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最後的晚餐
第三日傍晚,陸恆回府了。
他心情很好。
這兩日在朝中受了同僚的追捧,看沈清婉也順眼了些。
推開房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桌上擺著幾道菜,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都是他愛喫的。
沈清婉正站在桌邊佈菜,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溫聲說:「夫君回來了,洗手喫飯吧。」
陸恆有些意外。
前幾天她還那麼冷淡,今天怎麼突然轉了性子?
是想通了,知道離不開他,所以做這桌菜來討好他?
他男人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今天倒是懂事。」
他脫下官服,洗了手,大馬金刀的在桌邊坐下。
他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
味道不錯,火候正好。
「手藝不錯。」陸恆點點頭,用施捨一樣的語氣說,「以後都這麼乖順,我多來陪陪你。淺淺那邊離不開人,但你畢竟是正妻,該有的體面我會給你。」
沈清婉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的坐在他對面,沒有動筷,默默的看著他喫。
燭光映在她臉上,顯得很柔和。
陸恆喫得心安理得,甚至有了一絲溫情的錯覺。
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不錯。
家裡有個聽話的妻子伺候,外面有個可人的紅顏知己,這纔是男人該過的生活。
他不知道,沈清婉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囚。
這每一道菜,都是她在告別。
她在跟那個曾經滿心歡喜嫁給他的少女告別。
跟這三年來的委曲求全告別。
跟這段早就破爛不堪的婚姻告別。
這是她作為陸家妻子,為他做的最後一頓飯。
從此,斬斷過去。
飯喫完了,桌上都是剩菜。
窗外又開始飄雪,風拍打著窗戶。
陸恆放下筷子,接過碧朱遞來的茶漱了口。
他正準備去書房,卻看見沈清婉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
陸恆漫不經心的拿起來展開。
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縮。
信上只有幾個娟秀的字,最上面三個字十分刺眼,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和離書。
陸恆愣了一下,接著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把信紙重重拍在桌上。
「沈清婉,你又玩什麼把戲?覺得我這兩天冷落了你,就用這個法子來吸引我注意?」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裡全是嘲弄:「和離?你也配?當初不是陸家收留你,你早就流落街頭了!現在竟然敢拿這個來威脅我?」
沈清婉也站了起來。
她沒有低頭,而是直視著陸恆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以前的愛意,只剩下一片死寂。
「陸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這三年,我伺候公婆,操持家務,對得起陸家。可你心裡沒我,又何必互相折磨?和離書我已經籤字了,從此我們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陸恆被她平靜的態度激怒了。
他一把抓起和離書想撕掉,但接觸到沈清婉冰冷的眼神時,動作停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她是認真的。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羞辱和恐慌。
「好!好得很!」
陸恆咬著牙,把和離書狠狠摔在地上:「沈清婉,你自找的!出了陸家大門,我看誰敢要你這個棄婦!你沈家早就敗了,你那個病秧子娘更是個拖累,離了陸家,你連飯都喫不上!」
他逼近一步,惡狠狠的看著她:「用不了三天,你就會哭著求我回來!到時候,就算你跪下求我,我也不會讓你進門!」
沈清婉看著他失態的樣子。
這就是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剝掉那層君子的外皮,裡面竟是這麼不堪。
「我不愛你了。」
她輕聲說。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陸恆的火氣,讓他僵在原地。
沈清婉沒有再看他一眼。
她轉身拿起收拾好的小包袱,繞過陸恆,推開門,走進了風雪裡。
身後傳來摔東西的響聲和陸恆的咆哮,可她一次也沒回頭。
長街寂靜,大雪紛飛。
沈清婉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上。
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割,雪花掉進脖子裡,化成冰冷的水。
可她卻感到一種輕鬆。
就像卸下了多年的重擔。
雖然冷,前路也不知道會怎麼樣,但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實。
只是雪太大了。
她的鞋襪很快溼透了,寒氣從腳底鑽上來,讓她有些站不穩。
她轉過街角,正準備往城南的小院走,一輛馬車悄無聲息的停在路邊。
馬車是烏木的,沒什麼裝飾。
只在車轅上掛著一盞防風燈,燈罩上畫著一隻蒼鷹。
很低調,但透著貴氣。
沈清婉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了躲。
車簾被人掀開,一隻修長的手伸了出來。
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下馬車。
那人撐開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大步走到她面前。
傘傾斜著,為她擋住了風雪。
沈清婉抬頭看去,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眸子。
裴凌州。
他穿著緋色官袍,外面罩著一件黑色大氅。
他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她,目光很深,像要看進她心裡。
「首……首輔大人?」沈清婉有些發懵,想行禮,卻發現身子凍僵了動不了。
裴凌州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她單薄的衣服和那個小包袱上,眼神暗了暗。
接著,他解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說的披在她肩上。
一股暖意包裹了她。
沈清婉渾身一顫,又聞到了那股清冽的沉水香。
「大人,這不合規矩……」她慌亂的想推開。
裴凌州卻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隔著衣服,燙的她指尖發麻。
「沈姑娘。」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很清晰,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雪大了,路難行。我送你一程。」
沈清婉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他眼底壓抑許久的情緒,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很狼狽,卻被他小心翼翼的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