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暗夜刀鋒
正月二十九,夜。
京城落了一場薄雪,不大,只在屋頂和樹梢上鋪了一層白。
大理寺安全屋所在的小巷叫槐花巷,在城南一片老舊的民宅之間,巷子窄,兩側的院牆高,白天都照不進多少陽光。
夜裡更是漆黑一片。
巷口的燈籠被風吹滅了,沒有人來換。
安全屋分兩處,相隔三條巷子。
周德福住在槐花巷七號院,劉守正住在柿子巷十二號院。
每處各有四名大理寺的差役輪班看守,兩人值夜,兩人白天。
子時剛過。
槐花巷七號院裡,兩名值夜的差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裹著棉襖,縮著脖子。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姓孫,在大理寺當了十二年的差。
另一個年輕的,姓何,去年才入的衙門。
「孫哥,這老頭到底是什麼來頭?」
小何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
「值了三天的夜了,連個耗子都沒見著。」
老孫瞥了他一眼。
「陳大人親自交代的差事,你問那麼多幹什麼。看好人就行了。」
小何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老孫靠在牆根上,眯著眼打盹。
他的右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這是當差十二年養成的習慣,睡著了手也不會松。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極輕的聲響從院牆外面傳來。
不是風聲,也不是貓叫。
是布料蹭過牆頭磚面的聲音,極短,極輕,像蛇從草叢裡滑過。
老孫的眼睛睜開了。
他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將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小何還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老孫用腳尖踢了他一下。
小何一個激靈,剛要開口,老孫的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老孫用另一隻手指了指院牆的方向。
小何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院牆頂端。
牆頭上趴著一個黑影。
黑影穿著夜行衣,頭臉蒙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趴在牆頭上,正在往院子裡張望。
老孫的手從刀柄上移開,摸到了腰後別著的銅哨。
他將銅哨含在嘴裡,沒有吹。
黑影在牆頭上停了兩息,翻身躍入院中。
落地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響動。
他落地之後沒有停留,直奔正屋的方向。
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周德福就睡在裡面。
黑影的手伸向腰間,抽出了一柄短刀。
刀身窄而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光。
老孫吹響了銅哨。
尖銳的哨聲在寂靜的巷子裡炸開,像一根針扎進了夜色的鼓膜。
黑影的腳步頓了一拍。
就這一拍的工夫,老孫已經拔刀衝了上去。
他的刀法談不上精妙,但十二年的差役生涯練出了一身蠻力和反應。
刀鋒橫劈,直奔黑影的腰側。
黑影側身一閃,短刀反手一撩,刀尖擦著老孫的小臂劃過,割開了棉襖的袖子,帶出一道血痕。
老孫悶哼一聲,沒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左手抓住了黑影的衣領。
小何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提著刀從側麪包抄上去。
黑影被兩人夾在中間,短刀連揮了三下,逼退了小何,又一肘撞在老孫的胸口上。
老孫踉蹌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院牆上。
黑影趁這個空當,轉身就往牆頭上翻。
他的手剛搭上牆頭的磚沿,巷子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
青安帶著六個人從巷口衝了進來。
「攔住他!」
青安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黑影的身子已經翻上了牆頭,一條腿跨了過去。
青安從腰間抽出一枚鐵鏢,手腕一抖,鏢尖破空而出。
鐵鏢釘在黑影搭在牆頭上的那隻手背上,穿透了手套的皮革,嵌入了磚縫裡。
黑影悶哼一聲,另一隻手拔出鐵鏢,翻身落到了牆外。
青安帶人追出巷口,黑影已經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巷子裡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和牆頭磚沿上幾滴暗紅的血跡。
青安走回院中。
老孫捂著小臂上的傷口,靠在牆根上喘氣。
「人沒事吧?」
青安問。
老孫搖頭。
「皮外傷,不礙事。」
他朝正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頭沒事,他睡得跟死豬一樣,哨子都沒吹醒他。」
青安推開正屋的門。
周德福果然還在稻草鋪的牀上躺著,鼾聲如雷。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安詳得像個孩子。
青安退出正屋,將門帶上。
「加人。」
他對身後的手下說。
「槐花巷和柿子巷,每處再加四個人。兩人守院內,兩人守巷口。從現在起到三司會審開堂,不許有任何閃失。」
「是。」
青安蹲下身,看了看牆頭磚沿上的血跡。
血跡不多,但顏色鮮紅,是新傷。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白布,將磚沿上的血跡仔細擦拭下來,包好,收入袖中。
「這個人的身手不弱。」
老孫走過來,看著牆頭上鐵鏢留下的孔洞。
「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青安站起身。
「不是江湖人。」
他將那塊沾了血跡的白布收好。
「是練過軍中刀法的。」
老孫的臉色變了。
「軍中的人?」
青安沒有回答,轉身走出了巷子。
他上了馬,連夜趕回裴府。
聽雪堂的燈還亮著。
裴凌州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公文,但目光沒有落在紙上。
沈清婉坐在他對面,手邊擱著一碗熱茶,茶水已經涼了大半。
青安推門進來,將今夜的事一五一十報了。
沈清婉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
「柿子巷呢?劉守正那邊有沒有動靜?」
「沒有。」
青安道。
「屬下派人去查過了,柿子巷一切正常。來人只盯了周德福一處。」
裴凌州將公文放下。
「只來了一個人?」
「一個。」
青安將那塊沾了血跡的白布取出來,擱在案上。
「身手不弱,用的是軍中的短刀和刀法。屬下的鐵鏢釘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拔了鏢還能翻牆跑掉,說明受過專門的訓練。」
裴凌州拿起那塊白布,看了看上面的血跡。
「韓敬。」
沈清婉開口。
裴凌州看向她。
「寧王在京城能調動的人有限。他自己帶來的五百騎隨從都是明面上的,不敢輕舉妄動。能替他找到一個練過軍中刀法的殺手,只有兵部的人。」
她將涼透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壺。
「韓敬在兵部管了十幾年的武官調配,手底下有的是退役的軍中好手。」
裴凌州將白布摺好,收入袖中。
「青安。」
「屬下在。」
「明日一早,你拿著這塊血布去大理寺,交給陳鋒。讓他以刺殺朝廷證人的罪名,向皇上請旨搜查兵部韓敬的府邸。」
青安領命。
「還有。」
裴凌州站起身。
「從現在起,周德福和劉守正不再住安全屋。連夜轉移到大理寺的內牢裡去。內牢的鑰匙只有陳鋒一個人有,外人進不去。」
「是。」
青安退出去之後,聽雪堂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沈清婉將新沏的熱茶推到裴凌州面前。
「他急了。」
裴凌州端起茶杯,沒有喝。
「急了才會露破綻。」
沈清婉看著他。
「可他如果鋌而走險,不只是派一個殺手那麼簡單。」
裴凌州將茶杯擱下。
「他能做的,無非三件事。滅口,毀證,攪局。滅口今夜沒有得手。證據在皇上手裡,他夠不著。剩下的,就是攪局。」
「怎麼攪?」
「在三司會審的堂上做文章。」
裴凌州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的寒意。
「他會派訟師上堂,質疑證人的身份和證詞的可信度。他會翻舊帳,說劉守正是陳言清的舊人,本身就是罪犯,證詞不可採信。他會把矛頭指向我,說我是為了打壓宗親才翻的舊案。」
沈清婉走到他身旁。
「這些你都想到了。」
「想到了。」
裴凌州將窗扇合上。
「所以明日開堂,我不會出現在審訊堂上。」
沈清婉看著他。
「你不去?」
「我去了,就坐實了寧王的說辭。首輔親自到場督審,怎麼看都像是以權壓人。」
裴凌州轉過身。
「陳鋒一個人審。我在幕後。」
沈清婉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我呢?」
「你也不去。」
裴凌州走回案前坐下。
「你是苦主的女兒,你出現在審訊堂上,寧王的訟師會說你挾私報復。」
沈清婉將雙手攏在袖中。
「我知道。」
她在他對面坐下,將那碗熱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湯滾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那就讓陳鋒去打這一仗。」
她放下茶碗。
「我們在家等。」
大理寺的正堂在天矇矇亮時就開了門,兩排差役執棍肅立,從堂口一直排到院門,紅漆廊柱上的積雪還沒化盡。
三把太師椅並排擺在堂上正中。
左邊坐的是大理寺少卿陳鋒,中間坐的是刑部尚書魏庭安,右邊坐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南秋。
三司會審。
堂下兩側設了旁聽席,六部的侍郎來了大半,翰林院的編修們也來了幾個,烏壓壓坐了滿滿當當。
寧王沒有到場。
他不必到場。
按照大周朝的律例,宗親案件在定罪之前,涉案宗親無需出堂受審,由訟師代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