。

  她放下車簾。

  馬車拐入安興坊,漸行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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