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雪夜入裴府
天色晚了,京城又颳起了風。
今年的春寒似乎來得特別晚,也特別磨人。
明明是三月,風裡卻還夾著碎雪。
雪粒打在臉上冰涼刺痛,很快就化了。
雪不大,只是細細飄著,落在青石板上就變成一灘水痕,讓整條街都變得又溼又滑。
沈清婉走得很慢。
她腳上的軟緞繡鞋早就被泥水浸透。
寒氣順著鞋底鑽進身體裡,一雙小腿都凍得有些麻木。
可她沒有停,也沒想過回頭。
她走得很安靜。
腦子裡全是婉記那塊被砸壞的牌匾,和門上交叉的白色封條。
她親手描的金漆,她費盡心血的鋪子。
就這麼被毀了。
路過一處朱門高牆時,她下意識停了半步,又馬上邁開。
是陸府。
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在昏暗天色裡依舊威風。
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關著,透著一股高不可攀的冷漠。
沈清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是她住了三年,好不容易纔逃出來的地方。
她絕不會再回去了。
哪怕就這麼倒在街上,也絕不會再踏進那道門,向那個男人低頭。
這個念頭讓她無比清醒。
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繼續往前走。
再走過兩條街,就到了裴府門前。
和陸府的氣派完全不同,裴府的門臉看著低調很多。
黑漆大門很厚重,沒什麼雕飾。
門前也沒有石獅子,只在兩邊各栽了一棵高大的古松。
這會兒,松針上積了層薄雪。
古松在暮色裡靜靜站著,有種肅穆的氣氛,很像府主人的性子。
沈清婉在裴府門前的石階下,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裴府匾額。
這是當朝首輔的府邸。
是京城無數人費盡心思想進去的地方。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跨過這道門,就能得到庇護。
就能把陸恆今天給她的所有羞辱,都踩在腳下。
可是,代價呢?
代價是,她將親手交出剛得到的自由。
從今往後,她的人生,就要和這座大院,和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綁在一起。
風雪好像更大了些。
雪粒子撲在臉上,帶來一陣細微的冰痛。
她站在那兒,內心天人交戰。
吱呀一聲。
厚重的府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一個門房老伯提著燈籠探出頭來。
昏黃的燈火在風中晃動,照亮了他蒼老的臉。
當看清是她時,老伯眼裡沒什麼驚訝。
反倒像是早就接到吩咐一樣,連忙把門開得更大,恭敬地側過身,給她讓出一條路。
「沈姑娘,您可算來了。大人在書房等您許久了。」
等了許久。
這四個字讓沈清婉心裡一緊。
他早就料到了。
他算準了陸恆會做什麼,也算準了她會走投無路。
她每一步的選擇,似乎都在他的算計裡。
這讓她心裡有些發冷,但又莫名鬆了口氣。
「有勞老伯了。」
她輕聲回了一句,聲音因為寒冷有些沙啞。
她提起沾了泥水的裙擺,一步步沉穩地走上那幾級微溼的石階。
一踏進裴府,外面的風雪和喧鬧好像都被隔絕了。
府裡很安靜,沒有陸府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反而有種更深沉的肅穆。
青石小路蜿蜒向前,兩旁栽著竹子。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更顯得清幽。
引路的小廝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腳步很輕。
他沒帶她去客廳,而是直接穿過迴廊,朝內院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落在這清冷的雪夜裡。
沈清婉在門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過來。
她抬起凍得有些僵硬的手,在厚重的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進。」
裡面傳來裴凌州熟悉的聲音。
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卻有種不容反駁的力量。
沈清婉收回手,輕輕推開了門。
一股暖意夾著墨香和沉水香的氣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氣。
屋裡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裴凌州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
聽到動靜,他也沒立刻抬頭,只是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朝對面的圈椅指了指。
「坐。」
一個字,簡單直接。
沈清婉卻沒有坐下。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雪寒氣。
裙角上沾的泥點很清楚,幾縷亂發貼在蒼白的臉頰旁。
整個人看著很狼狽。
可她的背,卻挺得很直。
裴凌州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卷。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落在她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
停了一會兒,又慢慢移到她那雙被泥水浸透的鞋上,眼神不易察覺地沉了沉。
他沒說話。
只是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多寶格前,拿下一條柔軟的絨毯。
他緩步走過來,遞到她面前。
「先擦擦,暖暖身子。」
他的語氣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動作卻很自然,不容拒絕。
沈清婉沒有接。
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裴凌州。
那雙在陸府時總是溫順,不敢和人對視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清醒和決絕。
「裴大人。」
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沉穩。
「我今天來,是想問大人一句。兩天前,大人在馬車裡說的交易,還算數嗎?」
裴凌州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把那條絨毯搭在了一旁的矮榻上。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她,深邃的眼眸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作數。」他簡單地回答。
「好。」
沈清婉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躲開他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視線,反而迎了上去,目光裡沒有退縮。
「我同意這筆交易。我願意嫁入裴府,做大人的妻子,為大人打理後宅,擋掉那些麻煩。」
她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又吸了口氣。
「但我有一個條件。」
裴凌州聞言,長眉輕輕一挑,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耐心。
「你說。」
「我要與大人籤一紙契約。」
沈清婉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白紙黑字,立字為據。大人說這是一場交易,那就該有交易的規矩。我不求大人的情愛,也不敢想大人的憐惜。我只要這一紙契約,保我母親後半生平安,保我沈家最後一點尊嚴。」
她把交易和契約這兩個詞咬得很重。
她是在用這種冷酷的方式,時刻提醒自己,也提醒他。
這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跟感情無關。
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座大院裡,守住自己那顆已經傷痕累累的心,不至於再輸得那麼慘。
書房裡,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跳動的火光映在裴凌州的眼底,明明滅滅。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她渾身都在細微發抖,卻還要固執地豎起尖刺來保護自己。
他心裡某個地方,泛起一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疼惜。
她被傷得太深了。
深到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那冷冰冰的,可以握在手裡的白紙黑字。
過了很久,裴凌州動了。
他沒有因為她的條件而生氣,更沒有嘲笑她。
他只是沉默地轉過身,走回書案後。
他拉開手邊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動作輕緩地放在了桌面上。
「如你所願。」
他的聲音低沉又平穩,在這溫暖的屋裡緩緩流淌。
「契約,我已經擬好了。沈清婉,這是我們兩個要一起走的路。既然選了,就不能回頭。」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份靜靜躺在桌面上的文書上,眼眶忽然控制不住地發熱。
原來,他連這個都替她準備好了。
他早就給了她最大的尊重和體面,哪怕是用這種近乎冷酷的契約方式。
她邁開腳步,朝著書案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卻也走得無比堅定。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大了。
紛紛揚揚的雪片,像是要把整個天地都染成一片白色。
也徹底蓋住了她來時那條泥濘的小路。
但這書房裡的一盞燈,卻在這一刻,照亮了她往後未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