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這一次,我想為自己選一條路
雨下了一夜,敲打著窗戶,也攪得沈清婉心裡亂糟糟的。
她靠在窗邊,聽著屋簷下滴水的聲音,一整夜都沒閤眼。
屋裡的紅燭燒盡了,桌上凝固的燭淚歪歪扭扭,就像她現在的心情,怎麼也理不順。
嫁,還是不嫁?
嫁了,她就能從一個誰都能踩一腳的棄婦,變成首輔夫人。
陸恆那些髒手段就再也沾不到她身上,娘親的病也能請京城最好的大夫來看。
這個好處實在太大了,像是黑夜裡的一盞燈,能照亮她眼前的路。
可燈的後面,是裴凌州。
那個男人心思太深,她看不透。
她真的能安穩的當好他說的那個擋箭牌嗎?
這種保護,會不會是另一個更漂亮的籠子?
等到交易結束,她又該怎麼辦?
要是不嫁,兩天後,裴凌州派來的人就會撤走。
她能想到陸恆那張假笑的臉下,會用多毒的法子來報復她。
她自己倒是能咬牙挺著,可娘親的身子已經很弱了,根本經不起一點折騰。
想到這裡,沈清婉的心口一陣陣的疼,像是被針扎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雨才停了。
沈清婉頂著兩個黑眼圈,端著剛熬好的藥,輕輕走進裡屋。
沈母今天的精神還行,正半靠在牀上看著窗外。
雨後的綠葉看著很有精神,讓她渾濁的眼睛裡也多了點光。
聽到女兒的腳步聲,她慢慢轉過頭,眼神很溫柔。
只看了一眼,她就看出了沈清婉的愁苦和疲憊。
「婉兒,你有心事。」沈母接過藥碗,輕聲說道。
這一句話,讓沈清婉強撐了一夜的冷靜瞬間就垮了。
她鼻子一酸,幫母親掖好被子,在牀邊坐下。
她把頭輕輕靠在母親的膝蓋上,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
「娘……」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哭腔。
她把昨晚裴凌州說的話,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母親,只說是場交易。
說完,她就趴在母親膝上,等著母親驚訝,或者反對。
畢竟,她一個剛和離的女人,身份低到了泥裡。
而裴凌州是高高在上的當朝首輔。
這門親事,怎麼看都覺得不靠譜,甚至有點可笑。
可沒想到,沈母聽完,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很平靜。
她伸出乾瘦的手,一下一下的,輕輕摸著女兒的頭髮。
「傻孩子。」沈母的聲音有點沙啞,但話裡卻很明白,「你看一個男人,別聽他嘴上說了什麼,多半是假的。你要看他,為你做了什麼。」
沈清婉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迷茫:「做了什麼?」
「當年陸恆上門提親,好話說了一籮筐,比唱戲的還好聽。結果呢?你病得下不了牀,他在哪?你在陸家受委屈,被那些下人當眾羞辱,他又在哪?」
說起以前的事,沈母眼裡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就變得堅定。
「可這位裴大人呢?」她話頭一轉,語氣很確定。
「他性子是冷了點,話也不多。」
「可你回想一下,大雪天被困在外面,是誰給你披上大氅?」
「滿城都在說你閒話,陸家逼得你沒路走的時候,是誰出手幫你洗清冤枉?」
「就連你娘我這條老命,差點被那些惡奴打死,又是誰派了人,安安靜靜的守在院子外頭,護著我們母女?」
沈母說到這,停了停,捧起女兒的臉,一字一句說的很清楚。
「他要是真想找個擺在明面上的擋箭牌,憑他的權勢,京城裡什麼樣的名門閨秀找不到?」
「知書達理的,家世好的,隨便他挑。」
「他幹嘛非要來找你?找你這個在別人眼裡一身麻煩,剛和離的女人?」
「他又何必費這個心思,用交易這種聽著最無情,但也最不傷你自尊的說法,給你一個臺階下?」
這番話,像一道雷在沈清婉腦子裡炸開,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細節,現在被母親一件件剖開,清清楚楚的擺在眼前。
是啊,以裴凌州的手段,他要是真想逼她,根本不用開口。
他只要把人撤走,冷眼看著她被陸恆逼到絕路,再伸手幫一把。
到那時候,她除了感恩戴德,還能有什麼選擇?
可他沒有。
他給了她兩天時間,給了她選擇的權利,也給了她在泥潭裡最想要的尊嚴。
他甚至把這門能改變她一生的婚事,說成是一場生意。
「婉兒。」沈母的指腹輕輕蹭著女兒冰涼的臉頰,眼神溫柔又鄭重。
「娘這輩子活得糊塗,信錯了人,也連累了你。但娘也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這世上,錦上添花的人好找,雪中送炭的情難得。」
「你別管那些身份,地位,交易,也別去想以後會怎麼樣。你就問問你自己的心。」
「當他一次次站到你身前,為你擋風擋雨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一點心安?」
心安嗎?
這兩個字,像石頭掉進湖裡,在沈清婉心裡蕩開一圈圈波紋。
好多畫面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那年關大雪的夜裡,他把黑色的油紙傘撐在她頭頂,隔開了一片風雪。
顛簸的馬車裡,他塞給她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紫銅手爐,暖意從手心一直傳到心底。
陸恆帶人上門找麻煩時,他擋在她身前那個高大的背影,把所有惡意都隔絕在外。
還有那張被雨打溼的字條,上面寫著安心,我在。
在那些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她的確感覺到了很久沒有過的安全感,就像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港灣。
這種感覺,是她在陸家那冰冷的三年裡,從來沒有過的。
窗外的太陽終於出來了。
金色的光照進破舊的屋子,照亮了空氣裡飛舞的灰塵。
沈清婉心裡那團亂麻,在母親的話和那些溫暖的回憶下,終於被一點點解開了。
她眼裡的迷茫和害怕慢慢退去,換上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明和堅定。
她怕裴家水深,怕高門大戶裡的算計。
可比起那些不知道的危險,她更怕的,是再次失去這種被人護著的感覺。
既然陸恆不給她活路,既然這世道非要逼她,那她為什麼,就不敢為自己賭一把?
賭裴凌州那張冷臉下的人品。
賭那份藏在冷淡下面的,只給她的那一點溫暖。
「娘,我明白了。」
沈清婉深吸一口氣,反手握住母親乾枯的手。
她的聲音雖然還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這一次,我想為自己選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