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除非我死
天色暗了下來,山那邊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
城南的破院子,很快就被夜色籠罩。
風裡全是濃濃的草藥味,混著土腥氣,味道很苦。
屋裡點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照著牀。
老大夫剛收起銀針,看著牀上閉著眼睛,氣息微弱的沈母。
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老大夫輕輕嘆了口氣。
他拿起筆,在泛黃的紙上寫下藥方,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心病還需心藥醫啊。」老大夫一邊寫一邊搖頭,「老夫人本來就心氣不順,這次又受了驚嚇,額頭這一下傷了根本,身子骨已經撐不了多久了。記住,千萬不能再讓她受一點刺激。不然,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沈清婉都應下了。
她把身上僅有的幾塊碎銀子全給了大夫當診費,恭敬地把人送到院門口。
冷風吹來,她裹緊了薄衣服,轉身回到那間收拾得還算乾淨的破屋子。
小爐子上的藥煎好了。
她用一塊舊帕子包著滾燙的碗,小心的端到牀前。
沈清婉扶起母親,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然後用勺子舀起藥汁送到她嘴邊,輕聲哄著:「娘,喝藥了,喝了藥身體才能好。」
可是,藥汁順著母親乾裂的嘴角流下來,弄溼了衣領,大半都沒餵進去。
母親的牙關緊咬著,好像連吞嚥的本能都跟著意識一起消失了。
沈清婉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放下藥碗,拿來熱毛巾,仔仔細細地幫母親擦乾淨嘴角和脖子,然後給她蓋好被子。
她找了個小腳踏,靠著牀沿坐了下來。
燈火搖晃,她的影子被拉長,投在斑駁的牆上。
沈清婉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血和土的裙子。
幹掉的血跡硬邦邦的,讓她想起今天下午拼命的場面。
直到這時,四周都安靜下來,後怕的感覺才一下湧了上來。
她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今天,她算是拼了命,用要去敲登聞鼓的狠話,暫時嚇退了陸老夫人。
可明天呢?
陸恆既然已經撕破臉,就不會這麼算了。
她自己爛命一條,死了沒什麼。
可她娘……該怎麼辦?
她以前天真的以為,只要離開陸家那個大宅子,靠自己這雙手,總能在京城安穩過日子。
但現實給了她狠狠一擊。
在這個到處是權貴的京城,一個沒依靠的女人,連保護自己娘親都成了一種奢望。
一陣無力感湧上來,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抓住。
她胸口悶痛,喘不上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仔細聽都聽不見。
但這聲音讓沈清婉渾身一顫。
她猛地從腳踏上站起來,掃了一眼屋子,立刻抓起針線筐裡裁布的剪刀。
冰冷的鐵環硌著手心,她卻沒有感覺到疼,只是把剪刀攥得緊緊的,死死盯著被風吹動的門簾。
門簾被一隻手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劇烈搖晃。
裴凌州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黑袍,快要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面無表情,眼神越過緊張的沈清婉,直接看向牀上昏迷的沈母。
當他看到沈母額頭上的白布時,眼裡閃過一絲殺意。
看清來人是裴凌州,沈清婉緊繃的神經一下鬆了,手裡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全身的力氣好像被抽空了,身子一軟就要摔倒。
一隻手臂及時伸出來,穩穩扶住了她。
裴凌州已經來到她面前。
他的手掌很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服,傳來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大人……」
沈清婉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
剛才面對陸家那麼多人她都沒哭,現在眼淚卻忍不住湧了上來,眼前裴凌州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裴凌州沒說話,只是扶著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她亂了的頭髮,最後停在她袖子上那塊幹掉的血跡上,眉頭皺了起來。
「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能聽出壓抑的怒氣和一絲自責。
他以為只要護住沈清婉的生意,讓陸恆知道她不是沒人撐腰,對方就會收斂。
結果,他還是低估了那個讀書人的心有多黑。
裴凌州轉過身,對著門外比了個手勢。
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個穿勁裝的男人。
他們腰上配著刀,渾身一股冷厲的氣息,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護衛。
「從今晚起,他們會守在這裡。」裴凌州回頭看著還有些發愣的沈清婉,說,「除非我死了,不然這院子,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沈清婉透過小窗戶,看著院子裡的兩個護衛。
夜風吹動他們的衣角,兩人卻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這是最直接有效的保護。
有裴凌州的人守著,陸家的人確實不敢再來了。
可是,這份保護太重了。
「大人,我欠您的……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沈清婉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的手,苦笑了一下。
她和他身份差得太遠,這份恩情讓她感激,又有些不知所措。
裴凌州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搖晃的燈光。
燭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卻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婉婉,這只是暫時的辦法。」
他的聲音冷靜又沉穩。
「只要你還在京城,只要陸恆還是你前夫,這種事就不會完。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外面的護衛能擋住陸家的下人,但擋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語,更擋不住陸恆在暗地裡算計你。」
沈清婉猛的抬起頭,撞進他那雙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裡。
是啊,她怎麼忘了,陸恆最擅長的,本就是暗地裡的手段。
「那……我該怎麼辦?」她茫然的問。
裴凌州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間。
兩人的距離一下拉近,他身上帶著冷香和夜風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想徹底擺脫他,護住你母親,讓你自己能真正在京城站穩腳跟,只有一個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高到他……連抬頭看你的資格都沒有。」
沈清婉完全愣住了。
比陸恆更高的地方?
陸恆現在是四品吏部侍郎,前途正好,背後還有背景深厚的陸家。
而她呢?一個和離了的女人,一個勉強餬口的小商戶。
這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
裴凌州看出了她的迷茫和不信,但沒有多說。
他慢慢站直身子,幫她把滑落的披風攏好。
指尖無意中碰到她冰涼的臉頰,那點溫度讓沈清婉心頭一跳。
他很快就剋制的收回了手。
「好好照顧伯母,剩下的事交給我。」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就走,黑色的衣角一閃,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直到冷風又從門簾縫裡吹進來,沈清婉纔回過神。
她還坐在原地,腦子裡全是裴凌州剛才那句話。
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
窗外,那兩個護衛在冷風中站得筆直,守護著這個小院。
沈清婉回頭,看看牀上生死不明的母親,又看看自己這雙只會做針線活和算帳的手。
她原本溫順的眼神裡,慢慢燒起了一點不甘心的火。
或許,裴凌州說得對。
這世道不給人退路,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