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堂上驚變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947·2026/5/18

寧王派來的訟師叫賀明遠,是洛陽有名的訟棍,替豪門大戶打了二十年的官司,嘴皮子功夫在整個河南府排得上號。   賀明遠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直裰,坐在堂下右側的位子上,手邊擱著一摞文書,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陳鋒在堂上掃了一圈,將驚堂木拍了下去。   「升堂。」   差役唱諾,聲音在大理寺的院牆之間迴蕩。   「今日三司會審,重審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生絲案。」陳鋒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傳第一名證人,劉守正。」   劉守正被兩名差役從側門帶上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衫,頭髮也梳了,比在破廟裡的模樣好了太多,可人還是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著,腮幫子往裡塌。   他跪在堂中。   「堂下之人報上姓名。」   「小人劉守正,原名趙守正,宣和年間曾任左相府幕僚。」   陳鋒翻開面前的卷宗。   「劉守正,你在宣和十九年經手了一本帳冊,記錄了構陷沈家走私案的全部銀錢往來。此事你可認?」   「小人認。」劉守正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楚。   「帳冊現在何處?」   「原件有兩本。一本在小人手中,已交由大理寺封存。另一本被王家二管事孟長庚取走,後經鎮南王世子蕭衍之手,現已由裴夫人追回,亦已呈交御前。」   陳鋒將一隻油紙包打開,從中取出那本藍布封面的冊子,翻到第七頁,舉起來讓堂下旁聽的官員們都能看到。   「這本冊子的前半段,記錄了偽造走私罪證的全部經過。其中第一頁寫道,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   他將冊子放在堂案上。   「劉守正,這幾個字你可親眼見過?」   「親眼見過。」劉守正叩了一個頭,「小人當年奉陳言清之命去取這本帳冊,本應取回銷毀。小人好奇翻看了一遍,看到了這幾個字。」   「看到之後你做了什麼?」   「小人沒有燒掉帳冊。小人把它藏了起來。」   陳鋒點了點頭,轉向賀明遠的方向。   「訟師可有質詢?」   賀明遠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到堂中。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慢慢繞著劉守正走了半圈,像獵犬嗅著獵物的氣味。   「劉守正。」賀明遠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說書先生般的從容,「你方纔說你當年是左相府的幕僚?」   「是。」   「左相陳言清在宣和二十四年因結黨營私被斬首抄家,你是他的幕僚,按律也該被追責。可你改了名字跑到通州開藥鋪,躲了整整二十年。」   賀明遠的目光從劉守正臉上掃過。   「一個畏罪潛逃的罪犯,二十年後突然冒出來替人作證。你的話可有半分可信?」   劉守正跪在地上,沒有接話。   賀明遠轉身面向三位主審。   「三位大人,此人身份本身就是一樁懸案。他是陳言清的餘黨,改名換姓逃避追查,如今被人找到,被人收買,在堂上信口胡言,誣陷當朝皇子。這樣的證詞,大理寺當真要採信?」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堂下旁聽的官員們交頭接耳,有幾個面露猶豫。   陳鋒在堂上沒有接話,也沒有打斷。   他等賀明遠把話說完了,纔拿起驚堂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訟師說完了?」   賀明遠拱了拱手。   「說完了。」   「好。陳某有一個問題想問訟師。」   賀明遠微微側頭。   「請。」   「訟師方纔說,劉守正的證詞不可信,因為他是罪犯。」陳鋒的手指翻開堂案上的另一份卷宗,「那麼,若有一件物證,與劉守正的證詞相互印證,且這件物證來源於大理寺自己的密檔庫,與劉守正毫無關聯。訟師是否願意過目?」   賀明遠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大人請呈。」   陳鋒抬手示意差役。   一名差役捧著一隻扁平的木匣走到堂中,打開匣蓋。   裡面是一本裝訂成冊的泛黃薄紙。   「這是宣和十九年刑部大牢的探視記錄原件。」陳鋒的聲音在堂中迴蕩,「按大周律例,刑部每日值守的獄卒須如實登記當日探視人員的姓名與時辰。此件自宣和二十年起移交大理寺密檔庫封存至今,從未被調出過。」   他將冊子翻到十一月初七那一頁,舉起來。   「諸位請看。十一月初七,探視人姓名欄上有一團濃墨塗改的痕跡。」   堂下的官員們紛紛伸長了脖子。   陳鋒將冊子放在堂案上,從旁邊取出一隻小瓷瓶。   「這是密檔庫專用的舊卷修復液,可以溶解事後塗抹的濃墨,還原下面的原始字跡。」   他將修復液滴在那團墨跡上。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液滴落在紙面上的細微聲響。   濃墨慢慢化開,一層層褪去,露出下面兩個字的輪廓。   左邊那個字,三點水旁,頂上一個寶蓋頭。   右邊那個字,清清楚楚,一橫兩豎一撇一捺。   寧王。   堂下頓時炸了鍋。   議論聲從後排湧到前排,幾個年輕的翰林編修甚至站了起來,伸著脖子往堂上看。   賀明遠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   陳鋒將驚堂木拍了下去,堂內漸漸安靜。   「探視記錄表明,宣和十九年十一月初七,有人以宗親身份進入刑部大牢探視沈家案犯沈懷瑾。事後有人用濃墨塗改了探視人的姓名。」   陳鋒看向賀明遠。   「這件物證藏在大理寺密檔庫十九年,劉守正從未接觸過。它與劉守正的證詞相互印證,是否還不可信?」   賀明遠的嘴脣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將面前那摞準備好的質詢文書合上了。   陳鋒轉向刑部尚書魏庭安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南秋。   「二位大人,今日呈堂物證兩件,證人供詞一份。容本官明日繼續傳喚第二名證人。」   魏庭安點了點頭。   沈南秋提起筆,在會審記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退堂。」   驚堂木落下,堂上堂下的人陸續散去。   賀明遠最後一個走出大理寺的正堂,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色,將袖中攥皺了的文書展開,又合上,塞回了懷裡。   臺階下停著一輛沒有標記的青帷馬車。   他上了車。   車內坐著寧王府的幕僚。   「怎麼樣?」幕僚問。   賀明遠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有一份探視記錄,十九年前的原件。上面塗改過的字跡被當堂還原了。」   幕僚的手指在膝上收緊。   「寫的什麼?」   賀明遠沒有睜眼。   「寧王。」   馬車裡安靜了很久。   車輪碾過長街上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回去告訴王爺。」賀明遠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明天還有一個證人要上堂。一個七十三歲的老獄卒。他比劉守正更難對付。」   馬車駛入永康坊,消失在灰白的天色裡。   與此同時。   安興坊,裴府。   聽雪堂裡的香爐燃了一整日,青煙散盡,只留下薄薄的灰。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婉記的鋪貨清單,筆擱在硯臺上,墨跡已經幹了。   她一個字也沒有寫。   父親的牌位立在案面正中,烏木的表面在燭光下泛著沉啞的光。   門外傳來腳步聲。   青安走進來。   「夫人,大理寺傳來消息。今日第一堂審完了。」   沈清婉抬起頭。   「劉守正的證詞呈堂了,探視記錄當堂還原了塗改痕跡。寧王的訟師質疑劉守正的身份,被陳大人用探視記錄堵了回去。」   沈清婉的手指在牌位旁邊的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明日呢?」   「明日傳周德福。」   沈清婉將目光從青安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院中的燈籠還沒有點,暮色從廊下一點點漫進來,將聽雪堂籠在一層淡淡的灰藍之中。   「阿州什麼時候回來?」   「大人去了大理寺,和陳大人商量明日的部署,說晚些回。」   沈清婉點了點頭。   「你去吧。」   青安退出去後,她獨自在案前坐了很久。   香爐裡的灰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吹起了一小蓬,又落下,落在父親的牌位前面。   她伸手將那些灰輕輕拂

寧王派來的訟師叫賀明遠,是洛陽有名的訟棍,替豪門大戶打了二十年的官司,嘴皮子功夫在整個河南府排得上號。

  賀明遠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直裰,坐在堂下右側的位子上,手邊擱著一摞文書,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陳鋒在堂上掃了一圈,將驚堂木拍了下去。

  「升堂。」

  差役唱諾,聲音在大理寺的院牆之間迴蕩。

  「今日三司會審,重審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生絲案。」陳鋒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傳第一名證人,劉守正。」

  劉守正被兩名差役從側門帶上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衫,頭髮也梳了,比在破廟裡的模樣好了太多,可人還是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著,腮幫子往裡塌。

  他跪在堂中。

  「堂下之人報上姓名。」

  「小人劉守正,原名趙守正,宣和年間曾任左相府幕僚。」

  陳鋒翻開面前的卷宗。

  「劉守正,你在宣和十九年經手了一本帳冊,記錄了構陷沈家走私案的全部銀錢往來。此事你可認?」

  「小人認。」劉守正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楚。

  「帳冊現在何處?」

  「原件有兩本。一本在小人手中,已交由大理寺封存。另一本被王家二管事孟長庚取走,後經鎮南王世子蕭衍之手,現已由裴夫人追回,亦已呈交御前。」

  陳鋒將一隻油紙包打開,從中取出那本藍布封面的冊子,翻到第七頁,舉起來讓堂下旁聽的官員們都能看到。

  「這本冊子的前半段,記錄了偽造走私罪證的全部經過。其中第一頁寫道,奉寧邸之命,制印三枚,仿沈氏舊章。」

  他將冊子放在堂案上。

  「劉守正,這幾個字你可親眼見過?」

  「親眼見過。」劉守正叩了一個頭,「小人當年奉陳言清之命去取這本帳冊,本應取回銷毀。小人好奇翻看了一遍,看到了這幾個字。」

  「看到之後你做了什麼?」

  「小人沒有燒掉帳冊。小人把它藏了起來。」

  陳鋒點了點頭,轉向賀明遠的方向。

  「訟師可有質詢?」

  賀明遠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走到堂中。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慢慢繞著劉守正走了半圈,像獵犬嗅著獵物的氣味。

  「劉守正。」賀明遠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說書先生般的從容,「你方纔說你當年是左相府的幕僚?」

  「是。」

  「左相陳言清在宣和二十四年因結黨營私被斬首抄家,你是他的幕僚,按律也該被追責。可你改了名字跑到通州開藥鋪,躲了整整二十年。」

  賀明遠的目光從劉守正臉上掃過。

  「一個畏罪潛逃的罪犯,二十年後突然冒出來替人作證。你的話可有半分可信?」

  劉守正跪在地上,沒有接話。

  賀明遠轉身面向三位主審。

  「三位大人,此人身份本身就是一樁懸案。他是陳言清的餘黨,改名換姓逃避追查,如今被人找到,被人收買,在堂上信口胡言,誣陷當朝皇子。這樣的證詞,大理寺當真要採信?」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堂下旁聽的官員們交頭接耳,有幾個面露猶豫。

  陳鋒在堂上沒有接話,也沒有打斷。

  他等賀明遠把話說完了,纔拿起驚堂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訟師說完了?」

  賀明遠拱了拱手。

  「說完了。」

  「好。陳某有一個問題想問訟師。」

  賀明遠微微側頭。

  「請。」

  「訟師方纔說,劉守正的證詞不可信,因為他是罪犯。」陳鋒的手指翻開堂案上的另一份卷宗,「那麼,若有一件物證,與劉守正的證詞相互印證,且這件物證來源於大理寺自己的密檔庫,與劉守正毫無關聯。訟師是否願意過目?」

  賀明遠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大人請呈。」

  陳鋒抬手示意差役。

  一名差役捧著一隻扁平的木匣走到堂中,打開匣蓋。

  裡面是一本裝訂成冊的泛黃薄紙。

  「這是宣和十九年刑部大牢的探視記錄原件。」陳鋒的聲音在堂中迴蕩,「按大周律例,刑部每日值守的獄卒須如實登記當日探視人員的姓名與時辰。此件自宣和二十年起移交大理寺密檔庫封存至今,從未被調出過。」

  他將冊子翻到十一月初七那一頁,舉起來。

  「諸位請看。十一月初七,探視人姓名欄上有一團濃墨塗改的痕跡。」

  堂下的官員們紛紛伸長了脖子。

  陳鋒將冊子放在堂案上,從旁邊取出一隻小瓷瓶。

  「這是密檔庫專用的舊卷修復液,可以溶解事後塗抹的濃墨,還原下面的原始字跡。」

  他將修復液滴在那團墨跡上。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液滴落在紙面上的細微聲響。

  濃墨慢慢化開,一層層褪去,露出下面兩個字的輪廓。

  左邊那個字,三點水旁,頂上一個寶蓋頭。

  右邊那個字,清清楚楚,一橫兩豎一撇一捺。

  寧王。

  堂下頓時炸了鍋。

  議論聲從後排湧到前排,幾個年輕的翰林編修甚至站了起來,伸著脖子往堂上看。

  賀明遠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

  陳鋒將驚堂木拍了下去,堂內漸漸安靜。

  「探視記錄表明,宣和十九年十一月初七,有人以宗親身份進入刑部大牢探視沈家案犯沈懷瑾。事後有人用濃墨塗改了探視人的姓名。」

  陳鋒看向賀明遠。

  「這件物證藏在大理寺密檔庫十九年,劉守正從未接觸過。它與劉守正的證詞相互印證,是否還不可信?」

  賀明遠的嘴脣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將面前那摞準備好的質詢文書合上了。

  陳鋒轉向刑部尚書魏庭安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南秋。

  「二位大人,今日呈堂物證兩件,證人供詞一份。容本官明日繼續傳喚第二名證人。」

  魏庭安點了點頭。

  沈南秋提起筆,在會審記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退堂。」

  驚堂木落下,堂上堂下的人陸續散去。

  賀明遠最後一個走出大理寺的正堂,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色,將袖中攥皺了的文書展開,又合上,塞回了懷裡。

  臺階下停著一輛沒有標記的青帷馬車。

  他上了車。

  車內坐著寧王府的幕僚。

  「怎麼樣?」幕僚問。

  賀明遠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有一份探視記錄,十九年前的原件。上面塗改過的字跡被當堂還原了。」

  幕僚的手指在膝上收緊。

  「寫的什麼?」

  賀明遠沒有睜眼。

  「寧王。」

  馬車裡安靜了很久。

  車輪碾過長街上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回去告訴王爺。」賀明遠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明天還有一個證人要上堂。一個七十三歲的老獄卒。他比劉守正更難對付。」

  馬車駛入永康坊,消失在灰白的天色裡。

  與此同時。

  安興坊,裴府。

  聽雪堂裡的香爐燃了一整日,青煙散盡,只留下薄薄的灰。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婉記的鋪貨清單,筆擱在硯臺上,墨跡已經幹了。

  她一個字也沒有寫。

  父親的牌位立在案面正中,烏木的表面在燭光下泛著沉啞的光。

  門外傳來腳步聲。

  青安走進來。

  「夫人,大理寺傳來消息。今日第一堂審完了。」

  沈清婉抬起頭。

  「劉守正的證詞呈堂了,探視記錄當堂還原了塗改痕跡。寧王的訟師質疑劉守正的身份,被陳大人用探視記錄堵了回去。」

  沈清婉的手指在牌位旁邊的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明日呢?」

  「明日傳周德福。」

  沈清婉將目光從青安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院中的燈籠還沒有點,暮色從廊下一點點漫進來,將聽雪堂籠在一層淡淡的灰藍之中。

  「阿州什麼時候回來?」

  「大人去了大理寺,和陳大人商量明日的部署,說晚些回。」

  沈清婉點了點頭。

  「你去吧。」

  青安退出去後,她獨自在案前坐了很久。

  香爐裡的灰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吹起了一小蓬,又落下,落在父親的牌位前面。

  她伸手將那些灰輕輕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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