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籠中雀與天上鷹
天黑透了,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大。
聽雨軒的雕花木門開著。
冷風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吹散了屋裡僅剩的熱氣。
桌上的蠟燭被吹得搖搖晃晃,將陸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映在滿地碎瓷上。
滿地都是碎瓷片,映著搖晃的燭光,一片冰冷。
陸恆站在這堆碎片中間,胸口重重起伏了幾下,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袖口。
彷彿剛才那場爭吵從未發生過,他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陸家大少爺。
他一低頭,看見了腳邊那張被揉成一團的紙。
和離書三個字,在昏暗的光裡格外扎眼。
陸恆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片刻,很快就厭煩地移開了。
他連腰都懶得彎,直接抬腳從那張紙上跨了過去,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那動作充滿了不屑。
好像腳下不是他老婆寫下的和離書,只是一團沒用的垃圾。
走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亂晃。
管家陸福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等在門口。
看見陸恆出來,他趕緊提著燈籠迎上去,腰都快彎到了地上。
「大,大人。」陸福的聲音很小,聽著有點害怕,「小的剛纔在門口看見……夫人上了一輛馬車。」
陸恆沒停步,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陸福嚥了口唾沫,接著說:「那馬車看著很陌生,黑色的,也沒掛咱們府上的牌子,不知道是哪家的。這大雪天路都封了,夫人一個人……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追?」
陸恆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背著手站在走廊下,微微蹙眉,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追?
沈家早就敗了,以前那些親戚朋友,現在躲都來不及。
誰會在這種大雪天,來接一個被夫家嫌棄的女人?
「追什麼?」陸恆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語氣篤定,「她身上沒幾個錢,沈家老宅也被官府封了,她那個病鬼娘還在城外莊子上。離了陸家,她連今晚住哪都找不到。」
陸恆轉過身,看著黑沉沉的夜空。
風雪颳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
他彷彿能看到沈清婉正縮在一輛破舊的馬車裡,凍得瑟瑟發抖,後悔不迭。
這都是她自找的。
「她要鬧,就讓她鬧個夠。」陸恆甩了甩袖子,大步朝書房走去。
聲音在走廊裡迴蕩,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玩一次還有點意思,玩多了就是不識抬舉。」
陸福趕緊小跑著跟上,手裡的燈籠光晃來晃去:「是,大人說的是。」
陸恆一邊走一邊冷冷吩咐:「告訴看門的,今晚不用留門。」
「她要是半夜哭著回來,也別開。」
「讓她在外面喫夠苦頭,被風雪凍透了骨頭,她才知道,陸家主母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更不是她想不要就不要的。」
「是,大人英明。」陸福跟在後面拍馬屁,「夫人從小嬌生慣養,哪受得了外面的罪。怕是過不了三天,就得乖乖回來給大人認錯。」
「三天?」
陸恆已走到書房門口的臺階上。
他抖掉肩上的雪,語氣自信又冰冷。
「我看她見不見得到明天的太陽。別管她,隨她去。」
書房裡地龍燒得很旺。
一推開門,熱氣便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陸恆脫下沾雪的大氅扔給下人,徑直走到紫檀木書案後坐下。
他隨手拿起一本公文翻開,目光落在紙上。
可過了許久,那本書一頁都沒翻動。
書房裡安靜得嚇人,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響。
陸恆心裡莫名煩躁。
眼前的字跡漸漸模糊,腦子裡全是沈清婉離開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太安靜了。
沒有他預想中的怨恨,沒有不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種安靜,讓他心裡有點發毛。
以前他們吵架,她也會生氣,會委屈得眼眶通紅,捏著手帕站在一旁不作聲。
那時陸恆雖煩她這副模樣,卻也知道,她心裡是在乎他的。
可今天晚上,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話。
這種平靜,讓他心裡堵得慌,悶得喘不上氣。
「大人。」
一個又軟又甜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門簾一動,蘇淺淺端著描金紅漆託盤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裙子,腰繫淡青色絲帶,身段瞧著很是柔弱。
她臉上未施粉黛,眼角還泛著紅,像是剛哭過,在燭光下顯得楚楚可憐。
「聽說……姐姐走了?」
蘇淺淺把託盤輕放在桌上,端起一碗熱參湯,走到陸恆身邊。
她順勢軟軟地靠在他胳膊上,仰著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不安。
「是不是因為我?要是為了那根簪子讓姐姐生氣,我馬上去找回來修好……阿恆,你快去把姐姐追回來吧,外面雪那麼大,姐姐身體又弱……」
陸恆聞到她身上甜膩的香粉味,因沈清婉離開而生的煩躁,似乎淡了些。
他伸出手,摟住蘇淺淺的細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摸著她溫熱的手背,他的聲音也溫和下來。
「不關你的事。是她自己小心眼,容不下人。這陸家是我的地方,輪不到她給我臉色看。」
蘇淺淺順勢靠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衣襟上輕輕畫著圈,眼底深處卻是藏不住的得意。
「可是……」她咬了咬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姐姐畢竟是正妻,要是傳出去,怕是對大人的名聲不好。外面的人要是說大人寵妾滅妻……」
「名聲?」
陸恆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他抬手挑起蘇淺淺的下巴,看著她嬌媚的臉。
「她一個被休的女人,能鬧出什麼風浪?我現在正受朝廷重用,連首輔裴大人都肯賞光赴宴,誰會為了一個沈家的女人來得罪我?」
一提到裴凌州,陸恆的腰桿都挺直了,眼中也泛著光。
那是大周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
能被裴凌州看重,親自登門赴宴,這不僅是臉面,更是權力的象徵。
有了這層關係,他陸恆的前途便一片光明。
至於沈清婉?
不過是他成功路上的一件小事。
既然不聽話,總惹他不快,那扔了便扔了。
往後多的是比她聽話,家世更好的女人,排著隊想進陸家的門。
陸恆輕輕拍了拍蘇淺淺的背,語氣如同隨口賞賜。
「這幾天你安心住著,缺什麼就跟管家說。聽雨軒那邊先空著。」
「等她回來認錯,去祠堂跪過了,長了記性,再讓她搬回去。」
蘇淺淺乖巧地點點頭,把臉深深埋在他懷裡,藏住了嘴角那個得意的笑。
走了好。
走了,這陸家主母的位置,遲早是她的。
書房的蠟燭跳了一下。
此時的陸恆還不知道,那個關了沈清婉三年的聽雨軒,燈火已熄,一片死寂。
那個屋子,那個女人,還有那段他早已厭倦的婚姻。
就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隨著那輛不起眼的黑木馬車,徹底駛出了他的人生。
他更不知道,他瞧不上的那輛馬車裡,正坐著他拼命巴結的首輔大人。
那個被他棄如敝履,斷定活不過明天的女人,正被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視若珍寶地護在身後,為她擋去所有風雪。
窗外,風雪更大了。
院子裡一棵老樹的枯枝,終於撐不住積雪的重量,咔嚓一聲斷了,墜入無邊的黑暗。
那聲音很輕,又很重。
好像有什麼東西,就在這一刻,徹底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