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一百三十口人
三司會審第三日。
天還沒亮的時候落了一場細雨,不是雪,是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裴府聽雪堂的窗欞上,從夢裡就開始下了。
沈清婉在卯時起身。
青杏替她挑了半天的衣裳,她全搖了頭,自己走到衣櫃前,從最底層翻出一件素白色的棉褙子。
沒有繡紋,沒有暗花,白得不沾一點雜色。
她將褙子穿上,扣好領口的佈扣。
頭髮沒有梳複雜的樣式,只用一根烏木簪挽了一個簡髻。
腕上的玉鐲摘了,耳上的墜子也摘了,通身上下只餘那一根木簪。
青杏站在一旁,嘴脣動了動,終於忍不住開口。
「夫人,今日上堂,是不是太素淨了些?」
沈清婉在銅鏡裡看了自己一眼。
鏡中的女子面色清瘦,眉目間有一層淡淡的乏色,是連日來睡不踏實留下的痕跡。
素白的褙子襯得她的臉更白了幾分。
「我爹冤死了十九年。」她將銅鏡翻過去扣在桌上,「我替他上堂,不穿豔色。」
青杏不再說話了。
裴凌州在廊下等著她。
他今日沒有穿官袍,還是那件鴉青色的常服,站在廊柱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沈清婉走出門,細雨撲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裴凌州將傘撐開,罩到她頭頂上。
「我送你到大理寺門口。」
「門口就好。」沈清婉走在傘下,腳步不快不慢。
「你不進去。」
「不進去。」裴凌州跟在她身側,傘面傾向她那一邊,他的右肩被雨水打溼了一片,「陳鋒一個人能撐住。」
兩人走到府門口,馬車已經備好了,車簾垂著,車廂裏舖了一層厚墊子。
沈清婉踩著腳凳上了車。
裴凌州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車旁,將收好的油紙傘遞給青杏,然後隔著車簾對裡面說了一句話。
「沈伯父會看著你。」
車簾裡沒有聲音傳出來。
過了兩息,沈清婉的聲音才從厚厚的簾布後面透出來,很輕。
「嗯。」
馬車駛離安興坊,碾過雨後泥濘的街面,往城東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裴凌州站在府門口,看著馬車拐過巷口,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裡。
大理寺正堂。
今日的旁聽席不夠坐了。
除了六部的官員和翰林院的編修,還多了幾位宗親府上的長史,以及兩位來自御史臺的監察御史。
皇帝沒有到場,但派了司禮監的一名秉筆太監坐在堂側的屏風後面,替他旁聽。
陳鋒在堂上坐定,左右兩位主審也已就位。
驚堂木拍下。
「升堂。今日傳沈家後人沈清婉上堂陳述。」
正門開了。
沈清婉從門外走進來。
一身素白,烏木簪,不施粉黛。
她的腳步聲在堂上很輕,輕得幾乎被外面的雨聲蓋過去了,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二十二歲的裴夫人,皇商婉記的女當家,曾經滿門獲罪的沈家唯一留在京城的後人。
她走到堂前,雙膝跪下。
膝蓋落在青磚上的聲音很輕,背脊卻挺得很直。
「民女沈清婉,叩見三位大人。」
陳鋒看著她,點了點頭。
「沈清婉,今日傳你上堂,是要你以沈家後人的身份,將沈家舊案的始末在堂上陳述一遍。你可願意?」
「民女願意。」
「那就從頭說起。」
沈清婉跪在堂前,雙手放在膝上,手指交疊著,沒有多餘的動作。
「宣和十九年秋,朝廷以走私生絲的罪名查抄了江南沈家,家主沈懷瑾入獄。同年冬月,沈懷瑾在獄中病亡,沈家上下一百三十口人獲罪流放。」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楚,在雨聲淅瀝的堂中,一句一句地鋪展開來。
「民女當年九歲,被母親託付給了遠親撫養,才免於流放。其餘的一百三十口人,有的死在了流放路上,有的死在了嶺南的瘴地,至今下落不明的還有四十七人。」
堂下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沈清婉沒有停。
「民女長大之後,始終覺得父親不會做走私生絲的事。可民女一個人,沒有本事查到真相。」
她的目光平視著堂上的三位主審,沒有偏移,也沒有躲閃。
「直到民女嫁入裴家之後,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些線索。民女順著這些線索一路追查,前後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查到了五個人。」
她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豎起手指。
「第一個人,左相陳言清。他是主導構陷沈家的人,負責策劃整個走私罪名的捏造方案,安排人偽造印章和假合同。此人已在宣和二十四年伏誅。」
「第二個人,刑部侍郎陸正德。他負責偽造刑部的證據鏈,將假合同和假放行單嵌入市舶司的卷宗中,使其看上去天衣無縫。此人已在去年的冬衣案中供出了當年的部分罪行。」
「第三個人,商人王廣德。他是藏匿偽造合同原件的經手人,將假印章和假合同藏在了滄州布莊的暗格中。此人已故。」
「第四個人,劉守正。他是陳言清的幕僚,負責在三方之間轉運帳冊和銀錢。他已於前日在堂上作證。」
她豎起了第五根手指。
「第五個人。」
堂上堂下都安靜了。
「是下達指令的人。」
沈清婉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一個字落下來的分量,壓得堂中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假印章的製作指令來自他,刻章匠人的酬銀由他支付。假合同的仿製底稿由他的府中長史攜入京城,夾在禮部的摺子中遞到了先帝御前。沈家被抄後,一百二十萬兩家產中有三十萬兩被他截走,以香火捐贈的名義轉入了他在封地修建的道觀名下。」
她將五根手指收回,雙手重新交疊在膝上。
「那個人是誰,兩本帳冊中都寫得清清楚楚,探視記錄上的塗改痕跡也已當堂還原。民女不再贅述。」
陳鋒翻開堂案上的卷宗匣。
「沈清婉,你方纔所言,有無物證支撐?」
「有。」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子,雙手呈上。
差役將匣子接過去,轉呈到堂案上。
陳鋒打開匣子。
裡面是那本泛黃的生意經。
「這是民女的父親沈懷瑾在獄中所書,由當年的獄卒周德福冒死帶出,輾轉送到了民女手中。」
沈清婉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極短的一個停頓,短到不仔細聽察覺不到。
陳鋒翻到最後一頁,將那兩行字展示給堂下。
放下過去,永遠往前走。
河南。三十萬。
「第一行是民女父親的遺言。第二行是他留下的線索。」
沈清婉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一點。
「民女的父親知道自己活不過那個冬天,他沒有喊冤,沒有求饒,只是把他能留下的東西,留在了最隱蔽的地方。」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哽咽,沒有顫抖,平穩得像一面無風的水。
「他等了十九年。」
堂上沒有人出聲。
雨打在大理寺正堂的瓦片上,淅淅瀝瀝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薄鼓。
沈清婉將生意經合上,從匣子裡取出,雙手舉過頭頂。
「民女沈清婉,懇請三司還沈家一百三十口人一個公道。」
她的額頭觸及冰涼的青磚地面,叩了下去。
一叩。
額角磕在磚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堂中傳得很遠。
二叩。
三叩。
三叩之後,她直起身,將生意經舉在頭頂,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堂上的三位主審面色各異。
刑部尚書魏庭安閉了閉眼。
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南秋將手中的筆擱在了硯臺上。
陳鋒坐在正中,看著堂下那個一身素白的年輕女子,看了很久。
「沈家後人的陳述已畢。」他拿起驚堂木,但沒有立刻拍下去。
他轉向右側。
「訟師可有質詢?」
賀明遠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頭。
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昨日他沒有質詢周德福,今日他依然沒有開口。
不是不想。
是堂上跪著的這個女人,從開口到此刻,沒有哭過一聲,沒有控訴過一句,沒有將任何情緒潑灑在這座審堂之中。
她只是把事實說了一遍。
一遍就夠了。
「暫無。」賀明遠的聲音很低。
陳鋒這才將驚堂木拍了下去。
「今日審畢。三司會審全部證人供述和物證呈堂完畢,即日起進入合議階段。三日內,三司將聯名具折上奏,呈請聖裁。」
「退堂。」
差役唱諾,聲音在雨幕中迴蕩。
堂下的旁聽者起身離座,腳步聲嘈雜起來,議論聲壓低了又忍不住升高,升高了又互相提醒著壓低。
沈清婉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幾乎沒了知覺。
青磚地面冰涼,她跪了大半個時辰,薄薄的棉褲隔不了多少寒氣。
青杏從側門小跑進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夫人,您的膝蓋。」
沈清婉將重心穩住,腳下站實了,輕輕抽回了胳膊。
「走吧。」
她往門口走。
走到正堂門檻上時,迎面是大理寺院中的一片灰濛濛的雨幕。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將院中的石板路洗得溼漉漉的,映著天光。
院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不是她來時坐的那輛。
馬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鴉青色的常服,右肩的衣料被雨水浸透了一片,顏色深了一塊。
他沒有撐傘。
沈清婉站在門檻上,隔著雨幕看著他。
裴凌州站在馬車旁邊,也看著她。
他說了不進來的。
他確實沒有進來。
他在外面等了一整個上午。
沈清婉走下臺階,踩進雨裡。
雨水打在她的肩上,打在她素白的褙子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走到他面前。
裴凌州將手裡一直握著的油紙傘撐開,罩到她頭頂上。
他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雨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裴凌州伸手拉開了馬車的車簾。
沈清婉上了車。
裴凌州跟著上去,將車簾放下。
車廂裡昏暗而溫暖,厚墊子上鋪著一層絨毯,是他從府裡帶來的。
馬車啟動了。
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長街,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響。
沈清婉靠在車壁上,將頭側過去,額角牴在車壁的木板上。
木板被雨水浸得有些涼,但貼上去的那一刻,她覺得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只是一下。
裴凌州坐在她旁邊,將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裡。
掌心很熱。
馬車拐入安興坊,車速慢了下來。
沈清婉從車壁上直起身,將眼角那一點洇出來的潮意用指背擦掉了。
「阿州。」
「嗯。」
「我說完了。」
裴凌州握著她的手,力道收緊了一分。
「說得很好。」
馬車停在裴府門口,沈清婉走下來,踩在門前的石階上。
雨停了。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府門前那對石獅子上,也照在她素白的衣袖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色灰白中透出了一縷金光,長長的一道,從雲層的縫隙間斜斜地照下來,照在安興坊的屋頂上,照在融化的殘雪上。
「爹。」
她在心裡唸了一聲。
然後她邁過門檻,走進了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