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暗室溫情
車廂裡沒點燈。
只有牆上嵌著的一顆夜明珠,散發著清冷的光暈。
光線不亮,卻把這小小的空間和外面風雪肆虐的世界隔了開來。
沈清婉縮在車廂角落,身上裹著那件有沉水香味道的大氅。
香氣不濃,但很厚重。
可她還是覺得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意,讓她牙關都不受控制地打顫。
她蜷縮著身體,在這陌生的庇護所裡發抖。
裴凌州坐在她對面,身影在昏暗的光影裡顯得很高大。
他身上寬大的緋色官袍隨著馬車晃動。
他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拎起桌上溫著的小火爐,倒了杯熱茶。
茶水倒進杯子的聲音,在這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楚。
「喝一點。」
他把茶杯遞了過來。
那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既沒有半分逾越,又帶著一種無法拒絕的沉穩。
沈清婉遲疑了一下,羽睫輕輕顫動。
最後還是伸出那雙凍得紅腫僵硬的手去接。
指尖碰到的瞬間,她感覺對方溫熱的指腹似乎蜷了一下。
但又很快剋制地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一種錯覺。
熱茶喝下,帶著淡淡的姜味和紅棗的甜香。
茶水順著乾澀的喉嚨,一直暖到冰冷的胃裡。
這股暖意迅速在她冰冷的身體裡散開,驅散了幾分寒冷。
「多謝……首輔大人。」
沈清管的聲音沙啞的厲害,透著一股疲憊和虛弱。
每個字都好像用盡了力氣。
「不必。」裴凌州的聲音很沉,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順路而已。」
順路?
沈清婉垂下眼,看著手裡冒著熱氣的茶杯,嘴角扯出一抹苦澀。
這裡是京城城東的權貴區。
陸府在城西,怎麼走都不可能順路。
他是當朝首輔,心思深沉,又怎麼會不知道這點。
他這麼說,只是為了保全她現在這點可憐的自尊,給她一個接受幫助的理由。
她沒有拆穿。
她現在太累了,累到連思考和撐起面子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能先停下來,在這暫時的安寧裡歇一口氣。
馬車走得很穩。
車輪壓過雪地的聲音很悶,卻聽不見外面的風雪聲。
好像這輛車是天地間唯一的安身之所。
大約過了一刻鐘,車身輕輕晃動,停了下來。
「到了。」
裴凌州先站起來,修長的手指掀開車簾。
外面已經有人撐著傘在等,看到簾子掀開,恭敬地把傘壓低。
沈清婉扶著車門,借著燈籠的光下了車。
眼前是一座很安靜的院子,青磚黛瓦。
院牆砌得很高,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院裡沒種那些貴人們喜歡的牡丹芍藥,也沒堆假山流水,只種了一片青翠的竹子。
大雪壓在竹枝上,竹子彎著卻沒有斷,透著一股清冷孤傲。
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抖落幾團雪,顯得更安靜了。
「這是我的一處私宅,平時沒人來,也沒外人知道。」
裴凌州站在傘下,高大的身體替她擋住了落下的雪花。
他的聲音在風雪裡很清楚。
「你安心住下,不會有人知道。」
沈清婉聽到這話,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大氅。
私宅?
孤男寡女,深夜待在一起。
傳出去的話,她的名聲毀了就毀了。
反正她已經是被休棄的婦人。
可裴凌州是清流領袖,百官的榜樣。
要是被她連累……
裴凌州好像看穿了她的擔心。
他往後退了半步,刻意拉開一個禮貌的距離,目光清正。
「我不住這兒。這裡只有兩個啞巴僕人和一個看門的老伯,平時負責打掃。東廂房已經收拾好了,地龍也燒熱了,用的東西都是新的。」
早就燒熱了?
沈清婉心裡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抬頭看向他。
他怎麼知道自己今晚會離開陸家?
又怎麼會提前準備好這一切?
難道這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但裴凌州沒給她提問的機會,側身引她進了正廳。
厚重的棉簾一掀,屋裡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空氣裡還夾著安神香的味道,那味道清淡,讓人緊張的神經放鬆下來。
屋裡擺設很簡單。
黃花梨木的桌案邊,一個頭髮鬍子都白了的老人正在整理藥箱。
看到他們進來,老人也不驚訝,只是起身,規矩地行了一禮。
「這是張太醫。」裴凌州簡單介紹道,「你的燒還沒退,讓他看看。」
沈清婉愣在原地,剛有點血色的臉又白了。
張太醫?
那是太醫院的院判,專門給皇上和太后看病的人物。
平時有錢都請不到。
現在,這位太醫竟然等在這偏僻的宅子裡,就為了給她看一個小小的風寒?
這份人情太重了,重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大人,這太貴重了,我……」
沈清婉下意識地想拒絕,身體微微後退。
「沈姑娘。」
裴凌州打斷她,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持和一點嚴厲。
「身體是父母給的。你還有母親要養,要是你倒下了,誰照顧她?難道你要讓你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沈清婉的要害上。
是啊,她還有母親。
在陸家受辱的這三年,唯一讓她活下去的念頭,就是不能讓母親擔心。
現在她雖然離開了陸家,可要是身體垮了,母親怎麼辦?
她咬了咬脣,終於沒再拒絕。
她低著頭,走到桌邊坐下,伸出手腕。
張太醫把脈很仔細。
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凝重。
過了很久,他才收回手,嘆了口氣,提筆開方子。
「姑娘這是心裡有鬱結,又受了風寒,加上身子虧空太久,氣血兩虛,得好好調養。這幾天千萬不能再著涼,也別想太多。再這麼折騰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裴凌州站在旁邊,接過寫好的方子,仔細看了一遍,才遞給一旁的啞僕去煎藥。
啞僕去煎藥後,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和正在收拾藥箱的張太醫。
「今晚你就在這休息。」裴凌州看著她,目光深邃,「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陸家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沈清婉捧著新換的暖爐,指尖終於有了點感覺。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緋色的官袍,腰間繫著玉帶。
明顯是剛從宮裡或什麼重要的場合下來,衣服都沒換就趕了過來。
為什麼?
她只是個被休棄的女人,名聲掃地。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輔,前途無量。
他們之間,本該是天差地別。
「大人為什麼幫我?」
她終於問出了口,聲音輕得像煙,帶著迷茫和不解。
裴凌州沉默了一會兒。
燭火在燈罩裡跳動,映在他眼裡,看不清他現在的情緒。
「大概是覺得,」他轉過身,不再看她,而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留給她一個挺拔又孤寂的背影。
「明珠不該蒙塵,也不該碎在瓦礫堆裡。」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沈清婉心上。
說完,他沒再停留,也沒回頭。
大步走出房門,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門簾晃動,帶進一股冷風,但很快就被屋裡的暖意驅散了。
沈清婉呆呆地看著晃動的門簾,很久都沒回過神。
明珠?
她低下頭,苦笑一聲。
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滾燙。
她哪裡還是什麼明珠?
她不過是一個被人嫌棄,被人踩在腳下的棄婦。
在陸恆眼裡,她連塊破石頭都不如。
可在這個男人眼裡,她竟然是蒙了塵的明珠嗎?
喝過藥,苦澀的藥汁在舌尖散開,卻又帶著一點回甘。
沈清婉躺在柔軟的被子裡,身下的褥子軟得像雲,全身都被暖意包圍。
她本以為會睡不著,卻沒想到,聞著那股淡淡的沉水香,竟然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安穩。
那香氣,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把所有的風雨和傷害都擋在了外面。
這一夜,她沒夢見陸恆那張嫌惡的臉,沒夢見蘇淺淺得意的笑,也沒夢見那些糟心的往事。
她睡得很沉,很安穩。
隔壁的耳房裡,燈光昏暗。
裴凌州沒有走。
他沒有像對沈清婉說的那樣離開,而是靜靜地坐在黑暗裡,背靠著那面和東廂房相連的牆。
他聽著隔壁漸漸平穩的呼吸聲,緊繃了一晚上的後背終於稍微放鬆下來。
他從懷裡拿出一塊溫潤的玉佩,借著微弱的燭光,細細地摩挲。
那是一塊成色很好的羊脂玉,上面雕著一朵含苞的蘭花。
裴凌州指腹輕輕撫過玉佩上的蘭花,眼底的冰冷化為了溫柔。
「睡吧。」
他在心裡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隔壁的好夢。
「這一次,沒人能再傷你。」
窗外,風雪依舊,將天地萬物都裹上了一層銀裝。
可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卻有一盞燈,為那個受盡苦楚的女子,守了一整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