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聖裁
三司合議用了兩日。
正月三十的傍晚,陳鋒將聯名具折送入了宮中。
摺子不長,統共五頁紙,措辭嚴謹,每一句都經過三位主審的反覆斟酌。
結論只有一段。
經三司會審查明,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生絲案系偽證構陷,主謀為已故左相陳言清,協從為已故刑部侍郎陸正德及商人王廣德。
幕後指使者為寧王李承瑜。
寧王以賑災款三十萬兩為酬,指令陳言清偽造全套走私罪證,致沈家滿門獲罪,家主沈懷瑾冤死獄中,闔家一百三十口流放嶺南。
另查實,寧王於封地汝寧府太清宮後山私蓄兵馬三千餘人,鑄造關外製式兵器,涉嫌謀逆。
三司恭請聖裁。
摺子遞上去之後,宮裡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一整夜,乾清宮的燈火沒有熄過。
二月初一,辰時。
太監總管親自到了裴府門口。
「裴大人,皇上召您入宮。」
裴凌州換了官袍,上了馬車。
沈清婉站在聽雪堂的門口,看著他走出院門,目光追到了廊下的拐角處。
「青杏。」
「奴婢在。」
「把我爹的生意經拿出來,放在案上。」
青杏將那隻小匣子從多寶閣裡取出來,擱在紫檀案面的牌位旁邊。
沈清婉在案前坐下,手指放在匣蓋上,沒有打開。
她等著。
乾清宮,御書房。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陳鋒的摺子,摺子已經被翻過了很多遍,紙角都起了毛。
裴凌州跪在御案前。
「起來說話。」
皇帝的聲音比前幾日沙啞了許多,眼窩下面有兩團青黑,一看就是沒怎麼合過眼。
裴凌州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將摺子合上,用手掌壓著。
「朕昨夜把寧王叫來了。」
裴凌州沒有接話。
「朕把三本帳冊擺在他面前,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皇帝的目光落在龍案上那隻黑漆木匣上,木匣就在他手邊,裡面裝著從裴凌州手中收走的全部證據。
「他怎麼說的,你想知道嗎。」
「臣聽陛下吩咐。」
皇帝靠在龍椅的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御書房的天花板。
「他先是說不知道,說帳冊是偽造的,說有人在陷害他。」
皇帝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朕讓他看探視記錄上還原出來的那兩個字,他就不說話了。」
「朕又讓他看了周德福的供詞,他還是不說話。」
皇帝將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裴凌州臉上。
「最後朕把他爹的遺筆翻到最後那一頁,放在他面前。河南,三十萬。他看了那兩行字,跪下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窗外傳來御花園裡宮女走動的腳步聲,很遠,很輕。
「他跪下之後說了一句話。」
皇帝將手掌從摺子上移開,手指有些僵硬,一根一根地舒展開。
「他說,皇兄,臣弟錯了。」
裴凌州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他說錯了。」
皇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調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動。
「十九年前,他用朕的國庫銀子買通了朕的左相,害了朕治下最大的商戶滿門,逼死了一個無辜的好人,讓一百三十口人流放瘴地,死了大半。然後他把銀子揣進自己的口袋,在封地養了三千私兵,等著有朝一日對朕動手。」
皇帝的手指在龍案上緩緩握成了拳。
「他跟朕說,錯了。」
裴凌州垂下眼。
御書房裡又沉了很久。
「裴卿。」
「臣在。」
「朕已經下旨了。」
皇帝拉開龍案右側的抽屜,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擱在案上。
「寧王李承瑜,構陷忠良,私蓄兵馬,圖謀不軌,罪不容赦。即日起削去親王爵位,貶為庶人,永世幽禁於皇陵宗祠,非詔不得出。太清宮後山兵馬由兵部即刻遣將收編,兵器充入軍械監。寧王在京城及河南的全部私產查抄,充入國庫。」
皇帝的手指從聖旨上移開。
「涉案官員,凡尚在世者,由大理寺逐一追責。兵部韓敬,革職查辦,交大理寺嚴審。」
裴凌州跪了下去。
「臣領旨。」
皇帝沒有讓他起來,而是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卷聖旨。
「這是第二道旨。」
裴凌州抬頭。
「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案,經三司會審查明,系偽證構陷,沈家滿門冤枉。即日起,沈家案翻,原罪盡除,恢復沈懷瑾生前一切名譽與品級,追封正三品嘉議大夫。沈家被查抄之家產,由戶部依原數折算補償。流放嶺南之沈家後人,凡尚存者,即刻赦免,準其返京。」
皇帝將第二卷聖旨推到龍案邊沿。
「你把這道旨意帶回去,親手交給你媳婦。」
裴凌州叩首。
「臣代內人,謝主隆恩。」
他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停了很久才抬起來。
皇帝看著他起身,忽然開了口。
「裴卿。」
「臣在。」
「朕那天說過,沈家的案子,朕會給她一個交代。」
皇帝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在對自己說。
「朕做到了。」
裴凌州將兩卷聖旨接過,雙手捧著,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乾清宮的宮門時,正午的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宮牆上的琉璃瓦照得金燦燦一片。
他將聖旨貼身收好,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長安街,拐入安興坊的巷子。
聽雪堂的門開著。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婉記的鋪貨清單,筆擱在硯臺旁,墨跡是幹的,一個字也沒落下去。
她聽到了腳步聲。
裴凌州走進聽雪堂,將門從裡面帶上了。
他走到案前,從懷中取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放在父親的牌位旁邊。
沈清婉看著那捲聖旨。
明黃的綢面上繡著五爪金龍,聖旨的玉軸壓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打開看。」裴凌州說。
沈清婉伸手,將玉軸緩緩展開。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逐行向下,逐字讀完。
翻案。
除罪。
追封正三品嘉議大夫。
家產補償。
流放後人赦免返京。
聖旨的最後一個字看完了。
她沒有哭。
也沒有笑。
她只是將聖旨合上,雙手捧著,慢慢地轉過身,面向父親的牌位。
然後她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聽雪堂裡傳得很遠。
她將聖旨舉過頭頂,擱在牌位前面。
「爹,十九年了。」
她的聲音像一根拉得極緊的弦,繃著不讓它斷。
「冤屈洗了,名字回來了,品級也回來了。」
她將額頭貼在地面上,叩了下去。
一叩。
二叩。
三叩。
叩完之後,她直起身,跪在牌位前面,一動不動。
裴凌州走到她身後,伸出手。
他沒有扶她起來,只是將手掌覆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搭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捲聖旨的金龍繡紋上,一寸一寸地移動。
沈清婉跪在光裡,背脊挺直。
她的眼角有一滴淚,從睫毛上滑落,落在素白褙子的膝蓋處,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只有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