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這哪裡是交易?
書房裡很安靜。
銅爐裡的燭火跳動著,散發出暖香。
寬大的書案上,放著一份寫好的文書。
墨跡烏黑,字跡很有風骨,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度。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份文書上,停頓了片刻。
她慢慢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微涼的紙,就忍不住輕微地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吸了口混著墨香的空氣,這才把文書拿了起來。
入手沉甸甸的。
她本以為會看到一堆苛刻的規矩,是用自由換安穩的證明。
可當她看清上面的字,眼睛卻慢慢收緊。
捏著紙的手指也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份文書,每一條都出乎她的意料,處處都在為她著想。
文書上寫著,婚後三年為期。
兩人對外是夫妻,好杜絕旁人再往裴府塞人。
這一條,和她想的一樣。
接著往下看。
婚後兩人分院而居,互不幹涉。
她的住處安排在清寧居,裴凌州自己則住在前院書房。
除了必要場合,他不會強迫她做任何事。
看到這裡,沈清婉的心口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分院而居……他竟然連這個都想到了。
他知道她上一段姻緣留下的傷疤,不動聲色地給了她一片清靜地,給了她最需要的安寧。
再往下看。
裴凌州會一力承擔她過往的所有麻煩,無論是陸家的糾纏,還是沈家生意上的阻礙。
同時,裴府所有產業的帳冊她都能看,甚至可以參與決策。
這已經不只是庇護,是完全的信任了。
最後一條寫著,三年期滿。
如果她想走,裴凌州會無條件寫下和離書。
還會贈送良田百畝,臨街旺鋪三間,保她後半生安穩無憂。
讀到最後,沈清婉感覺喉嚨發酸,眼眶也溼了,眼前的字跡都變得模糊。
這根本不是什麼公平的交易。
他分明是把一顆真心包在交易的硬殼裡遞過來,生怕那份熱度會嚇到她這隻受過驚的鳥。
「大人……」沈清婉抬起頭,眼圈紅了,聲音帶著自己都沒發覺的顫抖,「這份契約,對您太不公平了。」
她付出的,只是三年的虛名和打理後宅的精力。
可他給的,卻是整個首輔府的庇護。
是他權勢能給的一切,甚至連她離開的退路都鋪好了。
裴凌州正站在窗邊,用銀籤撥了下燭火,讓光亮一些。
聽見她的話,他沒回頭,隔著一室暖光,用很平淡的口氣說:「我商人出身,不做虧本買賣。裴府家大,內宅卻沒人管,時常出亂子。你要是能替我管好後宅,讓我能專心朝堂上的事,這價值可比田地鋪子重要多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裴凌州轉過身。
燭光讓他半張臉在明,半張臉在暗,眼神也因此顯得有些深。
「怎麼?覺得條款苛刻,不妥當?現在還能改。」
「不。」沈清婉輕輕搖頭,把那份文書在桌上重新鋪平,「不必改了,這樣……很好。」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紫檀狼毫筆,蘸滿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她停頓了一下。
她知道,這一筆下去,從此她就是裴沈氏,是這首輔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的名字,會和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緊緊綁在一起。
沈清婉慢慢閉上眼。
腦子裡閃過母親憔悴的臉,閃過家裡被砸得亂七八糟的鋪子。
最後,畫面停在了那個下雪的寒夜裡,他為自己披上那件溫暖大衣時的眼神。
再睜開眼時,她眼神裡再沒有猶豫。
手腕一轉,筆尖落下。
沈清婉三個清麗的小字,落在了文書末尾,緊緊挨著那個早已籤好的名字,裴凌州。
兩個名字並排著。
一個風骨天成,一個清雅秀致,看著竟說不出的和諧。
沈清婉放下筆,看著自己還沒幹的墨跡,心裡那塊懸了兩天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往後的路是好是壞她不知道。
但至少這一刻,她為母親和自己,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裴凌州緩步走過來,拿起那份文書,垂眼看了一眼。
他靜靜等著,直到那清秀的字跡徹底幹透,才小心地將它一分為二。
「這一份,你收好。」他把其中一份遞到她面前,神色是少有的認真,「它既是你的護身符,也是我裴凌州給你的承諾。」
沈清婉伸出雙手,鄭重地接了過來。
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
她把那份契約細細摺好,貼身放進懷中,感受著它隔著衣服傳來的安穩。
裴凌州則將另一份收起,轉身打開書案一側的暗格,鄭重地鎖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沈清婉。
那雙平日裡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卻像化開了的冰,透出一股極為少見的認真和熾熱。
「沈清婉。」
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又清晰,在這安靜的書房裡,帶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在這契約之內,我是你的盟友,是你身後最堅實的依靠。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回頭,我便一定在。」
他頓了頓,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沈清婉甚至能清晰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沉水香,混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後冷氣,將她整個人包圍了起來。
裴凌州垂下眼簾,目光專注地鎖著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進她心裡去。
「但在這契約之外……」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她的心尖,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許。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試著忘掉這紙文書,來看一看真正的我。」
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內閣首輔,也不是與你訂下交易的裴凌州。
只是那個從年少時起,就將一塊玉佩妥帖藏在心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默默守了她整整七年的,裴凌州。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顫。
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簇沒完全藏住的火苗。
那火苗很小,卻燙得她下意識想後退。
可雙腳又像被什麼定住了,半分都動不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覺得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緩緩垂下眼簾。
她避開了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應道:「大人的話,民女……記下了。」
裴凌州看著她像蝴蝶翅膀一樣輕顫的睫毛,眼裡閃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包容。
他不急。
往後的日子還長。
只要人在他身邊,這顆被凍住的心,他總有辦法一點一點捂熱。
「夜深了。」裴凌州很快收斂了情緒,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我已讓人收拾好了聽雪堂,就在這書房的隔壁院落。你今夜先去那裡歇息,明日一早,我會派人去接伯母入府。」
「聽雪堂?」沈清婉聞言,有些發愣地抬起頭。
裴凌州沒多解釋,只是轉身,伸手推開身側的一扇雕花木窗。
瞬間,窗外的風雪和寒氣湧了進來。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積了厚厚一層雪,將整個裴府都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而他口中的那座聽雪堂,正對著這一院的修竹和寒梅,是府裡景緻最好,也是離他這間書房最近的地方。
「去吧。」他的聲音,融在風雪裡,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沈清婉朝著他端正地福了福身,捏緊懷裡的那份契約,轉身退出了書房。
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是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
溫暖的窗紙上,映出男人挺拔的影子。
他依舊靜靜地立在窗前,不知是在看那漫天的風雪,還是在看她離開的方向。
這場因交易而起的姻緣,便在這風雪交加的寒夜裡,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