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十裡紅妝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
日子越近,安和居裡的氣氛越是一日比一日壓抑。
沈母的身子經張太醫調理好了大半。
近幾日卻又開始整宿難眠,屋裡的燈時常亮到天明。
沈清婉推門進去時,沈母正對著桌上幾個漆皮剝落的紅木箱子出神。
箱蓋敞著,裡頭只放著幾匹半新的綢緞,還有兩隻成色一般的金鐲子。
這是沈家僅剩的家底。
「婉兒。」
沈母聽見動靜,手下一頓。
她急忙將箱蓋合上,不著痕跡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怎麼起這麼早?鋪子裡不忙?」
沈清婉放下手裡的燕窩粥,視線落在那幾口箱子上,心口傳來一陣刺痛。
「來看看母親。」
沈清婉走過去,扶著沈母坐下。
「太醫說了,您得寬心,不然這藥石都白費了。」
沈母嘆了口氣,手掌摩挲著桌沿,聲音發澀。
「寬心……叫我如何寬心?那是首輔府啊。」
「裴大人給了咱們那麼大的體面,又是賜婚又是請太后撐腰,可咱們呢?」
她指著那幾口寒酸的箱子,淚水奪眶而出。
「這點東西,連裴府看門的婆子都未必瞧得上。到時候大婚,那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擔子若是空的,你進了裴家的門,脊樑骨都要被人戳斷。」
大周習俗,高門嫁女,講究的是十裡紅妝。
夫家給的聘禮越厚,孃家回的嫁妝就得越足。
這不僅是臉面,更是新婦在夫家立足的底氣。
若是嫁妝薄了,往後受了委屈,腰桿子都硬不起來。
裴凌州送來的聘禮,足足填滿了兩個庫房。
東海的明珠,蜀中的雲錦,甚至還有幾張京郊的莊子地契。
那份單子,沈清婉拿在手裡,只覺千斤重。
可沈家呢?
抄家之後,除了這幾口破箱子和沈清婉那雙手藝,當真是家徒四壁。
「母親。」
沈清婉握住沈母布滿褶皺的手,語氣平靜。
「婉記如今生意好,我已經讓張伯去置辦了。比不上裴家的富貴,卻也不會太難看。」
「婉記才開了幾天?就算日進鬥金,也填不滿那一百二十八抬的窟窿!」
沈母搖頭,滿眼絕望。
「婉兒,是沈家拖累了你。若是當年……」
「沒有若是。」
沈清婉打斷她,替她掖了掖鬢角的亂發。
「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妝奩堆出來的。裴大人若是在意這個,當初就不會在雪地裡接我上車。」
話是這麼說,可沈清婉走出安和居時,步子卻有千斤重。
她抬頭看了看天。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
她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可她在意沈家的尊嚴,也在意那個男人的臉面。
他是當朝首輔。
若是娶了個帶著幾口空箱子進門的夫人,朝堂上下,不知會有多少閒言碎語。
……
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看客。
裴首輔大婚在即,茶樓酒肆裡的賭局早就開了好幾輪。
賭什麼的都有,但這幾日,話題全集中在了沈家的嫁妝上。
「聽說了嗎?沈家那位正滿京城的湊嫁妝呢。」
悅來茶樓裡,幾個閒漢嗑著瓜子,唾沫橫飛。
「湊?拿什麼湊?沈家那老宅子都被封了幾年了,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就那個婉記現在紅火,也不過是個做衣服的鋪子,能有幾個錢?」
「嘿,這你們就不懂了。人家現在是首輔夫人,隨便動動手指頭,多的是人上趕著送錢。」
「那不一樣。送的是送的,那是人情債。嫁妝講究的是孃家底蘊。我看那,到了正日子,連三十六抬都湊不齊。」
角落裡,陸恆一身便服,捏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卻一筷子沒動。
這幾日他告了病,沒去禮部應卯。
裴凌州的警告言猶在耳,讓他不敢再往沈清婉跟前湊。
可這滿城的議論,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耳朵裡。
三十六抬?
陸恆冷笑一聲,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當年沈清婉嫁進陸家,帶了六十四抬,算不上豪奢,卻也中規中矩。
那是沈父生前早早備下的。
如今沈家敗落,她還能拿出什麼?
「也是可憐。」
鄰桌的人感嘆了一句。
「裴大人那樣的人物,娶個二婚的也就罷了,還是個窮得叮噹響的。這門親事,怎麼看怎麼虧。」
「虧什麼?人家裴大人樂意!沒看那天宮宴上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護著是一回事,這臉面又是另一回事。等著看吧,十八那天,沈家的嫁妝隊伍要是稀稀拉拉的,那才叫京城第一大笑話。」
陸恆聽著,胸中竟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沈清婉,你不是要攀高枝嗎?
你不是要體面嗎?
我倒要看看,沒了沈家的底子,你拿什麼去填裴府那個無底洞。
你那個引以為傲的裴夫人名頭,到時候會不會變成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
……
三月十六。
離大婚還有兩天。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京城西便門的守城兵卒還在打哈欠,就被一陣低沉的車輪聲震醒了。
地面微微顫動,猶如千軍萬馬過境。
「什麼動靜?」
兵卒揉了揉眼,趴在城牆上往下看。
這一看,驚得他差點把手裡的長槍扔了。
只見官道盡頭,一支望不到邊的車隊正徐徐駛來。
清一色的紅木大車,車轅上扎著紅綢,每輛車都由四匹健碩的黑馬拉著。
車隊兩側,跟著數百名身穿青衣的護衛。
個個腰佩橫刀,步履沉穩,一看就是練家子。
「這是哪家的商隊?這陣仗也太大了。」
兵卒正嘀咕著,車隊已到了城門口。
領頭的一人騎著高頭大馬,手裡舉著一面令旗。
那旗上沒有鏢局的字號,只繡了一個鬥大的沈字。
雲紋滾邊,蒼勁有力。
「沈?哪個沈?」
兵卒一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張蓋著京兆府大印的通關文書已經遞到了眼前。
「江南沈氏,運送舊藏入京,以此為女添妝。」
那領頭的人聲音洪亮,震得城門樓子嗡嗡作響。
兵卒傻了眼。
江南沈氏?添妝?
這……這是那個據說窮得揭不開鍋的沈家?
車隊進了城,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直奔裴府而去。
這一路,京城沸騰了。
早起的百姓連攤子都顧不上擺了,全湧到街邊看熱鬧。
那車隊太長了,頭車都到了裴府所在的安興坊,尾車還在西便門外沒進來。
「乖乖,這是多少抬啊?」
「數不過來!看樣子不止一百二十八抬!」
「誰說沈家沒錢的?這哪是沒錢,這是把金山銀山都搬來了吧!」
風一吹,第一輛馬車上的紅綢被掀開一角。
露出一隻丈許長的紫檀木箱子。
那木料油潤發亮,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紫氣,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箱角包著赤金,雕著細密的纏枝蓮紋。
光這一口箱子,就值普通人家一輩子的嚼