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他給的,是人間溫暖
門在身後合上,將風雪與裴凌州那道深沉的視線,一同隔絕在外。
引路的小廝提著一盞六角宮燈,安靜地走在前面。
燈火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
他腳步很輕,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在岔路口時會稍稍側身,用手勢示意方向。
裴府很大,卻異常安靜。
一路穿過抄手遊廊,繞過幾叢被雪壓彎了枝頭的翠竹。
沈清婉才發現,這府裡的下人極少。
偶爾遇見一兩個,也只是遠遠地躬身行禮,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入暗處,沒有半點好奇的打量。
這裡的一切,都像它的主人一樣,沉穩,內斂,帶著一種無形的規矩。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廝在一座獨立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刻著聽雪堂三個字。
「沈姑娘,到了。大人吩咐,您今晚就在此歇息。」
小廝推開院門,將燈籠遞給早就等在門裡的一個丫鬟,便躬身退下了。
那丫鬟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裙,梳著雙丫髻,看著很是伶俐。
她接過燈籠,對沈清婉福了福身,聲音輕柔。
「姑娘,請隨奴婢來。熱水和乾淨的衣物都準備好了。」
沈清婉點了下頭,提著溼冷的裙擺,跟著她走進了正屋。
門簾掀開,一股暖氣夾著淡淡的梅花薰香撲面而來,驅散了她一路的寒意。
屋子裡的地龍燒得很旺,一踏進去,便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展了開來。
沈清婉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她抬眼打量這間屋子。
陳設並不奢華,甚至稱得上清簡。
紫檀木的圓桌,素麵青瓷的茶具。
臨窗是一張可供倚靠的軟榻,榻上放著幾個鬆軟的月白色引枕。
牆上掛著一幅筆法疏朗的山水畫,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裝飾。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佈置,卻處處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妥帖與安寧。
那丫鬟見她站著不動,以為她是不習慣,便輕聲解釋。
「姑娘,這是府裡最清靜的院子。大人說您喜靜,特意讓奴婢們將這裡收拾出來的。」
沈清婉沒有作聲,目光落在窗邊那張小小的花梨木矮几上。
矮几旁放著一個繡墩,高度正好。
旁邊還有一個藤編的針線笸籮,裡面各色絲線,頂針,剪刀一應俱全。
那位置,正是光線最好的地方,無論是白日引光刺繡,還是夜裡臨窗賞月,都是絕佳的去處。
她的心,輕輕一跳。
在陸府的三年,她是在一間昏暗的偏房裡做活。
陸恆嫌她做的這些是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不許她把針線帶進正屋。
丫鬟引著她往裡走,繞過一道繪著寒江垂釣圖的落地屏風,便是寢屋。
牀很大,鋪著厚軟的錦被,是乾淨的月白色,沒有一絲多餘的刺繡花紋。
沈清婉的指尖下意識地蜷了蜷。
她記得自己還是姑娘家時,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素淨的顏色。
可嫁入陸家後,陸母嫌素色不吉利,她的牀品便一律換成了刺眼的大紅大綠。
她收回目光,看向旁邊。
浴房裡水汽氤氳。
一個巨大的柏木桶裡,已經裝滿了冒著熱氣的水,水面上還漂浮著幾片姜和一些舒筋活血的草藥。
旁邊的小凳上,整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中衣,是柔軟的細棉布料。
旁邊還有一個青釉小瓷瓶。
「姑娘奔波了一日,想必乏了。大人吩咐廚房熬了驅寒的藥浴,您泡一泡,能睡個安穩覺。」
丫鬟一邊說,一邊打開那瓷瓶,一股清涼的藥香散開。
「這是活血化瘀的藥膏,姑娘若有磕碰,沐浴後塗上一些,明日便能消腫。」
沈清婉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裡還留著白天被陸恆捏出的青紫痕跡,在燈下看著有些觸目。
她沉默著,心中那片早已結冰的湖面,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石子,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這些……都是他吩咐的?
他怎麼會知道她喜歡梅花淡香,而不是濃鬱的百合?
她習慣在窗邊做活,他也知道?
甚至她偏愛素淨的顏色,而非富麗的刺繡,這點他都清楚……
連她身上可能有的傷,他都想到了。
那些她自己都快要忘掉的習慣和喜好,那些在陸家三年裡被無視,被磨滅的,屬於沈清婉自己的東西。
如今,卻被另一個男人一件一件,不動聲色地撿了起來,妥帖地安放在她眼前。
這讓她心頭一緊,震撼之餘,又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惶然。
「姑娘?」
丫鬟見她久久不語,神色怔怔,不由得又輕喚了一聲。
沈清婉回過神,輕輕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是。」
丫鬟行了一禮,安靜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地龍傳來的融融暖意,和她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沈清婉緩緩走到浴桶邊,伸出手,試了試水溫。
溫熱的水沒過她的指尖,那暖意順著皮膚,一點點往心裡滲透。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她也是這樣發著高燒,想讓廚房燒一桶熱水泡泡腳。
結果卻被陸府的下人頂了回來,說天寒柴火金貴,讓她省省吧。
而陸恆,自始至終,都未曾過問一句。
此刻,這種強烈的對比像一把軟刀子,輕易就割開了她偽裝堅硬的外殼,露出裡面柔軟酸澀的血肉。
她脫下那身溼冷僵硬的衣物,緩緩坐進浴桶裡。
溫暖的水瞬間包裹了她,將她凍得麻木的四肢都泡得舒展開來。
身體上的疲憊在一點點消散,可心裡的那份驚濤駭浪,卻愈演愈烈。
這真的是一場交易嗎?
哪有交易,會周到至此?
她閉上眼,靠在桶壁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裴凌州那張清冷的臉,和陸恆那張厭煩的臉,不斷交替出現。
一個,將她的尊嚴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另一個,卻在她自己都快放棄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碎片一片片拾起。
沐浴過後,沈清婉換上乾淨的中衣,將長發擦乾。
她沒有立刻睡下,而是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茶。
茶是雨前龍井,入口清冽,餘味回甘。
又是她喜歡的。
她握著溫熱的茶杯,心裡亂糟糟的,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從懷裡掏出那份被她體溫捂熱的契約,展開,又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三年為期,分院而居,互不幹涉……
她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上面交易的字眼,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提醒自己,這一切的妥帖與溫暖,都只是有價碼的。
她不能沉溺,不能動心。
可當她喝完茶,準備上牀歇息時,目光不經意掃過牀頭的小几,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
那小几上,除了安神的薰香,還放著一本書。
書頁有些泛黃,看得出是本舊書,封皮上沒有名字。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拿了起來。
翻開第一頁,一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筆法遒勁有力。
那是她父親的筆跡。
【贈吾愛女婉兒,願你讀萬卷書,亦行萬裡路,心有丘壑,不為情困。】
這是她及笄那年,父親送她的生辰禮物,一本孤本遊記。
後來沈家出事,家產被抄,這本書也跟著不知所蹤。
她曾為這本書的遺失,消沉了許久。
可現在,它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這裡。
沈清婉的手指,撫過父親那熟悉的字跡。
冰涼的指尖下,是父親對她深沉的期許。
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一滴,兩滴,迅速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不僅知道她的喜好,甚至連她遺失的,珍視的東西,都替她找了回來。
這哪裡是什麼交易?
這分明是一張用權勢和真心織就的,密不透風的網。
而她,心甘情願,一頭栽了進去。
沈清婉緊緊抱著那本書,緩緩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夜裡,破碎地溢了出來。
為的,是這遲到了太久,卻又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的人間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