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聖裁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556·2026/5/18

三司合議用了兩日。   正月三十的傍晚,陳鋒將聯名具折送入了宮中。   摺子不長,統共五頁紙,措辭嚴謹,每一句都經過三位主審的反覆斟酌。   結論只有一段。   經三司會審查明,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生絲案系偽證構陷,主謀為已故左相陳言清,協從為已故刑部侍郎陸正德及商人王廣德。   幕後指使者為寧王李承瑜。   寧王以賑災款三十萬兩為酬,指令陳言清偽造全套走私罪證,致沈家滿門獲罪,家主沈懷瑾冤死獄中,闔家一百三十口流放嶺南。   另查實,寧王於封地汝寧府太清宮後山私蓄兵馬三千餘人,鑄造關外製式兵器,涉嫌謀逆。   三司恭請聖裁。   摺子遞上去之後,宮裡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一整夜,乾清宮的燈火沒有熄過。   二月初一,辰時。   太監總管親自到了裴府門口。   「裴大人,皇上召您入宮。」   裴凌州換了官袍,上了馬車。   沈清婉站在聽雪堂的門口,看著他走出院門,目光追到了廊下的拐角處。   「青杏。」   「奴婢在。」   「把我爹的生意經拿出來,放在案上。」   青杏將那隻小匣子從多寶閣裡取出來,擱在紫檀案面的牌位旁邊。   沈清婉在案前坐下,手指放在匣蓋上,沒有打開。   她等著。   乾清宮,御書房。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陳鋒的摺子,摺子已經被翻過了很多遍,紙角都起了毛。   裴凌州跪在御案前。   「起來說話。」   皇帝的聲音比前幾日沙啞了許多,眼窩下面有兩團青黑,一看就是沒怎麼合過眼。   裴凌州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將摺子合上,用手掌壓著。   「朕昨夜把寧王叫來了。」   裴凌州沒有接話。   「朕把三本帳冊擺在他面前,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皇帝的目光落在龍案上那隻黑漆木匣上,木匣就在他手邊,裡面裝著從裴凌州手中收走的全部證據。   「他怎麼說的,你想知道嗎。」   「臣聽陛下吩咐。」   皇帝靠在龍椅的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御書房的天花板。   「他先是說不知道,說帳冊是偽造的,說有人在陷害他。」   皇帝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朕讓他看探視記錄上還原出來的那兩個字,他就不說話了。」   「朕又讓他看了周德福的供詞,他還是不說話。」   皇帝將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裴凌州臉上。   「最後朕把他爹的遺筆翻到最後那一頁,放在他面前。河南,三十萬。他看了那兩行字,跪下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窗外傳來御花園裡宮女走動的腳步聲,很遠,很輕。   「他跪下之後說了一句話。」   皇帝將手掌從摺子上移開,手指有些僵硬,一根一根地舒展開。   「他說,皇兄,臣弟錯了。」   裴凌州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他說錯了。」   皇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調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動。   「十九年前,他用朕的國庫銀子買通了朕的左相,害了朕治下最大的商戶滿門,逼死了一個無辜的好人,讓一百三十口人流放瘴地,死了大半。然後他把銀子揣進自己的口袋,在封地養了三千私兵,等著有朝一日對朕動手。」   皇帝的手指在龍案上緩緩握成了拳。   「他跟朕說,錯了。」   裴凌州垂下眼。   御書房裡又沉了很久。   「裴卿。」   「臣在。」   「朕已經下旨了。」   皇帝拉開龍案右側的抽屜,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擱在案上。   「寧王李承瑜,構陷忠良,私蓄兵馬,圖謀不軌,罪不容赦。即日起削去親王爵位,貶為庶人,永世幽禁於皇陵宗祠,非詔不得出。太清宮後山兵馬由兵部即刻遣將收編,兵器充入軍械監。寧王在京城及河南的全部私產查抄,充入國庫。」   皇帝的手指從聖旨上移開。   「涉案官員,凡尚在世者,由大理寺逐一追責。兵部韓敬,革職查辦,交大理寺嚴審。」   裴凌州跪了下去。   「臣領旨。」   皇帝沒有讓他起來,而是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卷聖旨。   「這是第二道旨。」   裴凌州抬頭。   「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案,經三司會審查明,系偽證構陷,沈家滿門冤枉。即日起,沈家案翻,原罪盡除,恢復沈懷瑾生前一切名譽與品級,追封正三品嘉議大夫。沈家被查抄之家產,由戶部依原數折算補償。流放嶺南之沈家後人,凡尚存者,即刻赦免,準其返京。」   皇帝將第二卷聖旨推到龍案邊沿。   「你把這道旨意帶回去,親手交給你媳婦。」   裴凌州叩首。   「臣代內人,謝主隆恩。」   他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停了很久才抬起來。   皇帝看著他起身,忽然開了口。   「裴卿。」   「臣在。」   「朕那天說過,沈家的案子,朕會給她一個交代。」   皇帝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在對自己說。   「朕做到了。」   裴凌州將兩卷聖旨接過,雙手捧著,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乾清宮的宮門時,正午的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宮牆上的琉璃瓦照得金燦燦一片。   他將聖旨貼身收好,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長安街,拐入安興坊的巷子。   聽雪堂的門開著。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婉記的鋪貨清單,筆擱在硯臺旁,墨跡是幹的,一個字也沒落下去。   她聽到了腳步聲。   裴凌州走進聽雪堂,將門從裡面帶上了。   他走到案前,從懷中取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放在父親的牌位旁邊。   沈清婉看著那捲聖旨。   明黃的綢面上繡著五爪金龍,聖旨的玉軸壓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打開看。」裴凌州說。   沈清婉伸手,將玉軸緩緩展開。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逐行向下,逐字讀完。   翻案。   除罪。   追封正三品嘉議大夫。   家產補償。   流放後人赦免返京。   聖旨的最後一個字看完了。   她沒有哭。   也沒有笑。   她只是將聖旨合上,雙手捧著,慢慢地轉過身,面向父親的牌位。   然後她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聽雪堂裡傳得很遠。   她將聖旨舉過頭頂,擱在牌位前面。   「爹,十九年了。」   她的聲音像一根拉得極緊的弦,繃著不讓它斷。   「冤屈洗了,名字回來了,品級也回來了。」   她將額頭貼在地面上,叩了下去。   一叩。   二叩。   三叩。   叩完之後,她直起身,跪在牌位前面,一動不動。   裴凌州走到她身後,伸出手。   他沒有扶她起來,只是將手掌覆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搭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捲聖旨的金龍繡紋上,一寸一寸地移動。   沈清婉跪在光裡,背脊挺直。   她的眼角有一滴淚,從睫毛上滑落,落在素白褙子的膝蓋處,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只有那一

三司合議用了兩日。

  正月三十的傍晚,陳鋒將聯名具折送入了宮中。

  摺子不長,統共五頁紙,措辭嚴謹,每一句都經過三位主審的反覆斟酌。

  結論只有一段。

  經三司會審查明,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生絲案系偽證構陷,主謀為已故左相陳言清,協從為已故刑部侍郎陸正德及商人王廣德。

  幕後指使者為寧王李承瑜。

  寧王以賑災款三十萬兩為酬,指令陳言清偽造全套走私罪證,致沈家滿門獲罪,家主沈懷瑾冤死獄中,闔家一百三十口流放嶺南。

  另查實,寧王於封地汝寧府太清宮後山私蓄兵馬三千餘人,鑄造關外製式兵器,涉嫌謀逆。

  三司恭請聖裁。

  摺子遞上去之後,宮裡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一整夜,乾清宮的燈火沒有熄過。

  二月初一,辰時。

  太監總管親自到了裴府門口。

  「裴大人,皇上召您入宮。」

  裴凌州換了官袍,上了馬車。

  沈清婉站在聽雪堂的門口,看著他走出院門,目光追到了廊下的拐角處。

  「青杏。」

  「奴婢在。」

  「把我爹的生意經拿出來,放在案上。」

  青杏將那隻小匣子從多寶閣裡取出來,擱在紫檀案面的牌位旁邊。

  沈清婉在案前坐下,手指放在匣蓋上,沒有打開。

  她等著。

  乾清宮,御書房。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陳鋒的摺子,摺子已經被翻過了很多遍,紙角都起了毛。

  裴凌州跪在御案前。

  「起來說話。」

  皇帝的聲音比前幾日沙啞了許多,眼窩下面有兩團青黑,一看就是沒怎麼合過眼。

  裴凌州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將摺子合上,用手掌壓著。

  「朕昨夜把寧王叫來了。」

  裴凌州沒有接話。

  「朕把三本帳冊擺在他面前,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皇帝的目光落在龍案上那隻黑漆木匣上,木匣就在他手邊,裡面裝著從裴凌州手中收走的全部證據。

  「他怎麼說的,你想知道嗎。」

  「臣聽陛下吩咐。」

  皇帝靠在龍椅的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御書房的天花板。

  「他先是說不知道,說帳冊是偽造的,說有人在陷害他。」

  皇帝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朕讓他看探視記錄上還原出來的那兩個字,他就不說話了。」

  「朕又讓他看了周德福的供詞,他還是不說話。」

  皇帝將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裴凌州臉上。

  「最後朕把他爹的遺筆翻到最後那一頁,放在他面前。河南,三十萬。他看了那兩行字,跪下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窗外傳來御花園裡宮女走動的腳步聲,很遠,很輕。

  「他跪下之後說了一句話。」

  皇帝將手掌從摺子上移開,手指有些僵硬,一根一根地舒展開。

  「他說,皇兄,臣弟錯了。」

  裴凌州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他說錯了。」

  皇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調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動。

  「十九年前,他用朕的國庫銀子買通了朕的左相,害了朕治下最大的商戶滿門,逼死了一個無辜的好人,讓一百三十口人流放瘴地,死了大半。然後他把銀子揣進自己的口袋,在封地養了三千私兵,等著有朝一日對朕動手。」

  皇帝的手指在龍案上緩緩握成了拳。

  「他跟朕說,錯了。」

  裴凌州垂下眼。

  御書房裡又沉了很久。

  「裴卿。」

  「臣在。」

  「朕已經下旨了。」

  皇帝拉開龍案右側的抽屜,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擱在案上。

  「寧王李承瑜,構陷忠良,私蓄兵馬,圖謀不軌,罪不容赦。即日起削去親王爵位,貶為庶人,永世幽禁於皇陵宗祠,非詔不得出。太清宮後山兵馬由兵部即刻遣將收編,兵器充入軍械監。寧王在京城及河南的全部私產查抄,充入國庫。」

  皇帝的手指從聖旨上移開。

  「涉案官員,凡尚在世者,由大理寺逐一追責。兵部韓敬,革職查辦,交大理寺嚴審。」

  裴凌州跪了下去。

  「臣領旨。」

  皇帝沒有讓他起來,而是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卷聖旨。

  「這是第二道旨。」

  裴凌州抬頭。

  「宣和十九年江南沈家走私案,經三司會審查明,系偽證構陷,沈家滿門冤枉。即日起,沈家案翻,原罪盡除,恢復沈懷瑾生前一切名譽與品級,追封正三品嘉議大夫。沈家被查抄之家產,由戶部依原數折算補償。流放嶺南之沈家後人,凡尚存者,即刻赦免,準其返京。」

  皇帝將第二卷聖旨推到龍案邊沿。

  「你把這道旨意帶回去,親手交給你媳婦。」

  裴凌州叩首。

  「臣代內人,謝主隆恩。」

  他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停了很久才抬起來。

  皇帝看著他起身,忽然開了口。

  「裴卿。」

  「臣在。」

  「朕那天說過,沈家的案子,朕會給她一個交代。」

  皇帝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在對自己說。

  「朕做到了。」

  裴凌州將兩卷聖旨接過,雙手捧著,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乾清宮的宮門時,正午的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宮牆上的琉璃瓦照得金燦燦一片。

  他將聖旨貼身收好,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長安街,拐入安興坊的巷子。

  聽雪堂的門開著。

  沈清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婉記的鋪貨清單,筆擱在硯臺旁,墨跡是幹的,一個字也沒落下去。

  她聽到了腳步聲。

  裴凌州走進聽雪堂,將門從裡面帶上了。

  他走到案前,從懷中取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放在父親的牌位旁邊。

  沈清婉看著那捲聖旨。

  明黃的綢面上繡著五爪金龍,聖旨的玉軸壓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打開看。」裴凌州說。

  沈清婉伸手,將玉軸緩緩展開。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逐行向下,逐字讀完。

  翻案。

  除罪。

  追封正三品嘉議大夫。

  家產補償。

  流放後人赦免返京。

  聖旨的最後一個字看完了。

  她沒有哭。

  也沒有笑。

  她只是將聖旨合上,雙手捧著,慢慢地轉過身,面向父親的牌位。

  然後她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聽雪堂裡傳得很遠。

  她將聖旨舉過頭頂,擱在牌位前面。

  「爹,十九年了。」

  她的聲音像一根拉得極緊的弦,繃著不讓它斷。

  「冤屈洗了,名字回來了,品級也回來了。」

  她將額頭貼在地面上,叩了下去。

  一叩。

  二叩。

  三叩。

  叩完之後,她直起身,跪在牌位前面,一動不動。

  裴凌州走到她身後,伸出手。

  他沒有扶她起來,只是將手掌覆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搭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捲聖旨的金龍繡紋上,一寸一寸地移動。

  沈清婉跪在光裡,背脊挺直。

  她的眼角有一滴淚,從睫毛上滑落,落在素白褙子的膝蓋處,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只有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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